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滿崑崙,驚雷動九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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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扭頭一瞧,只見一騎飛也似的奔來,馬上那人還牽著兩匹馬兒,定睛一瞧,正是韓輕羅。

“喂,小子,不打個招呼便走麼?你打算一路走出長安地界?”輕羅瀟灑的從馬上一躍而下,打趣道。

“韓姑娘,你這是?”青玄奇道,見她已換下婢女紗裙,一身玄衣勁裝,長髮綰成髮髻,儼然一個少年俠士的裝扮。

“少聒噪,上馬吧,你這病秧子,沒了本姑娘,你怕是沒出長安界,就餵了林中虎狼,”韓輕羅嗔道。

“女娃倒是細心,也好,有你同行,老夫放心許多,”柳輕舟笑道,暗想:這女娃雖年紀不大,卻常年混跡江湖,兼之鬼馬精靈,有她同行,便是那沈惟仁有何異動,也好有些防備。

“快些走吧,好不容易弄得幾匹馬兒,若讓人發覺了,免不得多生事端,”韓輕羅不耐煩道。

敢情這馬竟是偷盜而來?青玄撇撇嘴,不由分說,便在沈惟仁攙扶下上了馬。

“癲兒,就此作別,好生保重,別忘了為師囑託,”柳輕舟揮揮手,一拉馬韁,便回返醉仙亭去了。

青玄不捨得朝瘋道人一揖,輕聲道:“師父,我阿姊煩您照拂,師父珍重。”

三人馬鞭一揮,便入了林子,朝遠處去了。

柳輕舟次日便將李相思送至南郊,擾的禁衛軍一路往南追索許久,李相思一直穴位被閉,脫身後只覺渾渾噩噩,也不知發生何事,此是後話。

“咱們這是先去哪裡?”此時夜深,二男一女在荒野露宿,此時早已出了長安地界,正就著篝火烤著乾糧。

“小弟,此處離崑崙派最近,不如我們先去尋嫣然師妹,我們曾同行塞北,想來她會信你所言,而後託崑崙門人分別送信,不然,憑我們三人六腿,要走到何時?”沈惟人說道。

“也好,”青玄邊啃著烤餅邊說道。

“那嫣然師妹長得好看麼?”韓輕羅笑道。

“好看的緊,那手雪滿崑崙劍法,翩然若仙,人又溫柔嫻靜,”青玄也故意調笑道。

“呸,不要臉,”韓輕羅啐了一口,扭頭不再搭理二人。

沈惟仁看著二人鬥嘴,忍俊不禁。

三人日看朝陽,夜觀北斗,認清了方向,不走官道,只在阡陌林間趕路,如今已入四月,白日裡風和日麗,只是夜間有些微涼,青玄隨著同伴日間趕路,夜間便盤膝練氣,體內真氣逐漸收攏,身上傷勢稍緩。

如此也不知數了幾遍北斗星,遙遙望見一處掩映在雲霧間的高山,便知崑崙派到了。

三人雖風塵滿面,此刻到了崑崙,疲憊盡消,催著馬兒,認準方向,疾馳而去。

遇著旅客樵夫,稍作打聽,便尋路找到了崑崙派山門。崑崙派山門巍峨雄壯,三人未瞧見迎客門人,也顧不得許多禮節,便策馬而入,循著寬闊石道,行了約千餘步,便見到一處開闊地,原來崑崙派外閣到了,只見那樓閣上高懸“崑崙長風”四個大字,三人便下得馬來。

“你們瞧,這門外怎麼這麼多馬,怕不有百十來匹?”韓輕羅奇道。

“咦,”青玄聞言,不由也留意了起來,走到那些馬兒跟前,仔細打量了片刻,說道:“這可不是尋常馬兒,這些都是北境戰馬,你們瞧,這些膘厚腿健,渾身烏黑的便極似是我敕勒族曾養的戰馬,怎麼會出現在此處?”

“不好,難怪一路而來,未見一人,難不成有人率先發難?”沈惟仁驚道,“咱們快進去看看。”

三人也顧不上許多,抽出兵刃,推開大門便躍入門中,一直往裡間跑去,一路亭臺樓閣,耳房偏殿,哪裡有一個人,三人越發著急,直往後院而去。

原來這崑崙派屋舍共為三進,一進院是會客處,二進院是門中弟子居所,三進院是掌門居所及練武場。青玄三人一路穿過二進院,推開大門,但見偌大的練武場站滿了人,一邊是百十餘名甲冑在身的軍士,一邊是崑崙諸人,沈、斛律二人瞧見張嫣然站在場中,這才舒了口氣。

敢情崑崙諸人盡數來了這練武場,難怪派中空無一人。三人一時不知發生何事,也不多話,便悄然站在場邊一眾崑崙弟子身後,靜觀其變。

場中一名將軍裝扮的年長者說道:“師侄,老夫玉清子,你們該不會不認識我這位師叔了吧?”

只見張嫣然不卑不吭,微一拱手道:“師叔在上,師侄有禮了,不知師叔今日上山有何貴幹?”

“師侄此言差矣,老夫本就出身崑崙,這幾位你也不認得了?”玉清子笑道。

崑崙諸人仔細去瞧,只見玉清子身後立著十餘名持劍的偏將,很快便有人叫到:“是常昆師兄、阮雄師兄、華全師兄….”

“哈哈,倒底咱崑崙還有人識得我們,”玉清子回首朝幾位師侄笑笑,“不錯,今日除了老夫,這十餘名崑崙晚輩也一起回山了,哦,剩餘那些,便是我們在軍中收下的心腹弟子,勉強也能算我們崑崙派門人,今日我等回本門拜謁祖師,你們這些晚輩便是這般尊師重道?”

“若師叔前來拜謁祖師、看望同門,崑崙必當掃榻相迎,只是師叔和各位師兄渾身覆甲,手執兵刃,不經通報,直闖山門,怕是不合本門規矩吧?”

“不合規矩?你這女娃好無道理,我等投身軍旅,本就是奉了掌門之令,在這前線廝殺有年,如今得閒,想回來看看,不知與本門哪條規矩相悖?”

