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人是不是長大後就會變陌生(1 / 1)
山下。
稀稀落落的房屋分佈,偶爾茶色小鳥停留過的每個屋頂,透露的都是死寂。
進入冬日,地裡只有綠色沒精神的大白菜。
霜打過的樣子讓人厭煩和睏倦。
咚咚咚。
有人扣門,沒人答應,那人發現門居然沒有鎖,便拉開鐵門露出一張臉。他帶著帽子,故意壓得非常低。
帽子男一路進村子都是這個造型,顯然無人看得清他的面容。
只是他身材微胖,將門只開啟一條縫,顯然是太高估自己了。
確定無人在院子裡,客廳裡也沒有人看電視了,帽子男才放心地擠開門溜進來。
門留在了半開,反正一會兒還要出去。
輕車熟路地,先是在客廳裡很快晃了一圈出來,然後那人一溜煙上了二樓。
一樓正在午睡的人似乎聽見了的動靜,可耳朵動了動,這西西索索的聲音倒像是什麼動物的。
以為是老鼠,便不甚在意。
翻了個身,一樓的人便繼續香甜的午睡。
踏著熟悉的臺階,帽子男步履沉重地上了二樓,直入臥房,卻發現屋子裡亦只剩下了微弱的呼吸聲。
若不仔細聽,分辨不出炕上的人還活著。
窗戶還開著呢。風並不介意地從縫隙中鑽入,涼嗖嗖的。
那人皺眉,躡手躡腳上前,先關上了窗戶,才輕輕掀開了被子。
倒吸涼氣。
炕上,大約七老八十的老婦人,頭髮花白,蜷縮成一團,不知是昏迷還是睡著了。
她脖子上黑青色的鱗片狀斑紋,清晰異常。
似乎有些邪惡的生命,正張牙舞爪地扼住了她的脖子,讓老婦人的呼吸越發的困難。
斑紋有往她腦袋頂後發展的驅使。
男子越看越心驚。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那兒許久了。
回過神來。
他左右看看,幸而老婦人已經穿的一套舊衣服,不必他動手,他就直接把老婦人緊緊地裹在被子裡。
順手拿放在一邊的多得是的麻繩,將她被子拴得是嚴嚴實實的毫不漏風,這才放心了。
接著將老婦人輕輕一甩,直接扛在肩膀上。
帽子男轉身往下走去。
此時才發現,他雖然胖,腳步卻十分輕盈的,此刻扛著人,更顯得他是胖子中的翹楚,輕盈中帶著虎虎生風。
剛走到了大門口,就要離開了。
忽然,正對著大門的客廳門砰的一聲開啟。
一人跳出,大喝一聲。
“站住!誰!”
帽子男腳步一滯,不知怎的,他的帽子落下,露出光溜溜的後腦勺。
那人愣了一下。
試探道:“哥,是……是你嗎?”
光是一個光頭,顯然那人很是不確定。但是一個光頭卻能讓他辨認,多少也說明問題。
“哥哥!你,你要把咱媽弄哪兒去!”
那人沒回頭,他不知怎麼的,就是確定這就是他的哥哥。
光頭這才轉過身來。
他的臉和客廳裡的男子有幾份相近。
光頭的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憤怒,低吼道:“媽生病了。
若不是我在省城裡打工住的地方是醫院附近,聽說了一嘴,也不會知道咱們村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會因為擔心咱媽回來看看!”
“你,你不是早就被咱媽送上山了嗎?怎麼這會兒回來了。又在打工?”
說到一半,他想起什麼來,忽然非常警惕,告誡哥哥道:“哥,先說斷後不亂!這房子都是我的和我兒子的,現在……就算你送媽去醫院,也不會給你房子。”
如此理直氣壯,讓光頭驚訝了。
沒想到親生的弟弟,多年不見,開口卻是……
他咬牙。
若是從前的暴脾氣怕是直接打人,現下,他只是強忍著。
此時的弟弟,舉著一杆舊舊的獵槍,那是他走那年村裡幾乎家家戶戶都藏著的,收成不好或者打打牙祭都少不了這東西。
兒時父親帶著他們上山打獵吃肉,山上的槍聲沒斷過,後來明令禁止不準打獵了,他們卻還保留著槍。
再後來父親死了。
家裡窮的養不起唯一的一頭豬,他才上山,做了伙房的瞭然。
臉上的驚訝一閃耳朵,他完美地掩飾了自己眼中的難以置信,與痛心。
“說完了?”
薄霧之中,瞭然的語氣冰冷。
他輕鬆蹲下,重新將帽子扣在了腦袋頂。
拿著獵槍,那分明及近中年也發了福的男人,還是當年哭著喊著抱著他不准他離開的弟弟嗎?
這個男人,他還是人嗎?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來自了然眼神的壓迫幾乎讓拿槍的弟弟站不穩。
不知為何,分明自己手裡拿的是獵殺中型動物的槍,他卻被多年未見的哥哥眼神壓迫到難以呼吸,彷彿自己,才是那個驚慌失措的小動物。
終於,他囁嚅著放下槍。
“沒……”
他怯怯的,卻強強打精神。
是的,弟弟想起了小時候被哥哥吼的那些日子;還有,哥哥站在凳子上,滿臉黑灰,給生命垂危的父親做粥的場景。
還有,抓鬮送誰上山的時候,作弊的自己。
端一截的竹籤之下,暗紅色的血跡,似乎還嘲笑自己的自私。
斜著眼看了看屋裡,他忽然又鼓起勇氣,重新端起槍。
“你別想帶媽走,她說了,死也要死在家裡。”
“誰說咱媽要死了!”瞭然爆喝一聲。
又道:“我一定要帶她上山,這不是一般的病!”
