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松濤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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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安就是一個酒鬼,這是範建新見到他的第一印象。

範建新搬著葉貞老孃舅送來的一箱洋酒,進了李瑞安家門時,就聞到一股強烈的酒味。再見到李瑞安本人,就確定這酒味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重活一世,範建新不喜菸酒。

前世“三高”纏身,窮困潦倒,最後落得孤寡一人,生活失去了目標和樂趣。

雖然跟人合辦了一家書畫藏品的拍賣行,但業務量有限,曬網的時間總是比打魚的時間多的多。

平時主要依靠裝裱書畫,仿字贗畫,賺點生活的銀兩,但所掙的收入,多數都浪費在沽酒買菸上了。

新生伊始,生活翻天覆地……

今年元宵節的那天,卻在華家喝多了酒。當著華偉幾個妹妹的面,口無遮攔,不知說了多少不該說的話,差點暴露了重生的老底。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願意沾酒,也不喜歡跟嗜酒者打交道。

李瑞安給他的第一印象並不好,與他心中的李瑞安形象,相差的太遠。

當難聞的酒氣從他身上飄來,範建新不禁輕蹙眉頭。

眼前的老酒鬼,五十出頭的年紀,寸發花白,卻依然根根豎立,比年輕人還像刺蝟。

他的身材頗為壯實,手臂上的青筋暴露,像是個常年出體力的勞動者。

若不是早有了解,範建新根本不相信他的那雙粗糙的手,能寫出刻在校門口文化石上《虞夏傳》的句章“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範建新看到客廳牆上掛滿他的各種書畫作品,不得不相信,眼前的這人就是“松濤體”的創始人——李瑞安。

李瑞安的書法有兩大特點,一是筆畫雄渾力遒,結構沉穩,筆墨凝重而不失酣暢。

後人給予的評價“近看如松枝堆砌,遠看似松濤翻浪。”

二是文字間筆畫多有相連,如同精心設計的一般。

“貞子,這就是你說的那位同學?……”

“嗯,表舅。怎麼樣,他身上的文藝氣息是不是很濃厚?”

“呃……沒,沒看出來。”

李瑞安教授睜大了醉醺醺,充斥發紅眼絲的老眼,端詳著範建新一會兒,說:“我倒是從他的身上,看出一股子的銅臭味……”

“啊?……”

葉貞有點意外,她一進門就發現兩人似乎不對付,正琢磨著如何化解尷尬呢,卻聽表舅如是說,也只得尬笑道:“他確實有經商的天賦,他……他在巉州和滬市都建立了工廠……”

“既然他有實業,你幹嘛還帶他來我這陋室?……”

李瑞安話外之意:我這裡可是藝術的聖地啊,墨香雅室……豈容銅臭之人駐足?!

“我,我看過他的書法和繪畫,很有功底的……”

“哼,笑話!書畫藝術,豈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可以學的?!……”

“啊?……”葉貞驚詫,無言以對。

範建新自知自己有點失態,滿眼的李瑞安作品就掛在牆上,在後世這些都是成捆的鈔票啊!作為一個有著收藏執念的人,他的眼神不出賣他才怪呢。

重生以來,最讓他放不下的還是書畫收藏。

作為一個童顏蒼心,有著兩世為人經歷的人,範建新很快就調整好心態。

心想,就你這老酒鬼,也敢學劉禹錫稱自己的居所為陋室?

人卻不含糊,彎腰給李瑞安深鞠一躬,說:

“李老,恕學生有些失態……一進您家,我就被滿眼精妙的書畫作品,震撼的迷失了心竅。

前幾天,我一到復旦大學的門口,就被您老書寫的《虞夏傳》句章石刻,給迷住了。那天,我比今天還要失態……我實在無法抑制自己的喜歡之情,站在石刻前,對著上面的字,憑空臨摹了不下百遍。

每臨摹一遍,猶如做了一節健美體操,渾身的筋骨都得到了鍛鍊和舒展……那種愉悅之情,簡直難以言表!所以,這才懇請葉貞帶我來拜訪您。”

範建新的一番話,聽的李瑞安驚愕又唏噓。他也有看到好的書畫作品,用手憑空臨摹的習慣。

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作品竟能讓這個滿眼銅臭的後輩,痴迷的臨摹百遍,他有些不信?

但他畢竟已是知天命的年齡,很是懷疑這個愛財的小子,是在恭維自己。

“你說你憑空臨摹《虞夏傳》句子,不下百遍,那肯定能記住字的筆劃順序?……”

“那當然。”

“既然如此,那你就用毛筆臨摹一遍《虞夏傳》的句章,給我看看……”

李瑞安眼中疑惑滿滿,他想看看外甥女嘴裡的這個有書畫天賦的小子,是不是在扯謊撂屁,哄騙自己的外甥女。

“行呀。”

李瑞安見範建新答應的爽快,也不磨嘰,引著範建新就往書房走去。

一旁的葉貞,聽了這話,心裡卻緊張起來。

表舅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是想看人出洋相啊!

她拽了拽範建新的衣服,想制止範建新。誰知,範建新卻對她報以一笑。

範建新當然明白葉貞怕他出洋相,心裡卻暗忖:這正按照我的劇本走呢,我若不露點書法.功底,上哪得到你表舅的書畫?