“入了山門,便應卸下兵刃,便是在這練武場,非奉令,也不可輕動刀兵,師叔,即便你是長輩,也不應自恃身份,壞了門規,您瞧我崑崙弟子,何人持刀相向?”張嫣然回道。

“這小妮子倒是生了一張利嘴,”玉清子暗想道,卻又面不改色,笑道:“師侄說的有理,既如此,我等收了兵刃便是。”說罷一揮手,便將掌中利劍快刀交給崑崙弟子,擱在練武場邊的兵器架上。

張嫣然見狀,這才換了笑臉,一揖行禮道:“師叔,各位師兄有禮了,請入正堂,先拜過歷代祖師神位,再到偏廳敘舊飲茶。”

“不必了,我等甲冑在身,諸多不便,”玉清子邊笑邊說道,“各位,咱就在此行禮,拜謁歷代祖師吧。”說罷,兀自一揖,朝正堂一禮,便算是拜過了。

“沈大哥,這玉清子是何許人?”青玄在人群后悄聲問道。

“應是玉屏子掌門的師弟,玉清子應是嫡傳弟子的徽號,俗家姓名我便不知了,便如玉屏子掌門,俗名叫作張天清,想來這是崑崙的習俗,咱們先瞧瞧他意欲何為,不要貿然插手,畢竟這是崑崙家事,”沈惟仁回道。

青玄點點頭,便默不作聲,瞧著場中。

“既如此,師侄也不客套了,如今我爹不在門中,師叔拜也拜了,若不品茶,這便請了,下院設有客房,您幾位想住就住下,我定代我爹好生招待諸位,畢竟戰飯生冷,如今難得回來,好生將歇將歇,”張嫣然心中雖腹誹不已,卻不失了禮數。

“哈哈,倒底是掌門千金,口氣倒不小。聽聞掌門師兄在金翅峰失了行蹤,難道這崑崙派便是你這女娃當家了麼?讓別派瞧見,我崑崙竟由一乳臭未乾的女娃娃發號施令,豈不成了笑柄?”玉清子冷笑道。

“我爹如今生死不知,闔派上下已四處打探,已然有了頭緒,我既是崑崙弟子,為門中長遠計,不敢說代行父職,代為招待幾位師叔、師兄,可有僭越之處?”

“好一個為本門長遠計,我崑崙偌大基業,門人數百,產業頗大,歷來無子承父業之說,當能者居之,如今掌門下落不明,生死難料,俗話說的好,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若真為長遠計,當儘快推選出新任掌門,承繼衣缽,似如今這般名不正言不順,如何服眾?”玉清子望向場中崑崙弟子。

眾弟子聽來,也覺有禮,如今掌門下落不明,整個崑崙派群龍無首,人心惶惶,不由的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原來師叔如是想,師侄受教了,”張嫣然面色漲紅,冷冷道,“我爹死生不知,您這是要來奪權了?”

“此言謬矣,我說了,能者居之,若是師侄技壓眾人,我便心悅誠服奉你為掌門,還有何話說?與其在此徒逞口舌之利,不如以技服人,凡我門人,皆可一爭,大家說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滿場弟子大多點點頭,便是昔日玉屏子的心腹弟子,也不好多做辯駁,武林中人,最論實力,玉清子此言雖是傲慢無禮,卻也有幾分道理,便不由的瞧向張嫣然。

張嫣然如今騎虎難下,若此刻服軟,便失了門人之心,即便拿舊時恩榮贏得幾許支援,日後怕也難以服眾,便咬咬牙道:“既如此,便依師叔所言,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午時,便在此處,請闔派弟子做個見證,推選掌門。”說罷,再不理玉清子諸人,一拱手,便扭頭回返了。

玉清子一行笑笑,拍著掌道:“好,就明日,”便領著一眾親隨,自在二進院處歇下。

“糟了,嫣然師妹入甕啦,”沈惟仁嘆道。

“此話怎講?”青玄不解的問道。

“這玉清子乃掌門師弟,實為上代翹楚,這武功自不待言,更在這軍中磨礪數十年,這殺伐之氣,豈是張師妹能敵的,即便張師妹得玉屏子前輩真傳,這臨陣對敵的經驗,怕是差之遠矣,”沈惟仁無奈的搖搖頭。

“是啊,這幫崑崙弟子本應在軍中效力,無端端跑到此處來爭掌門之位,好生奇怪,莫不是李存義已然發難,策反了這些人,好叫他們掌權,藉機收復崑崙門人,收為己用?”青玄推測道。

“很有可能,昔年江湖各派受明月帝恩撫,大多遣門中優秀弟子入籍從軍,是以江湖廟堂相安多年,這些名門正派更是協管一方,天下太平許久,如今李存義篡位自立,蕩平南境,不想江湖再起紛亂,便急需扶植新勢力為己用,我若是他,也會連消帶打,能拉攏的就拉攏,不能拉攏的就除去,”沈惟仁眼光灼灼,一番言論倒讓青玄一驚。

“不錯,那蕭無塵不也說過,須彌山一役,十大派雖同仇敵愾,不意竟落得箇中毒被擒的下場,便是柳老莊主僥倖脫身,也難免慘死莊內,這賊子好毒的心思,他從一開始,便是要將明月帝江湖和廟堂的根基全部剷除,”青玄恨恨的說道。

“既如此,我們需趕緊見嫣然師妹一面,將事言明。”

青玄點點頭,便隨著混亂的人群潛至下院。崑崙諸人以為三人是玉清子的隨從,玉清子一行以為三人是崑崙新收門人,故此也無人盤問,倒讓三人省了許多心思。

待到天黑,沈惟仁便說道:“韓姑娘,你且在此稍待,我和小弟去找張師妹。”

“這小子許久不見那美貌溫柔的嫣然姑娘,想的緊呢,要去便去,別來煩我,”韓輕羅不屑道。

更鼓三響,沈、斛律二人方才往山上潛來,穿過練武場,摸到偏房,瞧見幾名侍女打扮得女子端著食盒朝裡間而去,二人四目交接,點點頭,便悄悄跟了上去,只見一路並無人值守,想必這武林門派中人人自恃武功,更兼今日發生此事,無心巡夜。

只見那侍女到了一間小樓前,敲敲門道:“小姐,用些吃食吧?你今日還未進食,別餓壞了。”

“放門邊吧,我現在沒有胃口,”一女聲傳來,斛律、沈二人一聽,果然此樓便是張嫣然住處。

待那侍女嘆口氣,放下食盒走遠,二人從屋頂躍下來,青玄拎起食盒,敲敲門。

“不是說了嗎?放著,”張嫣然話中隱含慍意。

“嫣然師姐,請開門,用些吃食,”青玄輕聲道。

“嗯?是誰?”大門忽然一開,一柄長劍已電閃而出。

青玄左手持劍柄一擋,微笑道:“是我,還有沈大哥,許久不見,師姐還好麼?”