“那你帶走吧,我就說是你弄死媽的,房子還是我的。”咬了咬牙,弟弟如此說道。
這時,瞭然才看見一個女人抱著年幼的孩子,從屋子裡探出頭來。
“金子?是你嗎?”
微微發福的女人的臉上,尚且能看出一些兒時玩伴的影子。
她聲音還是如此粗嘎,帶著那時的潑辣勁兒。
是啊,原來她做了弟弟的妻。
阿彌陀佛,他又配得到什麼呢?
瞭然搖頭,對弟弟再次承諾:“什麼都是你的。我什麼都不要。”說完,他轉身要離去。
“那個……”
婦人忽然開口。
瞭然頓住腳步,他按捺住微微起伏的心,轉過身來,平靜道一聲。
“怎麼。”
“那個……”婦人指著他肩膀道:“那被子是新的,你要帶娘走的話……這裡是舊被子。”
說著她轉身入了房間,當她很快從屋子裡拿出一床舊被子的時候,門口,哪裡還有了然的影子。
“誒,金子哥走了?”
婦人不解。
見人不見了,她趕緊叫男人放下那嚇人的東西。
“走了走了。”
弟弟終於長長鬆了一口氣。
說真的,要他打,他也打不中,畢竟他的手都已經舉麻了。
只是,他們誰也沒注意到牆角邊的獵槍邊的盒子裡空空的。
門邊兒的打穀機上,卻整整齊齊碼著屬於獵槍的19枚子彈。
有一顆,還在左右滾動。
迎著薄霧,走了十多分鐘,僧人才終於到了山腳。
瞭然抬頭,望著熟悉的虛無山。
呵呵,他又回來了,真是諷刺。
老孃啊。
他輕輕喊了一聲,看向自己的肩膀。
若不是因為在醫院裡看見了同樣的病例,那些帶著眼鏡的醫生,居然各個都說沒有用了,只有穿著奇怪的人在門口,說不遠處的某田醫院,明碼標價說十萬救一個人。他死也也不會相信這個奇怪的病會出在人的身上。
居然還有人排隊呢!
若非順嘴打聽到,所有病人統一的源頭是自己出生的小村子裡,他或許也不會厚著臉皮回來。
可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他的眼神深沉。
他從小上山,顯然已經不能再去省城追求科技,這東西看上去聞所未聞,若是前去求助方丈,或許……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咬牙,拍拍肩膀上的老孃,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昏迷的老孃,只道:“方丈一定會救咱們的,咱們,還有佛祖呢。”
“金子。”
肩膀上的老孃喃喃。聲音細到,只有呼吸那麼微弱。
就在瞭然懷疑自己是不是聽見了呼喚聲,仔細聽時,一聲男聲炸起。
“老鄉!”
原來是有人從背後喊他。
他習慣性地扭頭。
“瞭然,是你!”
那人驚喜,顯然沒想到面前帶著帽子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師兄。
瞭然一看,才知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帶著慧丙和黃泉寺僧人等人下山的渺然寺僧。
“了事,慧丙,你們,你們怎麼都下山了?”
瞭然雖然難掩驚喜,同時也有些不安。
他畢竟是逃山。
他又看看黃袍的陌生僧人。想了想,這才明白,大約這是方丈說的成道節吧。
“師叔!你可回來了!你扛著什麼呢!”
慧丙樂顛顛跟上來,晃一眼他的肩膀,看見了被子裡面漏出來的頭髮,顯然嚇了一跳。
“呀!”
原來他還不知道自己是逃山,瞭然只有尷尬在那裡。
對他們忽然來的寒暄,黃泉寺僧人才不管,他們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阿彌陀佛,我們還要去醫院呢,我師兄的命就不是命了?倒是快點啊,否則我告訴副住持有你們好果子吃的。”
說完,黃袍僧人們暴躁地繼續走,根本沒注意到瞭然的低頭。
兩人都不甚注意,就這麼一擦肩的功夫,猛得和了然相撞。
這一撞,無意間讓瞭然肩上的被子一鬆,露出老人的脖子來。
隨著呼吸,老婦人脖子上黑色的斑紋似乎活了。
正巧一個黃袍的眼睛一晃,霎時間愣住了。
這分明——
他驚訝地指著老婦人道:“喂,你從哪裡找來的。”
什麼叫從哪兒找來的,這人沒有教養的嗎?!面對如此的無力,瞭然憤怒不已。
鼻子出氣,他厲聲糾正道道:“這是我老孃,住在這個村子裡的。”
渺然寺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道不好。
“難道……”
果不其然,他們的猜測沒錯。
幾人趕緊對了一下當下的情況,瞭然也稍微解釋了一下省城裡無法治癒這種病的現狀,渺然寺也把寺裡的情況解釋了一邊。
這下,兩方才首次真實地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對了然來說,上山似乎也失去了意義。
將目前唯一的親人扛著,他的老孃危在旦夕,他這麼大一個人,卻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的腳有些沉重了。
就在眾人沉默之際,薄霧之中有遠光燈打起來,原來是有車開到了山門附近。
車停了之後,迅速有人跑上前來。
“請問,是渺然寺的師父們嗎?”
那人試探著問道。
渺然寺僧人面面相覷。
“正是。敢問施主有何貴幹。”了事行了一個禮,走上前面帶微笑的問道。
那人立刻跺腳,看上去簡直是遇見救星了,興奮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