第92章 鯨落之山(1 / 1)
磅礴的血色巨浪如同沸騰的開水一樣,越滾越高,在狂風的催動之下逐漸倒捲起來,變成了一道巨大的弧形。
地面的沙牆還在不斷的推進,頭頂的沙幕已經隨著狂風遮蔽了大半個天空,洋洋灑灑的紅沙像是暴雨一樣不斷的拍打在我們身上。
頭頂的黑雲越壓越低,無形中阻擋了紅色浪潮的來勢,摩天的巨浪撞擊在黑雲上面,一下子碎成了一大片蓬鬆的濃霧,而黑雲也在瞬間的衝撞之下,被狂野的沙潮腐蝕出了一片錐形的缺口。
黑雲直墜而下,像是一團濃墨一樣在半空快速暈染開來,狂風捲著沙塵一重又一重的拍打在黑雲上面,被粘稠凝重的陰雲撞擊成了滿天紅霧,鋪天蓋地的散落下來。
一時間我們全都噤若寒蟬一般,隔著模糊的風鏡,驚恐的看著兩股毀天滅地的自然力量在我們前方的慘烈亂戰,一旦巨浪吞噬了黑雲,我們隨時就要面臨死亡的威脅,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黑雲之下,大量的沙塵被颶風裹挾著蜂擁而來,紅色的風沙呼嘯而過,一個照面兒,就把我們所有人劈頭蓋臉的埋了起來。
不過幸好,命運的天平最終還是朝我們這邊偏了那麼一點兒點兒,狂暴肆虐的紅色沙潮將厚重的黑雲腐蝕出了一個巨大的弓形缺口,但是經過黑雲的重重阻擋,到了我們眼前只剩下了一層虛張聲勢的風沙。
一番掙扎之後,大家也都紛紛從沙堆裡翻了出來,我側著身子大口的喘著氣,緩解著肺裡的窒息感。
猛然之間心裡咚的一聲巨響,整個人也隨之震了一下,就像是被針刺了一下,感覺全身都有些麻了,環顧四周,耳朵裡除了風沙的呼嘯之外卻又什麼都沒聽到。
我甩了甩頭上的沙子,伸手在風鏡上擦了一下,想要仔細看看,身旁的豹子突然在我胳膊上快速的拍了幾下。
隔著一層模糊的風鏡,我見他滿臉驚恐的盯著前面,嘴唇也哆嗦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始終發不出聲音來。
我趕緊抬頭看向前方,眼前的黑雲經過風沙之後,已經變成了一種濃重的紅黑色,就像是一團融化不開的血塊一樣,緊緊的壓在我們頭頂。
翻騰的雲海如煙似霧、或聚或散,雲層轉淡的瞬間,隱約看到一個巨大無比的身影靜靜的盤踞其間。
隨著黑雲的吞吐挪移,一個狀如獅頭的影子漸漸的從雲層背後探了過來,兩根長長的銀鬚翻卷著掠過雲層伸入下界,隨後便是一張生滿獠牙的血盆巨口帶著攝人的寒意從黑雲背後顯露出來。
看到黑雲後面時隱時現的黑影,一瞬間就像是突然捱了一棍子,腦袋嗡嗡的就響了起來。
我跟豹子誰也不敢開口,用力的抓著對方的手臂,只感覺全身的血都要凝住不流了,後背的汗控制不住的一直往外冒。
一開始我們都覺得老葉在講故事,可是真正見到這種常識以外的東西,雖然僅僅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但是那種無形的震懾力,一下子就把我死死的按在了地上動憚不得。
我急促的呼吸著,憋著渾身的勁兒,一種前所未有的滯澀感充斥著每一個細胞,似乎每做一個動作,都會消耗大量的精力,我緊緊的盯著頭頂的黑雲,硬撐著慢慢的把獵刀勾了出來,攥著勁抓在了手裡。
眼神一瞟,卻發現旁邊沙堆裡的張瞎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他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臉上仍然是一副平靜的模樣。
張瞎子慢慢的往前上了兩步,正對著那片黑雲,定住身子,緩緩的摘下了臉上的墨鏡,抬頭望向了黑雲中那個碩大無比的影子。
空中的兩根銀鬚就像是兩隻手臂一樣,翻卷著從黑雲後面探了出來,懸浮在張瞎子面前,微微的顫動著,黑雲深處,隱隱有兩道精光帶著迫人的威壓和張瞎子對視起來。