張嫣然聽得聲音,略略一驚,只見燭火掩映下兩張笑臉漸漸清晰,定睛一瞧,“呀”的一聲,忙收了長劍,欣喜道:“是兩位?快,快進來,”便顧不得其他,忙不迭的將二人迎進來,也顧不得男女有別,急急關上房門。

“此間不是說話的地方,快,隨我上樓,”張嫣然把劍一丟,噌的插進牆上的劍鞘之中,便引著二人上了閣樓。

斛律、沈二人也不矯情,青玄兀自拎著食盒,便隨之上了樓上閨房。

一上樓,便聞道一股暖香,只見閣樓上繡塌暖帳,旁設案几,是張嫣然閨閣無疑了,這閨閣與書房連在一處,除了一些花草書籍,更陳列著數把利劍,想必均是她心愛之物。

“二位師兄,現在見到兩位,著實欣喜,只是門中有變,無法好生招待你們了,”張嫣然黯然道。

“這不是嗎?”青玄晃晃手中食盒,微笑道。

“嫣然師妹,我和小弟早已到啦,今日之事,我們均已知曉,明日較量,你那師叔是勢在必得的,你務必小心了,”沈惟仁說道。

“我何嘗不知呢,只是如今爹不在,師叔自恃身份,步步相逼,我也無可奈何,雖說我爹昔日心腹弟子均有心助我,但總不能因此事同室操戈,自相傾軋啊,若我強自推脫,他日更難以服眾,故此只能在明日獲勝,才能正視聽,明正統,”張嫣然嘆了口氣。

“師姐可有把握?”青玄問道。

“實言相告,半分也無,我那師叔深得師尊真傳,刀劍功力與我爹平分秋色,不相伯仲,我如何能敵?”張嫣然慼慼然道。

“既如此,多想無異,徒增煩惱,來,一起吃些東西,我也餓啦,”青玄聳聳肩,安慰道。

只見青玄開啟食盒,端上幾碟小菜,菜式精緻,不過這分量嘛,嘿嘿笑著看著沈惟仁。

沈惟仁也笑了,說道:“師妹,你這幾碟小菜,還不夠小弟塞個牙縫呢。”

張嫣然聽罷,難為情道:“我這便讓人準備,”說罷下樓,招呼侍女,只言自己餓的緊,要他們酒肉吃食多多準備,侍女只當小姐真是餓的緊了,也不多說,忙不迭的將肥雞美酒、羊腿蒸肉送過來。

青玄和沈惟仁邊吃邊勸道:“師姐,你快快吃些,可別傷了身子。”

張嫣然瞧著,也跟著吃了幾口,可是心中焦急如焚,哪裡吃得下。

青玄殷勤相勸,直到見她喝下一碗麵糊,方才肅然道:“師姐,我們今日來,是有一事相告,令尊,已然….逝去了。”

“什麼?”張嫣然手中銀箸頓時驚的落到地上。

“千真萬確,我和沈大哥皆在當場,令尊和諸派掌門力竭散功,已然逝去了。”

張嫣然定定的沉默了許久,兩行清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卻強自壓抑,竟未哭出聲來。

青玄便將諸派掌門關押何處,自己如何潛入湖底救人,後來如何被追上,玉屏子等人為掩護自己,慷慨就義的事道來,說到最後,眼淚忍不住也流了下來。

“師妹節哀,我兄弟二人自長安脫困,便徑直到了此間,同行的還有一位韓姑娘,得她相助,方才能及時趕到貴派,本就是來報信,不想貴派師叔來的如此之快,”沈惟仁說道。

張嫣然淚流不止,只點點頭,不發一言。

“玉屏子前輩還有幾句話要我帶到,”青玄輕聲道。沈惟仁見狀,微微一笑,頗為知機,便起身下樓而去,不想探聽他派之事,倒是君子所為。

張嫣然擦乾眼淚,朝青玄點點頭,悲傷道:“有勞了,不知家父有何話託您轉達。”

“前輩在湖底牢獄之中,為防萬一,託小子將貴派之事轉達師姐,崑崙一派共有四十五位才俊下山從軍,大多在北軍中任職,少數幾位隨軍駐防南郡,名單皆在前輩書房暗格之中,那暗格所在,你應知曉,”見張嫣然點點頭,繼續說道:“前輩要你派門中心腹弟子儘快傳遞訊息,要他們留心李存義清剿,千萬保住性命,萬不得已,便辭去官職,遁入市井避禍,此為其一。”

“那玉清子師叔他們怎麼會?”張嫣然問道。

“他們想必已投靠李存義,如今攪亂崑崙派,想是受命要讓貴派臣服新皇,趁機找出軍中弟子,排除異己,”青玄將推測的想法如實告知。

“其二,前輩將崑崙精妙武學心得記載在長風訣中,他曾言,長風訣乃崑崙最為高深的武學,共含七式,他昔日將參悟的前六式心得手書在夾頁之中,其後最後一式‘長風無極’始終無法練成,他在湖底時因內力盡失,萬念俱灰之際,偶有所悟,既是無極,便無有盡頭,此式應無刀無劍,卻又集崑崙刀劍之大成,便如置身崑崙之巔,看漫天雪舞,天地一色,窺天地之奧,達造化之極,揮無情之刀,出有情之劍,心懷悲憫,深種有情之心,便合長風無極之念,內功劍法皆依此念,許能有所得,只是前輩無法親身習練,只能口述於我,望他日師姐能佐證一二,練至大成,以我愚見,這最後一式與我所習內功頗有相通之處,求的是意。”

“師兄大恩,多謝您不辭千里,前來傳信,嫣然叩謝大恩,”張嫣然整理衣裙,便要拜,青玄急急上前托住,大呼不可。

兩人拉扯許久,一個要拜,一個不許,動靜甚大,沈惟仁聞得聲響,上樓一瞧,見兩人執手相看淚眼,忙道抱歉抱歉,急急又跑下樓去。

張嫣然臉頰紅透,輕聲道:“我不拜便是了,放開我的手吧。”

青玄一愣,見自己緊緊抓住一雙柔荑,不由也紅了臉,急忙鬆開道:“師姐,我非有意冒犯,抱歉抱歉,你別叫我師兄,我比您小,您便叫我青玄吧。”

張嫣然細如蚊吟的“嗯”了一聲,直紅到脖頸。

青玄交代已畢,便喚沈惟仁,沈惟仁想笑也不好笑,便岔開話題道:“當務之急,便是明日比試,師妹既無半分勝算,便該早作打算,當想個萬全之策才是,不能讓他們奸計得逞。”

“沈師兄,如今我腦中混沌一片,只想著明日拼死一搏,卻無他法,闔派上下耆老大多仙逝,我娘離世多年,眼下幾無一人可商量,您江湖經驗豐富,歷練有成,可有法子?”

“便是今夜你苦練武功,一夜光景,想來也無甚大用,眼下便有一人,或可助你擊退強敵,”沈惟仁笑道。

“是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沈惟仁笑道。

“沈師兄,懇請您相助,”張嫣然泫然欲泣,斂裙便跪。

“啊喲,師妹,不是我,不是我,你會錯意啦,我說的是斛律小弟,”沈惟仁忙不迭搖搖手道。

“斛律師….青玄兄弟?”張嫣然奇道。

“斛律小弟雖年僅十五,於劍術卻浸淫有年,更得柳前輩真傳,功力你應知曉,”見張嫣然點點頭,“小弟在湖底得令尊信任,千里傳信,當是可信之人,是也不是?”

