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山歌一曲送離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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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神喲,我才不要做勞什子的山神,天地之間靈氣充沛,我要到處走走。”

“好啊,你有遠大志向,自然不錯,但是老夫問你,你這雙眼睛修的不錯,你能看見數里之外。”

女子點頭,有些驕傲。

“那你可能看見千里之外?”

女子咬唇:“堅持修煉,自然能看見。”

老山神再問:“你能看見數年之後,千年之後的樣子嗎?”

“不能……您,可以嗎?”

老山神笑了,不置可否,只道:“天地之間停止混亂已經快要萬年了,老夫也走到了盡頭。

從今天起,這個世界的規律都將漸漸被人所掌握。可人的發展才剛剛開始,你若不能留在山上扶持他們,讓幼小的他們存活下來,一身修為又有何用?”

“笑話!一身修為,我自己吃飽喝足,豈不快哉!”

“俗氣俗氣!”

哼。女子噘嘴。

“你就是因為人類的祝禱而誕生的,你的出現註定是為了還人以願。”

“那些猿猴?哈哈哈哈!”女子實在忍不住捧腹大笑:“我吹一口風就能凍死幾個!”

“是啊,他們是如此弱小,可他們的念頭能產生一個足以做神的你,這難道不是強大?”

他的眼睛睜開了,望著遠方,他的臉上越發是欣喜,偶爾也有一些憂傷,但是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依舊含著欣慰的微笑。

女子不高興繼續辯駁,站起來就要走。

老人卻也不阻止,只是他的呼吸越發緩慢起來。

他的靈力開始悄悄地流失,他的身體終於也支援不住,漸漸倒下。

正往山下走的女子,驚訝地發現:腳下枯萎的土地上竟然瞬間開出嬌嫩的鮮花,樹木,小草,又或者是生靈都開始狂躁起來。

“別吵了!”

女子捂住耳朵。

你就是由他們的祝禱產生的。

一身修為又有何用?

老人的聲音好像繩子一樣緊緊勾住了自己,她發現自己竟然一步都走不動,只有狠狠跺腳:“真是狡猾的臭老頭子!”

她再不停歇,迅速回過頭奔向了老人的方向,老人雖然仍然閉著眼,卻能看清一切一般,伸出手來。

然而女子的手觸碰到了老人的手的剎那,他的身體終於徹底消失。

唯有一道聲音,盤旋在空中。

“禾澤吾女,你說,老夫一生是非功過,該當作何評判。”

女子悄然跪下,撫摸大地,一滴,兩滴水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先生一生,不可不畏大氣磅礴,於同道皆劫天掠地之時,

先生潤百草生靈,護渺小人類,與天做對,為人之盾,終佑天地安穩。

一生之功,不可贅述,

一生之過,流於後人說。

……”

這,便是淚水嗎?才不是,我禾澤怎會流淚,是下雨了吧。

她抬頭,確實一片晴空萬里。

從此,女子便留在了湮山。悄然千年已逝。

在此之間也曾經有過別國入侵,但她以一力擋下。

除了人禍便是天災,甚至有一次天下大旱,她因為法力衰微差點功力盡失,幸而山民尚且信奉她,才讓她存住法力,及時降下甘霖,讓湮山成為附近唯一一座沒有一人餓死之山。

當代最近的一次戰事,她抱著骨刀,坐在山門前,竟無一個外族人發現這裡還藏著一座山。

在滿天下均是戰火之時,禾澤女再次守護了這裡的平安。

直到六七十年前,新國已成。

或許,這座山,已經到了下一個守護神到來的時候。

為何他們已經來了,可我還因為守著破舊的承諾,不肯讓步,錯的難道是我嗎?