範建新前世不知臨摹過多少遍李瑞安《虞夏傳》的句章,雖然臨摹的是刊物上的圖片,卻與真跡也是無差別的,無論筆順、結構,還是用墨。

範建新來到書桌前,鋪就好宣紙,遂捉起一支顯然是李瑞安教授最常用的一支毛筆,沾滿濃墨,一氣呵成將《虞夏傳》句章“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寫在了紙上。

這不光看呆了葉貞,也看呆了李瑞安。

李瑞安不禁移步,從書架上找出他書寫的《虞夏傳》句章,攤開放在範建新所寫的字旁邊。

“表舅,這……這臨摹的也太像了呀?!”葉貞說這話時,聲音都有點顫抖。

“是呀,我若不仔細看,怕都會打眼……”

李瑞安的手也有點顫抖,摸摸搜搜從櫥櫃中摸出一瓶酒,擰開瓶蓋,直接將瓶嘴放在嘴裡,猛漱了一口,問道:“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李老,恕我直言,我發現您老的書法極具個性,明顯是吸收了董其昌的技法。我那天在臨摹校門口石刻時,就發現您的行筆用墨,似乎在跟一種無形之力,發生抗爭、扭打、戰鬥……這使得通篇文字,遠看似松林隨風翻浪;近看如遒勁的松枝,屹立在凜冽的寒風中……讓我看的都入魔了。”

範建新不僅自己有收藏李瑞安的作品,經手拍賣過的李瑞安作品不下五六件,更是看了不少後人對李瑞安作品的藝術鑑賞文章。

他雖沒親眼見過李瑞安書寫的《虞夏傳》真跡,只看過書刊上印製的圖片,但絲毫不影響他對李瑞安書法特點的研究和模仿。

前世,他也曾來過復旦大學,向李瑞安夫人求.購過《虞夏傳》的真跡,卻沒能達成心願。

今天,他既是迫不得已,也是懷揣目的,一展自己臨摹的技能,和點評一下李瑞安書法的特點。

“哦?……小夥子,我的字,真有你說的這樣的意境?”李瑞安若有所思,臉色已變的和藹可親。

他對範建新的態度,已判若兩人。

“是呀,李老,如若讓我給您老的書法分類、起名的話,喚著‘松濤體’最為合適……”

“哈哈……‘松濤體’?嗯,這稱呼,很符合我的心意……”

“松濤體”的叫法,是千禧年之後的事呢,那時李瑞安已離世多年了。

現在範建新提出來,不免讓此字型的創始人耳目一新,又十分的受用。

李瑞安再看範建新的眼光,已變的溫和慈祥了。

“那我的畫,你怎麼分類起名?……”

範建新當然知道後世對李瑞安畫的分類和叫法,但他不能說,否則就壞了他的目的。

“李老,我雖喜歡收藏,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您的畫作呢,雖然牆上掛了不少,可我一幅都沒仔細看呢……豈敢隨便的置評?”

“啊……哈哈。”

範建新心想,一個老醉鬼,我還對付不了你?

“表舅,我說過嗎,範建新很有書法和繪畫的天分……”

葉貞這時彷彿從社死的狀態中走了出來。剛才她表舅對範建新的不待見,讓她坐立不安,尷尬的要死。

“你叫範,犯賤……什麼來著?”

“表舅,他叫範建新。模範的‘範’,建立新國家的‘建新’……”

“哦……範建新,好名字。你不是喜歡收藏嗎?……這樣,我送你10幅我不同時期的畫作,你拿回去仔細的研究,然後給我寫個分類、評鑑什麼的,不得少於5千字……”

李瑞安的意思,是用10幅畫,作為範建新寫評鑑的潤筆,聽的範建新小心臟“砰砰”的亂跳……他暗中用手指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告誡自己“要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啊!”

“李老,寫您畫作的評鑑不可能不提及您的書法,書畫本就是一家嘛,您的書法作品也送我10幅吧?”

“行,你隨便挑吧,但儘量不要拿裱褙過的,我那可是花錢裝裱的。哦,對了,我聽葉貞說,你懂點裝裱……”

“嗯,我母親以前做過裝裱師,在巉州堪稱一絕。我跟母親學了一點,您老以後需要裝裱的字畫,我全部承包了……”

範建新不敢耽擱,當真就挑選起李瑞安的書畫作品來,而李瑞安呢,也在選他的繪畫作品。

範建新才不傻呢,他搜尋腦中的記憶,專門挑選李瑞安那些被後世熱炒的作品。

他竟然翻到那幅曾經過他手拍賣過的長卷《陋室銘》,當時的拍賣價超過了滬市一套百來平方的住房,不禁心花怒放。

“聽說你準備上覆旦?……”李瑞安很快選好了10幅畫,看範建新還在挑選書法作品,問道。

“是呀。”

“那你乾脆做我的學生吧。”

“我來複旦財金系上學,肯定是您的學生呀?”

“不是讓你跟我學經濟,而是學書畫……”

“這……這恐怕讓您老失望了。”

“哦,你嫌我的書畫造詣不高,做不了你的師父?”

“不不,李老。我的志向在經商,不然我也不會準備報考貴校的財金系了。對於書畫,我頂多也就在收藏的層面……”

“誒……這也太可惜了。”

李瑞安說著直甩頭,範建新卻在擔心他會不會頭暈,本就喝了不少酒。

“李老,我聽葉貞說您珍藏有董其昌的作品,我冒昧的向您請求,能否讓我看一眼嗎?……”

“呃?……行,走,到我的臥室去……”

“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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