“那是當然,青玄兄弟昔日在塞北便一路護衛我們,人品武功,自是無話可說,可他如何助我,他又非我崑崙門人?”張嫣然奇道,卻又暗想道,原來他比我小一歲,以後當不可師兄相稱了。

“誰說他不是?你說他是,他便是,今夜之前他不是,今夜之後他就可以是,”沈惟仁笑道,“你只需傳他幾招崑崙劍法,言明他是令尊新收弟子,誰有話說?他只需替你上場,以崑崙劍法勝了你師叔,此事便成了大半。”

“沈大哥,這短短一夜,你讓我便學會崑崙劍法?怕是不成吧?”青玄驚道,“何況這崑崙武學怎可輕傳外人?”

“無礙,你又無需研習崑崙劍術,只求個形似便可,以你之功力劍意,催動幾招便可,”沈惟仁笑笑。

張嫣然沉默片刻,便自劍架上取下長劍,一揖道:“青玄…兄弟…,事急從權,家父將門中密事話於你知,託你傳信,便是不曾將你視作外人,如今我演示雪滿崑崙十二路劍法,你只要記住劍招即可,有勞了,”說罷,一扭腰身,緩緩使來。

“崑崙門中有刀劍之分,據個人體魄而授,這套劍法以空靈見長,起手式便是雪滿崑崙,而後接上長空雪飄,此式為迴風舞雪,”張嫣然嫋嫋婷婷,信手舞劍,宛若驚鴻,青玄在須彌山見過她對陣,是以印象深刻,當時便覺得此劍飄逸如仙,是以一遍瞧來,便牢牢記住招式。

“你試試,”張嫣然笑道。

青玄一抽秋露,便依次使出雪滿崑崙、長空雪飄、高峰凌雲、迴風舞雪、月上東山、一池春水等招,腦海中回憶起張嫣然以靈制鈍敗葛飛的場景,面帶微笑,十二式便有樣學樣,使了一遍。

“如何?有幾分相像?”青玄笑道。

“七八分相似了,”張嫣然說道,“雖不甚熟練,但僅觀其形,分明便是崑崙劍法。”

“那玉清子可非一般門人,我擔心無法以此劍勝了他,”青玄擔憂道。

“小弟,你忘了紫衣祖師的太極劍了?劍招只是小道,只要真氣不絕,劍意高絕,便是尋常一劍,也可殺敵致勝,”沈惟仁說道。

“只是小弟雖日日習練,奈何舊傷未能盡愈,不知是否能敵得過。”

“青玄兄弟,即便你敗下陣來,也不打緊,大不了便讓師叔接掌崑崙,我收拾行裝,隨你一道闖蕩江湖便是,”張嫣然堅定道。

沈、斛律二人見狀,知道她這是孤注一擲,便點點頭,讓她放心,明日必會全力以赴。

張嫣然找來三套崑崙弟子的服侍,交予二人,三人又敘了會話,沈、斛律二人便告辭,一路潛回住處。

“小子,見過那美貌師姐了?怎麼捨得這麼早就回來?”韓輕羅見二人推門進來,便翻了翻身,嘲笑道,“桌上那餅給你們留的,吃了去睡吧,這塌我佔了,你們兩個糙漢子就睡地上。”

“我可在師姐房中吃了肥雞羊腿,這餅是吃不下了,”青玄嘿嘿一笑,和沈惟仁圍著火盆,鋪了張席子,合衣臥下。

韓輕羅聽罷,噌的跳將起來,把桌上的麵餅往火盆裡一丟,罵道:“我呸,我今後便是餵了狗,你斷不會給你留半星吃食,不要臉的臭小子。”

沈惟仁沒忍住笑意,忙將麵餅撿了出來,笑道:“姑娘莫惱,小弟跟你鬧著玩呢,我們商量下明日之事,畢竟這張師妹是掌門千金,身系崑崙安危,明日我等扮作崑崙弟子,如此這般……”

青玄也是懵懂不解,何以一句玩笑,竟惹得這姑娘發這麼大火。

“要做好人你們去做,我才不稀罕,本姑娘真是腦子一熱,平白摻和你們的事作甚,要是再惹我,我便下毒毒死你們,”韓輕羅恨恨的跺腳,走進裡間,拉下幔帳,眼不見心不煩,不再搭理青玄二人。

青玄一臉無奈,聳聳肩,向沈惟仁做個鬼臉,便臥下休息。

第二日一早,青玄便早早起身,換上崑崙弟子的青衫,將昨日的麵餅就著水吃了,便盤腿練氣,腦海中回想這十二路劍招,渾然忘我。

韓輕羅在裡間起來,瞧見青玄頭上熱氣騰騰,兀自練功,沈惟仁好整以暇的又翻出本書看的起勁,便不願搭理二人,兀自洗漱停當,扭扭捏捏的罩上青衫,把頭髮綰成髮髻盤好,沈惟仁瞧見,暗自好笑。

午時將至,沈惟仁見青玄仍然入定,便出言提醒。待真氣行滿一周天,青玄跳將起來,瞧見韓輕羅也換上青衫,哈哈大笑,免不得換來一頓粉拳,這才嘻嘻哈哈的出門而去。

待走到練武場,見場中早已站滿了人,玉清子幾人仍是一身武人裝扮,百十來人一撥,站在下首,青玄三人身著青衫,便悄悄走到上首,站在崑崙弟子後面,張嫣然瞧見,微笑頷首,神色不似昨日慌亂,顯得有幾分篤定。

玉清子見日上三竿,午時已至,便拍拍手,指了指日頭,笑道:“師侄,今日風和日麗,山風舒爽,也不要藉故拖延了,這便開始吧,手底下見真章,”說罷一回首,那名喚常昆的男子便抽出長刀,躍到場中。

“各位師兄弟,在下常昆,曾隨掌門師伯習武六年,後奉命投軍,二代弟子中排行第六,習得本派嘯風刀八式、踏雪步及鎮龍勁,不知哪位上場賜教?”