或許三年前的事情就是一個警醒。

我曾經以為,他們在那之後會接受那些人的幫助,願意把這裡讓給那些人管理,可他們,竟然還這麼固執。

這些人啊,真是俗之又俗,是吾最討厭的人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莜莜不再死咬著她的手臂了,禾澤女的手一下輕鬆了。

大約是這麼一下的輕鬆導致的吧,她的手放了下來,也帶著神像肩膀上的玉帛一道滑落在地上。

“山民的願望定能實現,卻已經不必由吾來完成。”

女子回過頭看了一眼萬家燈火,微微一笑,

在無邊夜色之中,她與莜莜一道,化作了淡淡的金光,隨著玉帛一道飛到了夜空中去,消散無蹤。

當晚,在春季初次的迷濛細雨之中,湮山山民做了一個夢,一個相同的夢。

夢裡,山下的人帶著一顆紅色的心來了,他們的額頭是紅色的,他的心也是火紅的,山民放心地把村子交給了他們。

他們也真個不負所望,在把附近的山和洞都建成了一體化的旅遊景點,帶動村子的經濟再一次的騰飛!

山神祭作為遠近聞名的娛樂專案,廣受大家的好評;

山泉水是人們來到這裡必喝的水,這裡種的無汙染農業甚至在年輕人帶動下,在網上也賣得是紅紅火火;

還有新養殖業,還有村裡的新學校,還有寬闊的大路,還有更多,更多……

翌日早晨,大家都覺得這夢是意猶未盡,它太真實了,甚至村長都不能相信,他的手機真的接到了那些人的電話,他得儘快做準備!嘿,先把辦公室收拾了吧。

這一日的早晨,老陳持也是早早就醒來了,和平日裡一樣,他穿戴整齊了,把昨天留下的一整隻燒雞帶著,往山上走。

只是今天,他多揣了一支紅色的筆,還有,一張黃色的紙。

到了山裡,他抬頭一看。大約是因為昨晚上的雨,牆體內竟然有草長出來,廟裡面,好像神像更加的破敗了,灰撲撲的。

老人耐心地把自己能夠得到的草都拔出了,才和往常一樣,進廟裡去打掃灰塵。

然後,又站在神像邊看了一會兒。

昨夜,他的夢和所有人的夢幾乎是一樣的,唯有不一樣的一點:是他的夢,全程是由一個老朋友領著他看完的。

老朋友甚至沒說別的,只在所有畫面結束之後,說了這麼一句話:“小陳持,你替我做最後一件事情。”

太陽出來了,老陳持重新回到了供桌的面前,攤開了黃紙,幾乎沒停頓的,用硃筆把黃紙填滿了。

然後,他走到了大香爐面前,把黃紙燒了丟了進去。

風,恰好在此時吹起來,將迅速燃盡了的黃紙捲了起來,揚上了天空去。

“小陳持,你說,禾澤姐姐一生是非功過,該當作何評判。”

老人微微仰頭,淚水從眼角滑落。

仰頭,竟然是一片陽光。

尚未燃盡的黃紙之上,硃筆這樣寫下——

“皇天在上。

湮山山神,自千年前繼任山神以來,以一生之法術,庇佑山民;

終其一生,無一山民死在戰亂、天災之中,可謂殫精竭慮,嘔心瀝血。

然則,其愛食雉,其力不足護佑山民,日漸衰微,其志亦在食遍天下。

今上元佳節,陳持代其辭任湮山山神,以謝天地。

……

湮山山神亦是吾友……

禾澤女,逝於戊戌年上元佳節。

天地尚饗。”

……

心中一塊石頭,終於完全卸下來,老人家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為何,這一眼回頭,他好似回到了初次見山神時的毛頭小子,他高高興興地撿了一根細木棍在手裡,一路哼著歌兒,打著路邊的枯草。一路往家裡走。

他哼的,正是小時候最愛的山歌——

“太陽出來咯喂,喜洋洋咯咯,爬上山崗琅琅測,咣測,上山崗咯咯……”

……

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

所謂的信仰,其實更多時候,不就是希望?!

若你的希望能由自己的心底開出花來,那才是最美的。

我的朋友,薄酒一杯,山歌一曲,願你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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