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姬春的決斷〔下〕(1 / 1)
府裡的花匠剪下清晨第一縷花枝,上面殘餘的露水讓每片花瓣更顯嬌嫩。
被剪下的花猶不自知,藉著第一道陽光努力盛開,當它們被插進花瓶中的時候,已是一生中最美的時候。
蘇亦雪在鏡子前打理著順滑的頭髮,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很輕,很細,柔柔慢慢,與日俱增的氣質讓整個人都似乎發著光,不比陽光烈,卻更動人。
只不過,她好像瘦了些。
偏偏是這點瘦,讓她更添了幾絲風味。
年輕的侍女端著花瓶走進來,看到此景也是心中跳了跳,一絲驚喜的光在眼中悄悄綻放。
“小姐越來越美了。”
年輕的侍女撤去昨天的花瓶,換上新開的鮮花。
被剪下的花,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枯萎、幹縮成皺巴巴的一團,醜陋無比,唯獨蘇亦雪房中的花,過了一天一夜,也是保持著最豔的時候。
小侍女不懂是為什麼,卻很喜歡,像往常一樣,換上新花後,就將舊花悄悄的藏起來。
蘇亦雪知道,也不說。幾朵花而已,拿就拿吧。
侍女還沒走,站在後方,接過木梳,替蘇亦雪繼續梳理著已是順滑無比的頭髮,“小姐這麼美,不知道會便宜誰呢。”
“淨胡說。”蘇亦雪微微加重了些語氣。
話裡沒有惱怒的意思,小侍女和她相處幾年,很是瞭解,也不怕她,俏皮的吐了吐舌頭,“小姐,我聽前院的人說,四皇子又來了。”
小侍女有些不滿的撅起嘴,“真是隻癩蛤蟆。”
蘇亦雪輕輕一笑,“可不許這麼說,他畢竟是四皇子。”
“哼,就是癩蛤蟆,男人都是癩蛤蟆。”
蘇亦雪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就問她,“那趙成呢?”
“他也是。”小侍女不肯服輸,還是有所改口,道:“最多就是一隻比較順眼的癩蛤蟆。”
“對。他也是癩蛤蟆。”
蘇亦雪突然間笑了起來,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總之笑得很開心,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撫在胸前,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裡面傳遞出來的滿心歡喜。
“對了,老爺讓我問你,去見他嗎?”
小侍女有些不情願的問。
蘇亦雪直接拒絕,“不見。你可以直接告訴他,來多少趟我都不會見。”
“好的。”小侍女高興的差點要跳起來,替蘇亦雪沿著頭髮根部紮了幾道,其他的就自然垂下,幾縷風情就在髮絲的飄蕩之間盪漾開來。
“等下。”
小侍女剛走到門口,又被叫了回來,“小姐,怎麼了?”
“把你的花拿出來。”
小侍女不肯,委屈道:“小姐——”
“行了,只拿出一朵,我有用,其他的你自己帶回去。”
小侍女慢慢吞吞的選了半天,終於挑出一朵自認為最不喜歡的,戀戀不捨的交到蘇亦雪的手中。
蘇亦雪拿出一個普通的盒子,將那朵花放進去,“你讓人把這朵花送去任家。”
小侍女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小姐不喜歡趙成了嗎?”
“人小鬼大,一天倒晚淨想些什麼呢?”蘇亦雪白白一眼,“你去盯一下,務必要讓人親自送到那兩位大師的手中。”
“好噠。”小侍女聽出蘇亦雪另有用意,也不再多講,蹦蹦跳跳的離開了。
門窗俱開,初秋的涼風帶著陽光的灼熱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進來。
蘇亦雪坐在窗前,單手撐住臉,冷冷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你們呆在這裡,我不想管。可惜你們的手伸得太長了。”
突然間又想起了另一個人,雙手捂住臉,一抹嬌羞從指縫間溢位來,“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呢?”
隨後她就在窗前,發起了呆。
------
看門人走了進來。“兩位大師,蘇府有人上門,送來了一樣東西,點明要親自送到大師的手中。”
蘇府?
蘇亦雪?
何虎十分驚訝,“怎麼會突然送東西過來?”