上首這邊崑崙一眾弟子面面相覷,交頭接耳,門中皆知,常昆雖是掌門的六弟子,但是悟性極高,早年在弟子中便屬佼佼者。

“常師兄,師弟不才,願領教,”崑崙這邊已有一人站了出來,眾人一瞧,原來是八師弟寧凡,年方二十。

“寧師弟,請了,”常昆也不多說,一拱手進禮,而後提刀便斬。

寧凡一彈長劍,便揉身而上,接下來刀。常昆的嘯風刀雄壯沉穩,勢大力沉,更兼常昆混跡行伍,氣勢逼人,刀劍一碰,便猛磕刀柄,刀刃直上,直劃出一溜火星,一招雷動九天,一刀化三,劈斬而來。寧凡不肯正纓其鋒,長劍一絞,以一式仙人指路,以快打快,見招拆招,堪堪避開刀鋒,劍尖一送,便是一式投石問路。

常昆人在陣中,卻微微一笑,呔的一聲喝,長刀一掄,真氣瞬間急聚,喝道:“瞧我此招,”頓時提起鎮龍勁,一刀聚氣,兜頭斬開,使出一招睥睨八荒,此招乃是嘯風刀第八式殺招。

寧凡大驚失色,一招送君千里,從下而上,堪堪將要刺到常昆,便被一片耀眼白光矇住雙眼,哪裡來得及收手。

場中傳來“啊”的一聲淒厲喊叫,只見常昆已收刀而立,笑著看著場中,寧凡握劍的右臂齊根而斷,跌在場中,哀嚎不已,傷口整齊,許久方才噴出一蓬血。

“你….?常師兄,同門切磋,何故下此毒手?”張嫣然氣得發抖,戟指怒道。

“我等常年在戰場搏殺,出招有進無退,從無點到即止之說,倘若寧師弟一劍刺穿我胸膛,那也是我技不如人,夫復何言,”常昆不以為然道,“這等微末修為,也敢上場纏鬥,當真貽笑大方。”

崑崙眾人怒不可遏,紛紛戟指叫罵。

“一眾黃口小兒,今日是比武,不是鬥嘴,不服氣的大可上前較量,莫做婦孺之態,逞口舌之利,”玉清子一聲爆喝,場中頓時靜了下來。

早有兩名崑崙弟子提刀上前,同樣使出嘯風刀,腳踩踏雪步,圍住常昆廝殺,常昆也不以為意,長刀在掌中旋轉,只一招雷動九天,便重創來人,其中一名弟子被一刀貫穿前胸,眼見不活。

其餘弟子瞧這常昆出刀無情,上陣同門非死即傷,一時噤聲,面面相覷,竟無一人再敢上前,便是自忖武技能敵常昆的,看著玉清子好整以暇,也不敢貿然上前。

張嫣然目眥欲裂,噌的抽出長劍,罵道:“賊子安敢?”便要上場廝殺。

青玄瞧見沈惟仁眼色,便從人群后面大喝道:“師姐稍待,”便一躍到了張嫣然身邊,崑崙諸人瞧見他輕身一躍,輕鬆便自人群中飛躍至陣前,僅是這輕身功夫,便叫人稱讚,只是瞧他面生,紛紛瞧向張嫣然。

“弟子胡癲,雖出身貧賤,不堪入練武場與眾師兄習武,但蒙掌門和師姐不棄,傳授崑崙劍法,今日也想為本門略盡綿力,便是戰死當場,也好報答掌門和師姐多年照拂之情,”青玄說罷一拱手,朝嫣然一禮。

張嫣然見青玄躍到場中,心中微喜,收斂幾分心神,喝道:“好,胡師弟,不枉我爹教你一場,”說罷又悄聲叮囑道:“好兄弟,萬望小心。”

“崑崙當真無人了,”常昆扭頭對玉清子笑道,“師叔,如今這般下賤坯子,連個正堂都沒入過,便自恃學了幾招不入流的劍法,也敢挑戰我,你說好不好笑?”

同行之人均哈哈大笑,玉清子微笑不語,顯是預設,也未當回事。

韓輕羅在人群后哂笑道:“也就這小子,一會姓李,轉身便成了癲道士,前日姓斛律,一瞧見漂亮師姐,又轉姓胡,當真不是好東西。”

沈惟仁扭頭看到一張作怪的鬼臉,瞧著二人像極了歡喜冤家,偷樂不已。

青玄一振秋露,左腳邁出一步,學著寧凡方才模樣,似是踏雪步,而後長劍斜指,擺出個起手式。

常昆瞧著這不倫不類的起手式,譏笑道:“你這是什麼招?瞧你年級尚小,快些回家喝奶去吧,別平白折了腿腳,連個婆娘都找不到。”

青玄也不顧那些軍士嘲笑,微微一笑道:“常師兄,你何時也喜扮作婦孺之態,逞這口舌之利?不是手底下見真章嗎?”

常昆聽罷一怒,罵道:“好小子,看來你是不怕死了,”大步一踏,鎮龍勁氣機流轉,青石皴裂,提氣便是一刀,兜頭斬下。

青玄不避不讓,學那寧凡同樣一招仙人指路將長劍遞出,崑崙眾人大驚失色,膽小的早已閉了雙眼。

“咦,”常昆見眼前這小子竟不避刀鋒,一劍斜斜刺到,分明仍是那招仙人指路,緩緩的直奔前胸而來,大驚失色,急忙空中換氣,撤下殺招,回身一擋,便後退數步,長劍與刀身一碰,來人已撤劍回守,仍舊是劍尖斜指,微笑著看著自己。

“你這是什麼招?”常昆驚道。

“崑崙劍法,難道你不識得?我尚未使出掌門所授雪滿崑崙十二式,你便這般不敵了?換人來戰吧,”青玄笑道。

“好,”隨著張嫣然一聲喝彩,崑崙眾人從方才交手中緩過神來,見這“胡師弟”平平一劍便逼退了常昆,不由跟著喝彩起來。

沈惟仁目光灼灼,緊緊盯著場中,若有所思,韓輕羅瞧見,努努嘴,不知又腹誹什麼壞話。

常昆怒了,長刀一旋,嘯風八式便輪轉而來,雷動九天、風急天高、披荊斬棘….睥睨八荒等招悉數攻來,力求斃敵,長刀圍著青玄,疾如閃電,招招往要害處招呼。

只見青玄左一步、右一步,也不回劍去守,只是進一招投石問路,或是一招仙人指路,接著學那寧凡,接上一招送君千里,偶爾竟不知何招,便是一撩一刺,往往料敵先機,逼得常昆一招未盡便回刀去守,累的滿頭大汗,口中罵罵咧咧。

崑崙眾人未瞧出端倪,玉清子見百招已過,常昆仍在場中如跑馬燈似的圍著青玄廝殺,雖是進攻迅猛,貌似佔盡上風,卻往往一招未盡,便被逼得急急回守,方才收起輕視之心,凝神瞧著場中,這姓胡的雖說招式極簡,卻能每每料敵先機,先發制人,讓常昆每招不能使盡,陣腳大亂,不由大喝道:“師侄,莫亂了陣腳,以鈍擊強,以力取勝。”

