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父與子（1 / 1）
凌少羽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姑姑帶著他飛往天宮仙人之處，祥雲瑞靄縈繞周身，讓他感覺輕飄飄的。
在遠處蒼茫的天地盡頭,好似有神靈在俯視凡間，帶著他難以理解的悲憫，或者說淡漠無情？
他想要招呼姑姑去那裡，去仙殿，去天宮，去見仙人，去祈求一切所想之事。
但是凌少羽轉身之時，卻看不清姑姑的面容，分明是那般絕色，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好似隔了一層紗。凌少羽伸出手想要抓住姑姑的手，卻只有一襲外衫隨風滑落，隨後,便如失去翅膀的飛鳥，自無盡高空中跌落。
“姑姑……”
凌少羽驚恐得出聲呼喊，隨即在自己房內醒來。
丫鬟小圓聽到聲響，慌忙推門進來，見到凌少羽坐起身子,上前問道：“凌哥兒，你可嚇壞了我們。你感覺如何了？”
凌少羽像是也隨著姑姑墜落，失重感讓他自長久的昏迷中醒悟，額頭的綢布掉落在他的被子上。
猛烈的搖搖頭，凌少羽想要回復一些記憶，轉頭看向丫鬟小圓,便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小圓不敢怠慢，忙道：“凌哥兒，自你那日昏倒在門前，至今已有半月。老爺也從南方回來，正擔憂著你的安危。主母更是日夜誦讀經文，祈禱你的平安。”
“我知道了，差人告知他們不必擔心了。”
“嗯，我已派人去了，相信不久老爺主母就會過來了。凌哥兒可還有不適？”
凌少羽不說話，小圓說了父親母親，卻獨獨沒有說姑姑。一瞬間，凌少羽腦海有如被刀劍切割，頭疼欲裂。他突然想起來，在他昏倒之前，模糊看到姑姑倒落街頭，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手中有長劍。而後便是姑父徐子明叫自己回返。自此沒有了任何記憶。
“冷哥兒……”
看到凌少羽異象，小圓頓時驚恐叫出聲來。
凌少羽扶助小圓的肩膀，“我沒事了。不必擔憂。你知道姑姑如何了嗎？”
小圓檢視凌少羽身體狀況，並沒有其他異象，但是談及凌盈盈，小圓沉默下來，不忍告知凌少羽真相。
“快說，我姑姑怎麼樣了？”
“凌哥兒……”
小圓吞吞吐吐，只是說不出話來。
“你這般遲疑，便是讓我親自去問。”
對丫鬟向來平和的凌少羽，語氣也帶了慍怒。
小圓斷斷續續得道：“小圓只是聽說將軍夫人重傷，也在昏迷之中。凌哥兒既然醒來，想必夫人那裡也無大礙。等凌哥兒身子好些了，再去徐府看望吧。”
凌少羽掙扎著起身，只是長久的臥床，身體有些不適應，竟是跌落在床下。
小圓趕忙扶起凌少羽，“凌哥兒你不要急，夫人一定會沒事的。”
凌少羽還要勉力再起，卻聽聞屋外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凌州首富凌千易重重的腳步一步踏過門檻，“我就說嘛，我凌千易的兒子絕對不是那般軟弱的公子哥，這體格，這身姿，果真是遺傳我，若是其他王侯富商之子，哪裡還有醒來的時候。哈哈哈哈……”
壯碩的身形幾乎擠滿了凌少羽的內室，半個床邊都被凌千易佔據，旁人難能近身。
見到父親，凌少羽也終於消停了些，沒有再掙扎，緩緩躺到床上，“父親，我姑姑她如何了？”
“無妨，你好好養身體，否則你姑姑沒事，你卻是要傷了根本。”
凌少羽聽了父親的話，這才有些放下心來。只有確保姑姑沒事，他才能安心療愈。
凌千易不說話，身後所有人便都靜默無聲，“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老爺！”
以小圓為首的僕人們漸漸退出，而後將房門關上。
待屋內只有凌少羽與凌千易，這場父子少有的長嘆才真正開始。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不要想著離開凌州。”
凌少羽虛弱得道：“孩兒一直記著。”
“記著？哼！”
凌千易很少對凌少羽生氣，也不會像凌盈盈那樣打他，但是一旦他有怒火蘊積，便是凌少羽的噩夢。
“如果你記著，便不會要求你姑姑帶你去看城外的世界，如果你記著，便不會拒絕京都的安排，如果你記著，你的姑姑也不會有如今的局面。你總是覺得我在囚禁你，覺得我束縛你，但是在你沒有能力改變這定局之前，你的任何舉動，都會引發難以預估的後果。”
凌少羽並沒有與父親爭吵過，他說不許出城，這十幾年他便一次沒有離開。但是他會以自己的方法表達自己的不滿，唯獨沒有正面爭論為何不可。
凌少羽道：“我的母親日日吃齋唸佛，儘管效用如何難說，到底在為我祈福。我不能出城，姑姑便帶我騰空去看外面的世界。那院落中的安亭山，就是姑姑送我的禮物。我要去赴李家的筵席，也是姑姑陪著我。直到如今，姑姑因為我重傷。我難過愧疚，心生不忍。但是，我想問問你，作為我的父親，你除了將我囚禁在這座城中，你還做了什麼？阿諛奉承？官商勾結？你滿心滿眼只有銅臭。”
凌千易氣極而笑，“我做了什麼？我給了你生命，給了你富貴，給你了衣食無憂的生活，給了你恣意妄為的背景，你說為為你做了什麼？”
“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哈，好一個冠冕堂皇。你自幼在凌州城肆意，你以為是誰在幫你擺平？”
“姑姑。”
“你心中只有姑姑，可還有我這個父親？”
“是你自私在前。”
“原來我在你心裡，是這樣不稱職的父親啊。”
凌千易突然洩了氣，一個父親，可以在外面左右逢源，可以在交際場阿諛奉承，可以卑躬屈膝，可以趨炎附勢，可以為奴為僕。
但是在他自己的兒子面前，他所有的顏面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面具，都被生生撕開。
“你安心靜養吧。安心待在凌州，便會平安無事。即便你沒有文名武譽，日後也可百代無虞。”
凌千易滿懷期待而來，卻是頹喪而去。
凌少羽也矇住頭，因為姑姑重傷的緣故，他開始將自己的情緒向著周邊人狂野宣洩，為他自己的無能，懦弱，承受錐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