何龍眉頭微皺,想不出緣由來,搖了搖頭,對著看門人道:“讓他進來吧。”
看門人走出去,很快就返回,身後跟著一個人,“兩位大師,這是小姐讓我送過來的東西。”
何龍極為小心的接過,盒子很輕,他的心也跟著一輕,散去了掌心的金光,對那人道:“辛苦你跑一趟了。”
“大師言重了。既然已經送到,我就先告辭了。”
那人拱手離開,看門人立即相送。
盒子開啟,裡面一朵黃花橫放,花枝飽滿,有淡淡清香,何龍神識掃過,臉色當即變了變。
“女媧傳人送來一朵花?什麼意思?”何虎從旁邊伸長脖子,看到只是一朵花,當即沒了興趣,疑惑卻不減。
何龍啪得一聲蓋緊盒子,掌心金光一閃,盒子連同裡面的花就變成了細沙,從指縫間流下。
“昨日黃花!就算開得再好,也是離死不遠了。”
何龍緩緩道:“女媧傳人,是在警告我們。”
------
泌水在此轉向,分成數道細小的支流,肥沃了兩岸千畝良田。
河岸兩邊,兩個人隔河相望。
“老三啊,好久不見了。”
姬春率先開口。
姬化默默不語,注視著對方。
姬春還是那個姬春,著裝、髮飾、表情一應種種和上次見時幾乎沒變,然而姬化卻從他身上查覺出一絲邪性。
姬化搖搖一拜,“參見大皇子。”
姬春安然受著。
他還是以前那個姬春,但姬化已經不是,指不定什麼時候連這個姓都會被剝奪,對於姬化的這一禮,他覺得再適應不過。
“這麼長時間不見,你倒是狼狽了不少。”
在姬春眼中,姬化早就變了個樣,身上衣服皺皺巴巴,多少天沒洗的樣子,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臉上、身上、頭上,找不出一點乾淨的地方,大概比中央區那些在臭水溝裡求活的人好不了多少。
就連眼中,也沒了之前見過的神采。
姬春緩緩了咧嘴笑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過得很不好,我就很開心。”
姬化平靜說著,“我做的事,對天有功,對國有益,是正義。”
“狗屁。”姬春吐了一口,“你是在害我!我知道的,你就是看我不爽,嫉妒我,故意這麼做的。”
姬化道:“你既然坐上了緝查處大統領的位置,就應該負起職責。你既然選擇什麼都不做,那我也只好自己來了。”
“哈哈哈——”姬春瘋狂大笑,“那你現在滿意了!我現在裡外不是,你是不是很滿意,是不是!是不是!”
姬化皺緊眉頭,“你瘋了。”
“我沒瘋,我很清醒。”姬春怪異地咧著嘴,“我現在清醒的不得了。”
姬化吐出一口氣,他不想在這裡再呆下去,“你如果找我來,只想說這些,完全沒有必要。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一介平民,可不敢跟大皇子呆在一起。”
姬化說完,當即轉身。
姬春眼睛縮起,“等等。”
姬化腳步不停。
姬春開始著急,“你是不是認為你做的事就是正義。”
姬化停步,轉身,默默吐了一個字,“是。”
“是不是隻要涉及到人體實驗的,你都要摧毀。”
“是。”
“是不是所有參與人體實驗的,都是你的敵人。”
“是。”
姬春又一次笑了起來,“真正直啊!了不起,了不起啊。既然如此,我這裡還有一個地點,以你的情報網根本查不到,怎麼樣,你敢接嗎。”
他掌心攤開,一個微型的儲存靜靜的躺在他的掌心中。
陽光照下,沒有絲毫的反光,像是一個黑洞,吞噬著一切。
姬化的瞳孔猛得緊縮。
他像是貓見到了老鼠,又像是一隻老鼠見到了貓。
他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
嗓子乾澀,他艱難的嚥下一口唾沫。
“你猶豫了!你怕了!”姬春又一次瘋狂的笑了起來,“你一定是怕了,對不對!哈哈哈——原來你也會怕。”
對他的話,姬化充耳不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姬春的掌心中,平靜躺著的小小一塊,似是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引走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能瞭解姬春現在的狀態。
小時候就清楚,姬春的心胸未必有多狹隘,但一定不寬廣,只不過更善於偽裝而已。
而他在這種狀態下拿出來的東西,一定不簡單。
甚至有可能是……
姬化突然間閉上了眼睛。
姬春還在瘋狂的叫罵不停。
片刻後,姬化睜開眼睛,“你在拿我當刀!”
“沒錯,就問你敢不敢。”姬春暗紅的眼睛瞪了過來,“怎麼,不敢了?”
他繼續說著,“你以為你做的事是正義,卻把我弄得這麼慘。有本事你繼續正義下去啊,來啊,有本事接啊。”
“扔過來。”
“你也是廢物,你……”姬春的話突然間停了,愣了愣,“你剛才說什麼?”
姬化重複道:“扔過來。”
“好,接著。”
姬春用力拋起,小小的儲存高高飛起,躍過平靜流淌的泌水,落向姬化的身前。姬化伸手,接住,握緊,儲存的稜角的掌心中,硌得有些疼。
姬春一下子平靜下來。
“沒怪我沒提醒你。那地方可不簡單哪。”
他平靜道:“以你現在的實力,去了就是找死,你的人會死得一個都不剩。如果你死了,我大概會為你流——一滴淚,然後笑個三天。所以你背地裡還藏著什麼力量,趕緊用上吧。我在皇城,等你的,好、消、息。”
姬化默默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姬春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突然間嗤笑了一聲,隨後同樣轉身,往中央區而去。
很久之後,姬風慢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他越過泌水,來到姬化站著的位置上。
短短的一截路,他就已經氣喘吁吁。
身後立即有人拉緊他,一隻手慢慢撫著他的後背,等到他的氣息緩勻,才收回了手。
“老了啊。”姬化悲哀的語氣。
“三皇子這一去,恐怕未必能活著回來。”那人請示道:“要不要我現在追上去,跟他說清楚?”
姬化有所意動,但還是拒絕了,“這是他的命啊。”
“史民啊。”
“殿下。”
“你怕死嗎?”
“怕啊。不過我已經死過一次,再死一次也無所謂了。”
“那你去幫他吧。”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