常昆早已滿頭大汗,聞言便狠狠一跺腳,鎮龍勁全力催發,長刀一掄,便將至剛至強的睥睨八荒使出,這回不避長劍,兜頭斬下,誓要拼得中劍也要斬了對手。

青玄見狀,仍是不避不讓,秋露一振,收攏如絲真氣,長劍自下而上一斬,使出嫣然傳授的那招回風舞雪,招雖形似,只是此劍暗合九劍劍意,氣機歸藏,遇強則強,寸步不讓。

只見場中光華一閃,二人一觸即分,青玄仍在原地,劍尖斜指,那常昆卻是手腕連帶長刀,被一劍斬斷,跪在場中,看著斷腕斷刀,哀嚎不止。

“好,胡師弟好樣的,”崑崙眾人再次爆發出雷鳴般喝彩,一吐心中憤懣。

“小子,你這是崑崙劍法?你究竟是何人?”玉清子著人將常昆攙扶下去,轉頭問道。

“是不是崑崙劍法,你們難道沒長眼?你們十餘人出身崑崙,便是你那徒子徒孫,難道你沒教過?你來問我?”青玄不屑道。

“好小子,你這般手段,絕非默默無聞之輩,便是這女娃娃日日受師兄教誨,也不敵多矣,縱觀崑崙,怕在二代弟子中也屬佼佼者,何以老夫從未聽聞有這你號弟子?”玉清子疑道。

“小子劍法確是掌門所授,經師姐多年指點,方才略有小成,我寂寂無名,身份微賤,只配給師姐牽馬執鐙,你又如何認得?”青玄駁道。

韓輕羅聽見如是說,輕聲罵道:“不要臉,耽於女色,自甘墮落。”

崑崙諸人見有人出頭,哪裡還管是誰,紛紛附和道:“胡師弟一直在門中,我等皆識得,你能奈何?”

“好,老夫便領教你的精妙劍法,”玉清子同樣抽出長刀,刀尖駐地,卻在掌中旋轉不已。

“胡師弟小心,這玉清子刀劍一體,非常昆能及,你要當心,”張嫣然見狀急忙提醒道。

“看刀,”玉清子一步踏出,將長刀就地一踢,人刀分離,刀到人至。

青玄雖面不改色,卻暗自右腳踏出一步,長劍一圈,以雪滿崑崙圈住刀勢,而後左手駢指作劍,迎上玉清子的駢指一劍,四指一觸,便如金玉相擊,玎璫作響。

玉清子左手反接長刀,一刀氣吞山河直撩而下,右手作劍,也是一招雪滿崑崙,化為五道劍氣,疾刺青玄泥丸、絳宮、氣海、玉堂、膻中五穴,兇險非常,任其一處擊實,輕則殘廢,重則斃命。

青玄瞧著玉清子刀劍俱是殺招,再不敢懈怠,秋露一旋,左手接過,使一招驚鴻一瞥接上來刀,火星四射,;右手駢指為劍,連出迴風舞雪、長空飄雪、鋒霜影雪、欺霜傲雪、歸夜驚雪五招,吐氣成劍,劍氣交接,頓時空中金鐵之音不絕,場中諸人便連兩人如何出招都未瞧清,便見兩人自空中各自後躍數步。

“妙、妙極,老夫只知一氣化三清,不曾想崑崙竟有如此人物,一劍五招,招招精妙如斯,竟可硬接我刀斬劍擊,好劍法,好武功,”玉清子落地後由衷嘆道。

“前輩刀劍雙絕,竟可分身兩用,左刀右劍,小子受教了,”青玄微微一笑,收劍一禮,由衷讚道。

“崑崙有你這般後起之秀,想必是我師兄在天有靈,只是今日必須分出勝負,老夫可不會留手了,”玉清子長刀一指道。

“在天有靈?掌門難道….?”崑崙弟子們驚道。

“或許你們還不知曉,掌門師兄早已逝去,你們便是尋遍天下,如何能尋到?”玉清子笑道。

“不可能,掌門武功高絕,怎麼可能逝去?定是你造謠生事,”眾弟子怒道。

“掌門師兄自金翅峰失蹤後,便杳無音信,同時失蹤的還有其他幾派掌門,要何等修為才能力敵這許多好手?據老夫所知,師兄和其他幾派掌門受前太子所害,已然逝去,故此老夫方才建議選出新掌門,重整崑崙,”玉清子一指身後諸人,“你們也瞧見了,我等本是崑崙弟子,聽聞掌門仙逝,便連夜趕回本門,皆為本門長遠計,新皇登基,對我各派恩撫有加,便是我軍中弟子,皆遷官進爵,這天下仍是大魏之天下,崑崙仍是我們的家,便是我當了這掌門,仍會簡拔人才,相安於廟堂,而後將本門發揚光大,聯合各派,追索兇手,為師兄報仇,我等何必在此同室操戈,兄弟鬩牆?只要你們擁戴於我,我許各位大好前程,絕對勝於往昔。”

韓輕羅見狀,便要上前辯解,沈惟仁急忙拉住她,悄然說道:“韓姑娘不可,你這般明火執仗的上前辯解,便是暴露了我等身份,你如今是一個崑崙末代弟子,如何得知長安發生之事,放心,我信小弟自有主意。”

只見青玄轉頭瞧了瞧張嫣然,見她朝自己點點頭,便回到:“師叔此言差矣,莫說掌門及幾位前輩武功高強,即便遇險,你如何得知?師姐早已在關外打探得訊息,是那李存義借觀星臺之手,使毒將掌門及幾位前輩迷倒,擄了去,你這般替那賊人辯解,想必為了富貴榮華,自甘墮落,甘為鷹犬吧。我崑崙闔派只求一方安寧,行事光明磊落,只望為這天下百姓略盡綿力,至於誰為天下之主,原本不是我等江湖之人所能置喙,只要繼任君主勤政愛民,便是助他又有何妨?”

“哈哈,孺子可教,”玉清子拍掌讚道。

“且慢,師叔,只是這李存義擄我掌門,攪亂江湖,累得各派自相攻伐,斷非明主,我等只望敬而遠之,如何能與這等賊子沆瀣一氣?”青玄哼道。

“唉,良禽擇木而棲,賢才擇主而侍,這大好江山,如畫江湖就該任我等馳騁逍遙,各位崑崙同門,你們當真不願師叔當這掌門,共享這錦繡前程?”

“斷不與賊子為伍,”張嫣然喝道。

“既然你們冥頑不靈,休怪我心狠,”玉清子刀身一彈,便欺近青玄,腳踩踏雪步,刀使嘯風,頓時漫天刀影讓人晃眼。

青玄一時不敢露了藏劍武學,只得一咬牙,將十二式崑崙劍法隨意使來,以快打快,場中刀劍相擊之聲不絕於耳,劍氣如罡,在青石場地上劃出道道火花,玉清子招式迅猛無籌,一手鎮龍勁威力非凡,青玄身在場中,如泰山壓頂,左支右絀,汗流浹背,場下觀戰之人均為他捏了一把汗,便是沈惟仁,都暗歎不妙。

青玄自知,玉清子浸淫刀劍多年,這十二式崑崙劍招他早日爛熟於胸,更兼招式繁複,刀劍相和,便是偶有破綻,也以力補之,僅憑自己這似是而非的劍法絕無法在纏鬥中佔得先機,何況玉清子殺意磅礴,氣貫全身,遠非常昆等人可比擬,心知只消片刻,自己便會敗陣。

玉清子刀劈劍刺,心中微喜,覷得青玄一招用老,後招無繼之時,長刀一扭,反握刀柄,架住青玄長劍,右手駢指一劍,同樣以一招送君千里,破開青玄護體真氣,擊實右胸。

眾人只見那一襲青衣連退數十步,方才站穩,口中鮮血直噴。

“小弟,”沈惟仁和韓輕羅急忙從眾人中擠到前面,扶住青玄,急切道:“可有大礙?”