由於我和張瞎子間隔了一些距離,從我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他的大半張臉,此刻他臉上的墨鏡一摘,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他那雙閃著青光的眼睛。
和曹氏地宮那些武士的完全不同,張瞎子的眼中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寒冷和冷漠,他的整個人如同鐵鑄一般靜靜的站著,泛著青光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黑雲裡的影子。
凝重的黑雲緩緩的朝著我們不斷的逼近,陰陰沉沉似乎隨時都會從天上砸下來一樣,變幻的雲團如同花朵一般,在張瞎子和雲層深處那個影子之間不斷的綻放、凋零。
如同小山一樣的陰影在黑雲中時而凝聚,時而虛無,兩個磨盤大小的光團隨著銀鬚的翻卷,慢慢朝著我壓了下來。
張瞎子一言不發的再度向前踏出了一步,一股殷紅的血順著他的鼻孔、嘴角慢慢的淌了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胸前的紗巾上,慢慢洇開。
黑雲深處的影子被張瞎子一擋,頓時就靜止下來,一動不動的浮在半空,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慢慢的從雲層背後向我們四周彌散開來。
我們也不敢說話,就連呼吸也刻意的放慢了三分,張瞎子微微晃了一下,慢慢的往前跨出了另一隻腳,直直的站在雲層下方,如同盲人的一樣眼睛,靜靜的看向黑雲。
頭頂的黑雲突然沸騰起來,雲層後面似乎藏著萬千條觸手一樣,隨著兩根翻卷的銀鬚快速的舞動起來。
猛然之間心裡聽到哼的一聲,就像是驟然落下的一道驚雷一樣,嚇得我們全都是一哆嗦。
等回過神來,再去看頭頂,黑雲深處那個龐大的影子似乎早已隨著翻滾的雲霧遠遁而去,大風一卷,漫天的雲團呼啦一下子就散入雲霄之間。
慘白的太陽就像是一個受到驚嚇的甲蟲一樣溫溫吞吞的重新露出頭來,風沙漸消,漫天的血海也隨之消融而去。
我慢慢的摘下風鏡,使勁的搓了搓有些發木的臉,過好一會兒,這才感覺被那一聲直抵內心的悶哼震散的魂兒,慢慢的又回到了身上。
我僵硬的轉過脖子朝其他幾個人看了看,每個人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全無血色的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默然。
我又看了一眼張瞎子,他默默的站在沙子上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剛才摘下的墨鏡又重新架在了鼻樑上。
見我看他,他回身朝我看了一眼,默默的擦掉嘴邊的血跡,然後又轉過去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風開始變小了,準備啟程吧。”
我有些茫然的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要關心一下,不過張了半天最終也沒能說出來半個字,靜靜的點了點頭,從沙堆裡站了起來。
其他幾個人似乎也都被剛才的對峙震懾住了,大家都是一幅諱莫如深的樣子,老葉更是敬若神明一樣的看著張瞎子,整張臉上都寫滿了畏懼。
孫柏萬偷偷的扛了我一下,努了努嘴,悄聲說道:“老陳,剛才雲裡面的東西,你看見了沒有,張瞎……張瞎子似乎是跟那個東西達成了某個協議。”
“那可是龍,媽了個八字的,龍!”豹子咧著嘴從口袋裡把煙掏了出來,不過又想到沒火,一口啐在地上,把煙使勁地攥成了一團:“奶奶個熊的,這真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兒了。”
