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守鄉人〔五(1 / 1)
風吹動一扇破門,發出“咣咣”的響,貼在門上泛白的對聯被風撕了一半,輕飄飄的在空中打著卷兒,最後不知道飛到哪裡去。
小鎮比三天前要更靜一些。
邊上沒有整天蹲守的劉老頭,趙成敏銳的查覺到小鎮的異樣,身邊的少年卻一無所覺,他有滿心的歡喜想要對人講。
空氣中,是濃濃的死寂的味道。
少年興致勃勃的推開一扇門,裡面空無一人,只有食物殘餘的香味,香味裡還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味道。
趙成聞不出來,但他覺得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少年從另一扇門走出來,有些沮喪,“都沒人,他們去哪了呢?”
趙成嘆息一聲,問道:“墓地在哪?”
少年猛然抬頭,他也意識到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在西邊。”
趙成再次嘆息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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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數大的人沒有什麼力氣,花了很長時間,也不過挖了一個淺淺的坑。
坑不深,埋人卻是足夠了。
挖坑的時候是十幾個人一起,速度快一些,劉老頭出力也多一些,埋人的時候,卻只有他一個人,速度降了很多。
也幸好,人躺進去,佔了絕大部分空間,他只要在上面蓋上一層土就夠了,稍微夯實,也就差不多了。
他的體力也只夠做到這種程度。
至於會不會被大雨衝乾淨,會不會被野獸扒出來……
人死了,還管那麼多幹什麼。
當劉巖風看到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逆著光出現在小鎮邊緣的時候,他剛好蓋上了最後一鍬土,然後坐到屬於自己的坑裡面。
等著他們,也在等死。
“劉爺爺——”
少年衝過來,跳進坑裡,“他們……”
“他們都死了。”他還沒問,劉巖風就回答。
“為什麼!”
少年問出了十多年來從未問出的三個字。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鎮上的人為了照顧他,花了不小的代價。因此不想再去多麻煩他們,無論他們要做什麼,要自己做什麼,他從來都不會問原因,只管照著做。
劉巖風沒有回答,他捧起少年的臉,有些高興,也有些捨不得。
“真好。現在氣色看起來真不錯,這才像是健康的小夥子。二牛的病我們沒有任何辦法,可沒想到你解決起來卻這麼輕鬆,這麼快。”
最後半句話,是對趙成說的。
趙成走近,蹲在坑邊,問一句,“非死不可?”
劉巖風點頭,“非死不可。”
“為什麼?”
劉巖風搖頭,不肯回答,“有些事,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趙成指著少年,道:“如果這樣,這孩子餘生都不得解脫。”
劉巖風猛然一震,轉頭看著少年。
少年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他從小就將他養大,是看著他一步一步成長起來,除了幼兒時餓極之外,等到少年懂事之後,就再也沒見他哭過,也沒見他如此的傷心過。
少年的眼睛依舊清澈,卻多了一種情緒,是恨。
劉巖風對少年是瞭解的,知道他不可能恨他們這些老頭,也不可能恨幾乎救他一命的外鄉人,那麼他恨的,只有他自己了。
“餘生都不得解脫。”
這句話,每一道筆畫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頭狠狠切割,千瘡百孔,血流不止,將他想保留的那點顏面,分解得支離破碎。
他嘆息一聲,“這是一個錯誤。是我和他們。”他指了指身邊沒有立碑的新墳,還有不遠處一些早就看不清的舊墳,“還有他們一起犯下的一個錯誤。”
劉巖風動了動,躲閃少年的視線。
他緩緩地說著一樁舊事。
“三十多年前,鎮上來了一夥人。沒人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他們來幹什麼,但每個人都能看出來,這些人,很有錢。”
劉巖風道:“他們開的車,穿的衣服,吃的東西,甚至說話的氣度,都是我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他們的出手也很闊綽,買東西從來都不講價,甚至還給出雙倍、三倍的價錢。僅僅用了半天時間,這夥人,就得到了全鎮人的歡迎。”
“第二天,他們說請人幫忙幹活,給的待遇非常豐厚,很多人想都沒想就報名,那個時候甚至都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只半天時間,就要足了人,然後他們把人帶到南山上,說是要在那裡挖出一個洞。我們也不知道有什麼用,反正拿了錢,他們怎麼說,就怎麼做嘍,再者他們準備的飯菜也特別的香,幹得快的還有獎勵,剩下的那一點怨言也沒了。雖說是累了點,但有錢賺,大家的心情還是不錯的。”
劉巖風緩緩說著,“每一個月,還可以回來休息兩天,剛開始,還有人經常回來,後來他們又說,只要不休息,那兩天可以得到雙倍的價錢。回來的人立即就少了,時間一天天過去,也幾乎沒人再回來了。只是有專門的人負責,每隔一段時間就把錢送回到各自的家裡。拿了錢,大家自然就以為家裡的還在幹活。”
這時,劉巖風的語氣突然一變,“後來有一天,那群人中的一個回到小鎮,通知到被選中的人的家裡,說是山上遇到了滑坡,所有人都沒能回來,連屍首都弄不出來。”
“小鎮一下子損失了五十青壯,五十個家庭啊……就這麼完了!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這一天,小鎮上哭聲連天,一整天都沒有斷,那白布掛得喲,根本看不下去。所有人都很憤怒,想要找這個人討個說法,可是當面對那個人給出的補償時,所有人都不再說話。”
“第二天,他又開始招人。”
少年插了句嘴,“是不是沒人要去?”
劉巖風搖搖頭,“報名的人,比第一次還要多。”
少年沉默。
“那筆錢,是我們辛苦一輩子都賺不到一個零頭,百輩子都換不來的數字。一條命就可以換來這麼多,誰不同意?誰不動心?”
劉巖風唏噓道:“我那時候,也是報名的一個。只可惜我歲數大了,人家不願意,現在想來,卻是我的幸運。”
趙成道:“這些人,也沒回來。”
劉巖風點頭,“沒人能活著回來。”
趙成問:“得了錢的那些家庭呢?”
劉巖風道:“死了。”
“死了!”一聲尖叫。
少年不敢相信,“為什麼會死了。”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對於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這裡面的真相對他有些太殘酷了。
趙成指著他問,“他的父母呢。”
劉巖風道:“他的父母是最後一批。”
他說:“進去之前,還相互不認識,出來之後已經懷了孩子,也是透過他們,我們才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把我們當人哪,真是畜牲啊。”
淚水從他渾濁的眼眶中流出。
這是積壓了三十的的淚水,也是他生命最後的一絲悔恨。
趙成問:“為什麼不上報緝查處。”
劉巖風搖頭,“我不敢,我害怕。”
這是他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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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沉默著拿起鐵鍬,挖起泥土灑進坑裡,每一下,他的臉色就越發的蒼白。
他沒有說話,也不想說話,更不知道說什麼。
趙成立在旁邊,沒有絲毫幫手的意思,他知道少年這個時候的心理。
墳成,立了塊碑,同樣是少年親手所做。
碑只是塊碑,上面沒有任何的字。
兩個人立在墳前,直到太陽餘光消隱,黑暗降臨。
黑暗中,少年突然問,“趙大哥,那些人是什麼人?”
趙成回答,“不是人。”
“不是人?”少年道:“那他們都該死。”
趙成道:“嗯,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