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問心路（1 / 1）
“沈長白，既入我門，那麼，你可想好,未來之路該如何走？大道，又在何方？”
“弟子不知。”
那日，夕陽西墜，橘黃色的光打在一襲黑衣的杜愚身上。
杜愚聽見了沈長白的回答，略微一愣，隨後又釋然。他看了看目視前方的沈長白，心中泛起一絲憐惜。
這孩子，想必受了許多苦難，可是，人間誰又不受苦難呢？這不過是世間常態罷了。
話雖如此，杜愚卻還是想要救一救這孩子。
沈長白頂著一對死魚眼，似乎在看杜愚，又似乎在看杜愚身後的夕陽。但其實,他什麼也沒看。
流浪的日子，使得他對什麼都不在乎了。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眼裡自然不會看什麼東西。
“大道，無處不在，只看你心中,想要的大道是什麼了。”杜愚輕聲開口。
“能有飽飯，能有暖衣。”沈長白空洞的眼神微微聚焦，“這也算大道嗎？”
“當然算了，不過，大道，不該如此之小。”杜愚面帶微笑,循循善誘，想要為沈長白指出一條登高大道，比如，劍道！
通常來說，心比天高，是山上練氣士們，最希望自己的弟子有的氣概。
古往今來，登高之人大多有著野心。野心，遠比天賦重要。
有想要登高的野心，就能打破天賦帶來的桎梏。
“可是師父，吃飽後，才有力氣，才能走得更遠啊！”沈長白輕聲說道。
杜愚沉默下來。
光線開始扭曲起來，漸漸的，不斷有嘶吼聲傳來。
沈長白低頭，腳下血流成河，他所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竭盡全力的戰鬥著。
“沈長白，死吧。”禾高的臉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急劇放大，狠狠一拳揮來。
沈長白瞳孔震顫，想要躲閃，可是，身邊的白光，卻桎梏住了他。
“該死！”沈長白心中發寒，竭力掙扎。
眼看著拳鋒越來越近，沈長白嘶吼一聲，終於掙脫。
沒有絲毫猶豫，他一拳砸向禾高，卻驚駭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穿透了對方。
整個定京，死寂下來，沈長白甚至看見，一支附著火焰的箭矢定格在半空，那燃燒著的火焰，也一併保持住定格模樣。
“沈長白，你好啊。”一個白鬚老人笑眯眯的出現。
沈長白沉默不語，回頭看自己，那個“自己”，還在光柱裡面，而禾高的拳頭，幾乎已經貼上了他的臉。
“你是誰？”沈長白沉聲詢問。
白鬚老人洪亮一笑，沒有回答，而是問道：“沈長白，敢不敢陪我看看這人間？”
“有何不敢。”沈長白輕聲回答道。
“好小子，夠冷靜，跟我來吧。”白鬚老人笑著，往前跨出一步。
沈長白毫不猶豫的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漫無目的的走著。
兩個人的速度很快，一口氣看過兩個城池。無一例外，所有的物和人，都定格下來了。
誰也沒有開口，默默的走著，隨後老人在一河邊停下腳步。
“你覺得，這人間是你想要的嗎？”老人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水，沉聲問道。
沈長白默不作聲，沒有回答。
“很顯然，不是吧。”老人輕聲說道，“你想要的人間，是什麼樣的呢？說說吧。”
雖然老人語氣是徵求，可是其中意味，卻是不容置疑。
沈長白沉默半晌，最後開口。
“我想要的人間，最開始，是人們不愁吃喝，能有一室置床。”
“然後呢？”老人開口。
“後來，拜入仙門，小有所成，便學著師兄們下山遊歷。沒走多遠，只是看了看南靖國，見到許多悽慘事情。皇帝暴斂，官員無道，百姓活得水深火熱，便覺得，人間不該如此汙濁。”
老人撫須：“那你又為什麼，當初在邊城，要幫助邊軍抵禦北戚？”
沈長白輕聲開口：“大抵，是虛榮作祟，不滿足於小小江湖。想著，要是我能夠阻止北戚南下，想來名聲必然大噪。當然了，要是北戚連邊城都進不來，自然不用擔心戰爭了。”
“雖然那皇帝昏庸無道，但人們生活還是過得去。要是戰事起來，指不定多少人死於非命，流離失所。還有，南靖還是有我在乎的人，我不想他們受到牽連。”
“那麼，再後來呢？你心中的人間，又變成什麼模樣了？”老人平靜的詢問道。
