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歸來〔上〕(1 / 1)
“黃河之水天上來。”
“飛流直下三千尺。”
兩段詩用在這裡,是如此的貼切。
蒼穹之上,似乎破了一道口子,一條水柱傾瀉而下,帶著巨大的轟鳴,砸進腳下未知的虛無中,在至上而下的空間裡,形成了一條無根無源的瀑布。
看不到源頭,看不到終點,一條懸掛在天上的河,無聲無息,亙古永恆。
天不知有多高,地不知有多深。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如同一幅畫被割成兩塊,高山流水,只見流水,不見高山。
一副虛假的真相。
趙成眼神茫然,喟然一聲。
他繼續抬腳向前,只剩下最後的一小段路了。
最終,他來到了最邊緣。
他的眼前,是這條不知源頭,不知歸處的瀑布,似乎伸手可及。
趙成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最終什麼都沒有碰到。
水看似有形,卻是無形,趙成清楚的看到,幾滴水從他的掌心穿過,重新彙集到水柱當中。
似乎連這瀑布,都是假的。
也許在有些人眼裡,連自己都是假的。
再往前就沒有路了,大地像被直直的一刀砍下,留下光滑的邊線,線的那一邊是茫茫虛空。
在他的不遠處,有一座小山。
白骨之山。
十多米高,最高處還可以看到沒有風化的屍體,以及部分衣物的碎片。
邊緣有著被踩出來的痕跡。
趙成似乎可以想象,不久前有這麼一個人,勉強來到這裡時,已經無法再保持心中的理智,用盡最後的一絲體力,艱難地爬了上去,最終自絕,為這座山再加高了一些。
趙成緩緩移到旁邊,沉默不語。
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人來到過這裡。
有些人半途就經不住精神的折磨,選擇自亡。有些人堅持到了終點,但是本就飽受折磨的意志,又怎麼經得住這樣的摧殘?
最終還是走向了相同的結局。
能保持理智的,終究還是少數。
也許在無數年前,這一方地界還是有著自己的本色,但死得人多了,白骨鋪就,也就成了現在的顏色。
趙成原地坐下,吃了些東西,喝了點水,背靠著白骨山,漸漸睡著了。
他,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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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勳睡醒之後,有種不真實感。
他睜開眼睛,看著床頂上掛著一條流蘇,中心是香囊,淡淡的清香從裡面源源散發,窗戶是開著的,他記得睡覺前應該是關起來的,應該是人有早上開啟了,他心裡想著。
又想著現在身體真不錯,淋一場雨居然不會感冒,好得不得了。
以前是很羨慕的,現在感覺有些不踏實。
腦海中,浮翩聯想,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鑽進了他的腦海,生根、發芽,汲取他的思維碎片作為營養,茁壯成長。
這一覺其實睡得很不舒服,各式各樣的夢境像風一樣幾乎將他填滿,睡一覺,反而更累了,他閉上眼睛,片刻後再度睜開,眼前映入一張胖乎乎的臉。
他緩緩坐起來,眉頭一皺,“你怎麼在這?”
“過來看看你。”沈萬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了看:“看起來還行。”
那一張胖臉,看了多少年,也幾乎沒怎麼瘦過,只是越漸蒼老,這段時間反而清減了些。
沈元勳心中微疼,軟了些,嘴上卻不含糊,“我當然行了,就怕你不行。”
“看不起你老子?”
沈萬眉毛一挑,被親兒子看不起,老臉有些掛不住,轉口問道:“後續,你怎麼準備處理。”
這是一件頭疼的事。
沈元勳想了想,問,“有多少人知道。”
“不多。”沈萬扳著胖胖的手指算了算,“我這邊,知道的多了一些,不過我已經下了封口令,你媽和我媽,應該不會知道。至於你那邊,知道的不會多,除了你我,不超過三個人。”
“那就好辦。”沈元勳道:“我四哥已經死了很多年了,對不對,三哥。”
“對。”
沈萬如釋重負,他本就是這樣的想法,只是怕自己的親兒子一時想不開。
已經死掉的人,不存在再死一次。
已經死掉的人,不可能再活過來,除了特殊的日子,也就不需要再提起了。
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隨後,他又苦惱,道:“還有一件麻煩事。”
“什麼?”
“緝查處的人,被我扣下了。”
“什麼!”
沈元勳大吃一驚,差點跳起來,在沈萬的解釋下,他才明白緣由,眉頭漸皺,這確實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
沒把緝查處放在眼裡是一回事,他之前也是這麼做的,但是沈萬的做法,性質上就完全不同了。
沈元勳嘆道:“你的膽子真夠大啊。”
被親兒子一誇,沈萬有些不好意思,“腦子一熱,就做出來了。”
“你可真是我爹,不減當年啊。”沈元勳有些無語,“你準備怎麼辦?”
沈萬反問,“我怎麼知道?你準備怎麼辦?”
“我就知道?”
“你是我兒子,你應該知道。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養大,你以為我養你幹什麼的?當祖宗供著?還不是讓你替我解決麻煩。”
沈萬理直氣壯的說道:“我只是個商人。你跟他們打過交道,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了。”
沈元勳閉著眼睛想了想,不得頭緒,他很想再去問問趙成,但心裡大概知道,這時候應該是聯絡不到他的。
不知道他去哪裡了,沈元勳有些好奇的想著。
在他的印象裡,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還不存在無法聯絡的情況。
“兒子?”沈萬小心的問。
沈元勳回過神來,“算了,等會兒我先去見見他們。”
“那就交給你了。”
沈萬滿意的拍了拍肚子,轉身離開,不多時,來到一處地方,一個人悄然出現在他的身邊,沈萬冷冷道:“如果少爺處理不了,你就把這些人全殺了。”
那人問都不問,只應道:“是,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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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成醒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這個地方沒有白天黑夜之色,永遠只有一種顏色。
他沒去想,連看一眼時間的想法都沒有。
在原地靜坐片刻,再吃點東西喝點水,精神和之前已經完全不同而語。
再度起身,遙望懸掛在蒼穹之上的瀑布,表情平靜。
片刻後,他忽然轉身。
“該回去了。”
跨步向前,沒有絲毫停滯。
不管這世界怎樣,該做的,終究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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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輪值。
自從帝國不再重視這裡後,就再也沒有新人加進來。
沒人來,他們就走不了。
只剩下的幾個人,事情就多了,當輪值的頻率就快了不少,盧千感覺自己好像才剛剛在這裡守過,就再一次輪到了他。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帝國是不是已經把他們忘記了。
不過答案比他想的要更糟糕。
帝國還以保持都著固定的日期,送來固定的物資,這些物資不見得有多豐盛,卻讓他們在這裡過得還可以。
他甚至還煙抽。
這時,他才知道,原來帝國是將他們放棄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
吃喝不愁,了此殘生。
他們不是生在這裡,卻將死在這裡。
盧千靠著門洞,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這些天來,他抽得要比以前兇得多。
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比以前,要更加的煩燥,每一分,每一秒,夜不能寐。
一根菸抽完,按熄在牆上。
牆上已經焦黑一片,都是他的傑作。
他隨手又摸向衣兜,卻摸了個空,這才想法,剛才的那一根,已經是他最後的儲備,而下一次物資送來的時候,要到五天以後。
“活下不去了。”
他嘆道,雙手抱著後腦,靠在牆上,抬頭看著牆。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