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沉醉於教條何曾不是一種痴(1 / 1)
來人不是哥哥慧凡,又是誰呢。
慧雲扭頭,朝哥哥撇著嘴,實在想哭卻又不敢,憋得生疼,讓人看著也心疼。
慧凡此刻滿頭大汗,本來他在後面好好忙著呢,結果忽然聽人說了荷花池發生的事情,開始還不能相信,幸而他後來緊趕慢趕就跟著趕過來了。
不是別處,弟弟竟然是被帶到了面壁石。
這裡他雖然不常來,從小到大卻聽寺裡的老人說過好幾種嚇人的傳聞,總之,不是寺僧犯了大錯,絕對不會將人帶到這裡啊。
弟弟,你是怎的了!
遠遠的,慧雲身上還是那種甜甜的味道,他的腦袋已經垂到了胸口。
抬頭,他就看見店主人把師叔祖往地上一甩,滿地灰塵。
“咳咳。”
慧凡揮開煙霧,心中涼了半截。小心問道:“方丈,小云他……”
看見哥哥的小心翼翼,一直堅強的小僧終於刷一下就哭了。
慧凡咬咬牙,噗通一聲跪下。
“方丈,別趕我弟弟走!要他在這裡懺悔多少年都可以,千萬不要趕他走好嗎我求您了!”慧凡憋著眼淚,一字一句的懇求道。
“先起來,貧僧還什麼都沒說呢。”
方丈苦笑著扶起慧凡來。
後者卻還是十分的擔憂。
說到這裡,一旁的易如常低頭彈著指甲,漫不經心道。
“誒你可好好說,真情實感點兒,畢竟我一個外人在呢。”
秉承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精神,易如常還主動給自己找了個石頭,拍拍灰落座,非常愜意地觀看方丈接下來的舉動。
明白他的意思,方丈呵呵一笑。
捋須,老僧微笑介紹道:“這是當年我的師弟,你的……你的師父面壁的地方。”
枯葉滿地,風颳起來打著璇兒,將方丈的記憶刮入一個秋天。
秋天嗎?
那麼冷,或許是冬天了吧。想到這裡他就打了個顫,搖搖頭。
“老頭!”
這一次易如常手快,在方丈入神之前就迅速把他拉回現實。
“回神咯老頭!”
“哦,失禮了。”
他笑笑,算是歉意。
此刻,遠處三三兩兩幾個僧人開始,人越聚越多。
連房頂上,都有一個瘦瘦的,一直在微笑的灰袍僧人。
翻了個白眼想了想,易如常才回想起,那是頭一天見到在黃泉寺人的時候,替他們解圍的那位僧人。
眾人互相傳遞眼色,或者可惜,或者好奇,又或者事不關己。
思慮許久,老僧終於笑了,
眾人安靜下來。
他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走到了寧寧的面前,摸摸她的腦袋,和藹道:“你,高高興興就好——慧雲,你也是。”
說著,他也走到了慧雲面前,摸摸他的腦袋。
這一下,引來眾僧私下非議。
私下裡有人失望,有人驚異,有人質疑。
卻無人開口。
唯有那位黃泉寺的老副,隔得遠遠的,大喝一聲。
“聽說寺僧能私自喝酒,唐唐方丈卻說你想做什麼都可以,高高興興就好。這不是寺規不嚴?”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只有他願意開口。
登時順著他這陣風,大聲議論紛紛,認同反對的都有,卻始終不敢站出來。
唯有,那房頂上的灰袍僧人開口,道一聲“造次啦——”。
又是熟悉的開場白。
他才又接著道:“管什麼?那是人家寺廟的事情,何況偌大佛教創立之初,誰又是規定了不能飲酒?這酒不過是米發了酵,還是米。若真入了你那髒心爛肺的腸子,才算是犯了戒吧。
老副啊,沉醉於教條何曾不是一種痴!”
“你!”
黃泉寺的本想再說幾句,但想了一想,不知道為何他倒是閉上了嘴,破天荒的沒有繼續吵架,反而是轉身離去了。
再是不提。
倒是方丈,對灰袍僧人的做法頷首稱讚。
“對,寧寧,你不算我佛門中人,自然不會受到懲罰。倒是小云,在面壁石前打掃乾淨這些爬山虎,便可以回房了。
此時,之後休再提起。”
回過頭,方丈朝兩人再次強調。
也是向所有人強調。
本來慧雲還震驚的不能相信,直到聽了黃泉寺和那位方丈的辯論之後,再聽見老僧的確認,才終於明白自己是被原諒了的!
小僧登時淚流滿面。
“多謝方丈。”
“多謝方丈。”
慧凡慧雲兄弟雙雙感激涕零,跪地磕頭。
久久不起。
寧寧卻不然。
她只是後退兩步,摸著自己的小腦袋。
不是別的,總覺得毛髮被陌生人觸控的感覺怪怪的,似乎現在還能感覺到一雙手在摸著她的腦殼頂。
不管了,抬頭,她熟練地問易如常有沒有帶點兒糖在身上,畢竟她老人家已經餓了。
易如常扶額:“現在這個氣氛你問我有沒有糖合適嗎?不過我確實沒有。”
寧寧噘嘴一哼,朝他吐舌頭。
方丈噗嗤笑了,略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深深回望了一眼那塔,才終於轉身離去。
口中如同唱經般,喃喃道——
“師兄,如果讓我選,我一定選擇十三歲那個天真浪漫的師兄。
那時的你才是真的禪。
而不是從那以後,遵循令人窒息的冰冷教條,日復一日的重複唸經,掛在臉上的虛偽笑意,與出走他鄉的僧。”
大約是因為在下風,老僧低沉的聲音傳入了易如常的耳中。
不知是風沙迷了眼還是什麼,他微微眯眼。
山雨欲來的沉悶,壓在眾人身上。
沒有多久,所有人都散去了,好似從來沒有聚集在這裡一般。
只剩下了刷刷刷的,兩兄弟一把一把清理爬山虎的聲音。
莫禮一瘸一拐地走上高地的時候,房頂上才消失了一個灰色身影。
他管不得別的,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忙跟上來,卻正看見易如常的眼神,深深的望向那個塔。
“先生……
那裡,哪裡不對勁嗎?”
店主人不語,他的眼神中有回憶,也有不忍心,直到他嚴肅地看向莫禮。
莫禮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還以為他要說什麼了呢?
果然,緊接著,易如常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這個寺廟要是有個‘迷失森林’什麼的,咱們挖個藏寶地窖,豈不是美滋滋?
你說是吧!”
說完他還徵求意見似的問他。
莫禮只是默默地轉身離去,並且暗罵自己剛才是為什麼要嘴賤一波。
問啥,啥也沒聽見。啥少年包青天梗也沒看見。
在莫禮的背後,易如常收斂表情,順著方才老僧的視線回首望去。
塔上,陰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