“這個世界好大啊，從古六到南晨，何止百萬裡。我朝著北方那座十方高牆走去，走得好累，許多次，都想放棄了。”沈長白看向北方，他自嘲的笑了一聲，“到最後，我也沒有踏上南晨洲。”
“沈長白，你多大歲數了？”老人和藹的問道。
“大概...”沈長白低頭，看了看水裡的少年倒影，沉默了下來。
“四十九，或者，三歲？”老人輕笑著。四十九，乃是沈長白記憶以來的歲數，三歲，則是他從幽冥界返回人間的時間。
“你對人間很失望吧？就走過的那兩個城池，你看見了什麼？”老人沉聲問道。
“缺衣少食，擔驚受怕，飽受苦寒。”
“有什麼想法沒有？”老人清亮的眼神，看向沈長白。
沈長白沒有開口，平靜的與老人對視：“你，是我的心魔嗎？”
“你覺得呢？”老人扭過頭，重新看向水面。
“無所謂啦。”沈長白抬頭，天空有一角赤紅，那是被定京戰火所渲染的。
“我最多的念頭，就是乾脆一死了之，這爛世界，下次不來了。”
“哦？那你怎麼還沒死？”
“不清楚。”沈長白目光茫然。
老人輕輕一笑，他接著問道：“你第一次，動想要練劍的心思，是在什麼時候？”
沈長白沉默下來，最後他說道：“大概，是在見到師伯李曉晨腰間掛著法劍的時候吧。第一次覺得，仙人離我，如此之近。”
“撒謊！”老人冷冷開口，天空頓時一陣雷聲轟隆，“到底什麼時候？”
“重要嗎？”沈長白淡淡一笑。
“不重要。你最大的遺憾是什麼？”老人面上再度掛起溫和笑容。
“多了去了，比如，沒到過十方高牆，沒和李英英走到最後，再比如，當年師父離開宗門，多年未歸，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以後我收弟子，絕不這樣，可是結果不盡人意。我的大弟子，沒見過我幾面。”沈長白聲音有些沉悶。
“我是說，關於你自己的遺憾。”老人輕聲道。
“我的遺憾？”沈長白眼中閃過迷茫。
最後，他繼續道：“大概是，動了想要走遍天下，最後卻沒有吧。”
老人爽朗一笑：“那就滿足你吧！從一切最開始的地方，重新來過吧。”
老人說完，揮了揮手，沈長白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最開始的地方？”沈長白心中疑惑。
等他再度睜開眼，面前是一羊腸山路小道。他的背後，是一結冰水潭。
一老人靜靜站立在樹下，側著頭，看向沈長白。
寒山！
沈長白看向對方，老人咧嘴一笑，身子快速衝刺，高高揚起一隻手掌。、
呼嘯風聲響起，滿樹枯葉隨風而動，將沈長白包裹起來。
沈長白身子一扭，手掐法咒：“敕令！熾烈金炎！”
“啪！”樹葉裹住沈長白，老人在他頭頂拍了一下，發出脆響。
沈長白麵露無奈，他居然無法動用靈力。而且不僅僅是靈力，劍氣和本源之力，全都無法動彈。
“老前輩，你要吃我的心嗎？”沈長白苦笑一聲，寒山老鬼，喜食劍客心肺。
“早吃過了。”老鬼咧嘴一笑，“上次時候未到，現在，我且問你，我孫兒如何能夠再活一世？”
“你孫兒哪個？你總要告訴我吧。”沈長白有些無奈。
“你第一世的時候，親手把我孫兒封印，作為你留他一命的代價，我留在此處，作為一伏筆，把你前世記憶灌輸到你體內。”老鬼說道。
隨著老鬼話音落下，沈長白麵色痛苦起來，當年少年時代，他遭遇老鬼，對方的的確確的把沈秋白的記憶灌輸給了自己。那些記憶，只有碰到特定的人或物，才會恢復。
顯然，剛剛老鬼的話，也算那個特定。片刻後，沈長白恢復平靜。
“你孫兒不是被封印了，而是被打入了幽冥界。”
“什麼？當年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可憐我孫兒，居然在幽冥界，飽受苦寒！沈秋白，你他娘......”老鬼臉上閃過痛苦和憤怒，當即就要出手。
“等下！”沈長白厲喝一聲。
老鬼停下手，雙目赤紅看向沈長白。
“他已經重生了，並且是作為我的弟子，如今名叫沈靈霄！”沈長白沉聲開口。
老鬼愣了愣，然後沉默的把束縛住沈長白的樹葉撥開。
“也算是，對他的補償吧。”沈長白嘟噥了一聲，抖落身上的樹葉。
“當年，是他自己誤入歧途，小小年紀不學好，做了喪盡天良的事情，如今還能拜入你門下，已經算是開恩了，在這，老傢伙我謝過劍仙。”老鬼似乎是想起什麼傷心事，一行眼淚簌簌落下。
“劍仙大人，就讓老傢伙，陪你走完這最後的問心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