“胡師弟,”張嫣然也連忙趕上前來,關切的問道,急的眼淚直打轉。

“小子,即便你得掌門師兄真傳,也仍非老夫敵手,阮雄,去,結果了那小子,但有不從者,當場擊殺了,”玉清子長刀一駐,扭頭喊道。

後首的一個漢子聽聞,便抽出長刀,走上前來,長刀一指青玄道:“師叔有令,願從者,站到這邊來,附逆者,死。”

崑崙弟子左右相看,大多雙股戰戰,想走又敢走,想留更不敢留,只在原地踟躕不定。

青玄拭去嘴角鮮血,朝張嫣然和沈惟仁笑笑,緩緩直起身來,輕聲道:“師叔,我還沒敗呢,怎麼,便已然這般心急?來,咱們再戰三百回合。”

阮雄長刀一指,呵呵笑道:“小子,你連站都站不穩,何須師叔動手,我來領教幾招。”

“阮師兄,你自入門後,我爹何曾慢待了你?便是你山下的老母親,年年贈金,歲歲添衣,溫飽無憂,你便是這般數典忘祖、忘恩負義?你當年學藝不精,與人結怨,身陷山東,是誰千里救援,將只剩一口氣的你背上山,照拂半年?”阮雄聽聞,原本提起的刀慢慢黯然垂下,張嫣然淚流滿面,對著其他人吼道:“還有你們,本出身苦寒,是誰收留你們,供你們吃喝,養育你們長大,教授你們武藝,讓你們入籍投軍,爭下功名,光耀門楣?是誰百般維護,為你們在軍中謀得前程,年年送上征衣餉銀,為你們在軍中助力?是我爹,是你們的師父,你們的掌門。今日,你們的刀不去殺敵,卻來戕害同門,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看著張嫣然歇斯底里的叫喊,一眾軍士都默默垂首,不發一言。

“師侄,你也不必拿昔日微末恩情來挑撥,我等沙場征戰,臥冰嘗雪,早已看淡了這些,哎,那小子,休要扭扭捏捏,要麼滾到一邊去,要麼放馬來戰。”

青玄微笑不語,拄著秋露,暗運黃庭真氣,周流全身,陰陽分注顯、隱脈中,緩緩衝破桎梏,消融那一劍之傷。

玉清子一揮手,阮雄便退到一旁,而後鎮龍勁全力催動,渾身氣機磅礴,一雙鷹眼緊緊鎖住青玄周身大穴。

只見青玄腳踏七星,邁著不倫不類的步子,似癲若狂,宛如醉酒般,將十二路劍法緩緩使來,口中振振有詞。越是如此,玉清子越發不敢輕動,只因他瞧見青玄周身真氣千絲萬縷,輕而不散,隱有風聲。

沈惟仁見狀心中一輕,微微一笑,扭頭對近前的韓輕羅道:“小弟這是模仿紫衣祖師,醉酒舞劍呢,當真有趣。”

青玄朗聲道:“窺天地之奧,達造化之極,巍巍崑崙,浩浩長風,師叔,請吧。”

“這是長風訣?”玉清子驚道,“不曾想師兄竟連本門絕學都傳授於你,當真對你這小子青眼有加,莫不是要你承繼衣缽?”

地位高如玉清子,亦是無緣習練長風訣,此功歷來只傳繼任掌門,卻因高深莫測,精進緩慢,除立派祖師外,幾無一人習得圓滿。他哪裡知道,青玄以歸藏九劍催動黃庭經,周流諸脈,口中唸唸有詞,不過是玉屏子湖底傳授的幾句口訣,玉清子不知深淺,便誤以為此乃本門長風訣,便是張嫣然,也驚詫不已,以為這位小弟一夜之間便參悟了長風之功。

“師叔好眼力,進招吧。”

玉清子冷哼一聲,揉身而上,長刀一抖,左手一劍,便迎了上來。青玄知道這老者功力高深,不敢輕慢,秋露脫手一擊,以真氣引之,與長刀接上一招,而後雙手捏決,雙掌一合,使陰陽兩脈龍虎交融,如絲真氣便如同遇到巨口般吸附而來,青玄此刻隱隱窺到周流歸藏之境,極速將食指、中指一攏,兩指作劍,迎著玉清子便是一劍。

只聞一聲巨響,風嘯雷鳴般在場中炸裂,玉清子鬚髮皆張,甲冑皴裂,青玄周身青衫如吹氣般鼓起,隨著一聲“浩浩長風”的怒喝,轟的一聲,玉清子便如斷線風箏般橫飛十餘丈,重重摔落在地,青玄後退十步,每步均踏石有印,全力將雄渾鎮龍勁破體逼出,而後勉強立在當場,哇哇的吐血不停。

“師叔,師父,”這下讓一眾軍士大吃一驚,急急去瞧玉清子,只見地上趴著的老者鬚髮盡赤,甲冑碎了一地,大口嘔出鮮血,幾人忙將他扶起身來。

青玄也不好受,這一劍之功,讓他內傷復發,這許多日習練的真氣一招盡失,再也難聚分毫,咳血連連,一時無法發聲。

“好,好,咳…咳…好一招長風訣,老夫不枉此行,有生之年竟能見到本門絕學再現江湖,當真是好,”玉清子連吐幾口鮮血,在幾人攙扶下,竟是站也站不起來,“昔日見師兄習練此功,精進甚慢,偶爾切磋一下,也覺無甚威力,曾對此功不屑一顧,如今受教了,受教了。”

青玄稍稍平復,將胸腔淤血吐出,強作鎮定道:“本門長風訣威力無籌,掌門只是不願輕易顯露罷了,便是我師姐,早已練成六式,我不過初窺門徑,師叔,你既敗了,可有其他師兄要繼續挑戰的?”