張瞎子一臉陰沉的說道:“前面應該沒什麼問題了,那東西不是我們能應對的,從現在開始,不到地方誰也不能停下來。”
“沒錯,快走吧。”秦雪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聲音裡略帶著一絲顫抖:“剛才大家也都看到了,這片沙漠……總之現在趁著風沙變小,趕緊趕路,大家都精神點,不用太緊張,後面的人不要拉得太開。”
老葉咧著嘴乾笑了兩聲,抬手在頭頂揮了一下:“走了走了,我的朋友們,現在已經沒什麼風了,正是好時候。”
在老葉的吆喝下,所有的駱駝又跟著打頭的駱駝慢悠悠的站了起來,大片大片赤金色的沙子順著駱駝的後背向兩邊滑落下去,在太陽的映襯下發出星星點點的光斑。
我們一行人在老葉的帶領下向著遠處的山丘疾馳而去,紅彤彤的沙丘被我們快速的拋到身後,而遠方的丘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雄偉起來。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跋涉,我們終於抵達了那一片斑駁的丘陵地帶,整片山丘似乎都是由紅褐色的岩石構成,遠遠看過去,如同一隻老龜一樣匍匐在大地上。
岩石的斷面是紅黑相間的岩石一層又一層堆疊而成,看上去應該是一種沉積岩,整片山勢徐徐而上,有些岩石已經被風沙腐蝕成了一些怪異的造型,有些岩石卻仍然固執的保持著方正的模樣。
佈滿裂痕的山脊,在歷經風沙雨雪千百年的沖刷之後,表面已經有些泛白,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碎石隨意的散落在山脊各處。
我們即將抵達山腳的時候,在徐海的建議之下,一直被視為雞肋的無人機終於派上了用場。
邢南和蔡慶生快速的調整好無人機立刻對眼前的山丘展開了航拍考察,雖然風沙已經小了很多,不過無人機升空之後僅僅繞了一圈電量就已經告罄,劉佳趕緊拿出了備用電池幫著蔡慶生一起換裝起來。
徐海推了一下眼鏡,苦笑著對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看一下,我看了看他,隨後瞟了一眼無人機拍出來的照片。
整個畫面一片蒼茫,就像是在看NASA釋出的火星圖一樣,畫面正中是一條狹長的山脈,形狀看上去就像是一頭巨鯨一般。
巨鯨背上佈滿了斑駁的裂痕,就像是被歲月的長鞭狠狠的抽打過一樣,嶙峋的巖縫裡堆滿了紅色的沙子,看上去就像是一條條凝固的血痕。
丘陵上被太陽照射到的一面非常光亮,巖壁整體呈現出一種赤金色,晃眼的光斑點綴其間,而陽光照顧不到的地方則呈現出一種陰鬱的藍紫色。
山巔之上危崖高聳,參差不齊的石峰在山背後投射出了一長串連綿不斷的尖銳黑影,就像是一些硬刺一樣掛滿了整片丘陵。
讓人覺得震撼的是,從巨鯨頭部偏後的地方,一道微微傾斜的巨型紅色山谷橫向貫穿整座山嶺,像是一道慘烈的傷口一樣,把這頭巨鯨硬生生的斬斷成了兩截。
紅色的沙子淤積在山谷當中,看上去隱隱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血腥,以山谷為中心,紅色的沙子隨著狂躁的大風,不斷向外圍蔓延,包裹了整片丘陵,又覆蓋了大片大片的沙漠。
徐海看了我一眼,指著照片上的鯨落山說道:“看來,這就是這片山脈名字的來由了,還記得前幾天我說的那個故事吧,頭就是被成吉思汗斬斷的。
雖說我們已經用現代化的手段得知這些沙土的顏色成因,不過親眼看到這座山的全貌,心裡總是還有些彆扭,但願,這座山不會像這張照片一樣充滿血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