眾軍士原本視玉清子為天人,如今見師叔慘敗,無法站立,哪裡還敢上前,便盡皆沉默不語。

“罷了,罷了,技不如人,如之奈何,我這便下山去,再不回崑崙,師侄,你贏了,”玉清子瞧著青玄,嘆道:“你當我不知?我那侄女差你多矣,不論你是誰,今日強出頭,怕是遺禍無窮,老夫今日不能畢其功於一役,自知無法再回軍中,天下之大,已無容身之所,只能隱了名姓,浪跡天涯。只是,崑崙危矣。”說罷,便苦笑搖頭,眾軍士黯然神傷,架起玉清子,便要下山。

“且慢,”張嫣然喚道,“師叔,各位師兄,雖不知你們受何人指使,即便廟堂容不得你們,崑崙仍是故土,我想,正堂上的歷代祖師也不會棄你們於不顧,何不留下,即便強敵來犯,我等護教而死,也死得其所。”

玉清子本已了無生趣,心如死灰,聽到張嫣然如是說,眼中一亮,扭頭嘆道:“嫣然,師叔小瞧了你,原本一直覺得你難當大任,但僅憑你方才一番話,這般心胸氣度,著實讓老夫折服,也不枉我師兄教誨多年,承你美意,崑崙我是留不得了,但倘若日後本門有難,我定不避斧鉞,捨生護教,告辭了。”

崑崙諸人目送一行人下山,雖沉默不語,但聽玉清子一席話,再看向張嫣然的眼神,已有崇敬之意。

張嫣然收斂心神,轉身面對眾弟子說道:“師叔所言不虛,家父已然在長安逝去。”

眾弟子一聽掌門千金親口承認,頓時議論紛紛。

“諸位,幾位軍中同門無端上山,本就異常,師叔只怕並非危言聳聽,怕是不久之後,崑崙便有大禍,想下山避禍的,崑崙決不強留,”張嫣然一拱手。

“我不走,我不走,”不少弟子喊道。

張嫣然不再多話,與沈惟仁、韓輕羅一道將青玄扶住,入內療傷。

幾人便歇在張嫣然閨閣中,青玄虛弱不已,盤膝坐在塌上,神色頹唐,默然運功療傷,韓輕羅無事,便支著頭,無聊的撥弄著燈芯。

沈惟仁望著張嫣然,嘆道:“張師妹,我只怕玉清子說的有理,幕後之人久不見你師叔等人回營覆命,便知所謀未成,怕會捲土重來,須早作謀劃,儘快尋個暫避之所。”

“沈師兄,我何嘗不知,只是此處既是本門立派之所,也是我的家啊?我能去哪裡呢?何況這山上山下這許多弟子、眷屬,能逃往何處呢?”

沈惟仁也知對方的無奈,只得長嘆一口氣。屋內幾人沉默不言,屋外卻是紛亂吵雜,想必膽小怕事的弟子這會子正在打包行囊,急急趕下山,返鄉避禍去了。

張嫣然一夜無眠,見天光放亮,便推開門,見門外幾個侍女早已候著,端著洗漱用具,不由輕聲問道:“怎麼,你們還沒走麼?”

“小姐,你讓我們去哪裡呢?這兒也是我們的家啊?我們自小便被掌門救回山上,養大成人,怎麼捨得離去啊,”一眾侍女回道。

張嫣然伸臂將幾人攬入懷中,悲泣道:“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早已情同姐妹,還未給你們許個好人家呢。”

“師姐,”一名弟子在遠處喚道。

“何事?”

“師姐,王辯師兄讓我來請你去正堂呢,”那名弟子回道,說罷一禮便急急轉身離去。

張嫣然拭去眼淚,草草盥洗,正正衣衫,便徑自往正堂而去。

待到了正堂,只見練武場上,百餘名弟子如往常一般整齊的習練劍法,五名弟子立在堂下靜候。

“王師兄,你們這是?”張嫣然奇道。

“師妹,這些弟子皆不願離開崑崙,我等五人身受掌門大恩,如何能棄你而去,今日我們請你來,便是請你執掌崑崙,前方便是刀山火海,我們也絕不輕言放棄,請掌門上坐受禮。”

張嫣然聞言一震,望著正堂之上歷代祖師神位,只見下首之處,早有人立著一塊神牌,上書:崑崙第八代掌門玉屏子之神位,右側蠅頭小字刻著俗名張諱天清,入門及逝世年份等文,不由百感交集,沉默許久,扭身瞧著眾人,一掃頹唐,正色道:“小女不才,承蒙諸位同門不棄,如何能當此任?”

“師妹坐鎮崑崙,臨危不懼,護教之心,日月可鑑,我王辯第一個心悅誠服,你們可有異議?”

“我等皆願擁戴師妹,”其餘幾人高呼道。

“多謝各位師兄信任,蒙諸位不棄,今日我便暫攝掌門之位,不敢說光大本門,但定與各位同甘共苦”。

“參見掌門,”五人拱手便拜。

“參見掌門,”場中弟子停了手中招式,齊齊跪倒,行大禮。

“來人,行加冠禮,”王辯大聲呼道。

早已三名弟子恭敬的捧著紫檀托盤上前,一名女弟子將一頂玉冠戴在張嫣然頭上,另兩名弟子分別將掌門印璽及一柄翠玉小劍奉上。

張嫣然眼泛淚光,瞧著幾位師兄,這般用心,必是連夜準備,便連加冠禮及掌門信物都準備停當,讓她感動不已。待崑崙銅鐘鳴響九九八十一下,弟子再行大禮。

張嫣然端坐正堂,選了徽號,按排位,應是“靜”字輩,自此,張嫣然便正式成為崑崙第九代掌門,徽號靜和真人,同時封五位師兄為新任長老,受禮畢,便吩咐門人加強戒備,佈置妥當。

沈、韓二人聞得鐘鳴,趕到正堂一瞧,見此狀,心中也是一喜。

等到張嫣然將諸事交代,這才上前祝賀。

“沈大哥,韓姑娘,蒙你們相助,大恩不言謝,”張嫣然施禮道。

“出力的還在塌上呢,”韓輕羅嘀咕道。

沈惟仁笑笑,說道:“不知小弟可曾與師妹言明,望崑崙助力,儘快派遣心腹弟子前往軍中及各派送信,將長安之事悉知眾人,也好叫他們儘快知曉,有個防範。”

“我這便派人即刻出發,”張嫣然立即請來王辯師兄,細細囑咐,王辯聽聞,也知茲事體大,不敢懈怠,很快便回書房,將諸般事由謄抄,安排精幹弟子去辦。

“靈清子掌門,貴派之事倒讓我有些警醒,既有人能上崑崙,那其餘諸派怕是也會遭逢同樣之劫難,我出身武當,師門有難,原該親身前往報訊,青玄小弟便有勞你照顧,我今日便動身,”沈惟仁說道。

“沈師兄,這是自然,你放心,青玄兄弟於我派有恩,我定會仔細照料,馬匹盤纏,我會讓弟子準備停當,你用過午飯再趕路吧,今後無論何時何地,你還是稱我張師妹吧,咱們萬不用見外。”

三人說著,便回到閣樓中,只見青玄閉目運氣,顯然已入定,便不去叨擾,沈惟仁草草用了些飯,便告辭下山,急急趕路,只是再三叮囑,好生照料青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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