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塵歸塵,土歸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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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

晴天裡。

少年臉靠在小樹苗上,可憐的小樹苗搖搖欲墜,還沒成熟就被壓彎了腰。

“甚虛啊,你看著師兄幹活兒你都不來幫一下?”瘦小的僧人擦擦汗,將鏟子一把插在土壤彙總中,有些不滿地盯著旁邊的人。

“‘師弟’我這不是在幫你嗎?師兄種樹,師弟我替你扶著啊。”

少年笑的惡意滿滿。

抱著小樹苗搖曳舞蹈的姿勢更為妖嬈了。

小僧人搖頭。

“你……算了算了,你扶著吧。”僧人嘆氣。

不遠處的師兄們種完了數之後已經去旁邊的田裡鬆土了,他們還在這裡。

他有些著急。

少年見僧人不跟他說話了,少年故意湊上去。

“別啊師兄這就不跟我說話了?”

倒也是不怎麼好的第一次協作。

但自從那之後,天天睡在一處,吃在一處,莫名其妙地就親近了起來。

不知道少年怎麼想的,居然也學著好脾氣的瘦小僧人的模樣,也做起一副樂呵呵的樣子。

年輕的心虛僧人很是無奈,都說甚虛師弟是被自己改變了,他怎麼覺得,他才是被改變的那一個呢。

“誒師兄,聽說又有一位師兄下山了。”

“嗯。”

心虛哼了一聲算是答應。端著茶缸,他又往旁邊挪了挪。

甚虛有些奇怪。

一屁股靠過來,他扯了扯心虛的臉:“怎麼了,師兄,你今天怎麼這麼冷漠……誒你腿怎麼了!”

望著心虛的傷口,他的表情陰沉下來。

心虛搖頭。

人還是不會變的。

拿袍子攏了一下,心虛縮頭,懶得開口說話。

“真不和我說話?

哎,算了,上回面壁之後你就不怎麼跟我說話了,我都跟你說了,那個老不死的那樣再想告發你,早晚小爺給你討回公道。”

甚虛趁著沒人,把胸脯拍的是啪啪作響。

此時他都已經是青年,還是如此衝動,前幾年一直跟他保證的時候也是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就不怕把自己拍癟嗎。

心虛這樣想著。

“我都說了你要像個佛門中人一樣!別總是滿嘴的江湖話。”心虛自然不滿他的行為。

也算是終於開口了。

不想,他剛說完,一扭頭就看見了甚虛忽然湊上來一張大大的笑臉。

滿滿的,都是狡黠和得意:“師兄你終於跟我說話啦!嘿嘿!”

看著甚虛笑的像是狐狸,甚虛悄悄咂嘴。

哎呀,臭嘴,都忘了自己絕對不和他說話這一茬了。

奇怪了,在他面前怎麼總是這麼容易破功。自己也是好脾氣呀。

天氣晴好。

有云飄過去的時候會暫時把暖陽遮住,倒也沒什麼,畢竟雲過去了,立刻又是暖洋洋的太陽。

“甚虛,你有願望嗎?”

冷不丁的,心虛這樣問道。

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甚虛眯了眯眼。

似乎在思考。

一會兒他便笑了,似乎想到了什麼,笑意更深了:“才不會告訴你。”

心虛雖然失望,也扭頭:“我也不想知道。”

果然,師弟立刻就有些坐不住了,激動起來:“為什麼,你倒是關心關心師弟,問問我啊!”

偷偷的笑了笑,心虛故意把拉下來,往旁邊再挪了挪:“好煩,你自己說的不要告訴我的啊。”

暖陽裡,青年無憂無慮地曬著暖兒,好似時光永遠會這般輕鬆無虞。

好似永遠,沒有盡頭。

有時。

“師兄你的漫畫接我看看,上回的我弄丟了。”

又有時。

“師兄我剛問山下居民化緣的聖誕節蘋果你不吃我就替你把你那份吃了喲。”

“師兄,咱們來……吧”

“師兄,今天又玩兒啥呢好好好我知道不是玩兒……”

時光荏苒,甚虛在望著心虛老去。

心虛亦看著甚虛那越發花白的鬍鬚和眉毛。

直至某日。

甚虛驚訝地推開門,手上用的勁兒之大,差點兒讓自己骨折。不是,是讓大門骨折。

他早課的時候又遲到了,這沒什麼,寺裡的人都知道甚虛禪師是霸王,才不會在意早課的時間呢。

也只有心虛方丈生氣的時候,甚虛師叔才會老老實實的參加所有的安排,直到方丈重新願意和他說話了。

可今天的情況不同!

他有些著急。

不,是非常的心急,他簡直有些暴怒了。

“師兄,你要走?為什麼!咱們這麼多年不是都還好好的嗎?同輩裡就剩下咱們了,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

甚虛上前就拉住了正在收拾一包簡單行李的心虛。

他不明白了,師兄不是自從那次和自己聊天之後,就沒有什麼離開佛門的打算了。他這麼多年,也是安安分分在寺裡做這個吃齋唸佛規規矩矩的老僧啊。

為何今日又發神經了!還要走,走什麼啊?!

震驚之後,甚虛的聲音軟下來。

此時,他早已不再是當時意氣風發的少年。

他想勸勸這個頑固的師兄。

儘管,面前的老僧也不是那個瘦小的師兄。

望著甚虛,表情異常平靜地心虛禪師,嘴唇開合,緩緩道:“貧僧心意已決,你,將是下一任的方丈。”

甚虛甚至不敢相信他聽見的是這句話。

他還有很多勸說的話,已經完全被堵死了,此刻,他像是吃了三斤玉米麵饅頭似的,噎得慌。

還是要走嗎?

所有的人還是會離自己而去。

哪怕他已經成了花白鬍子的老頭,師兄還是會狠心拋棄他,讓他孤身一人,死的悽悽慘慘慼戚。

“我也要去。”

甚虛眼睛一亮,立刻湊上去。

見此,心虛方丈果然只是搖頭。他有些無奈,卻還是入湖水一樣平靜:“這是我的修行,這是我的事情。”

甚虛好似臉被抽打,疼得他想嘶嘶叫喚。

“好,好一個你的事情!”甚虛冷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見的東西又如何,他就是聽見了。

甚虛的心中越發發冷。

頓時,他的表情凝成狠厲。

“如果我說我不同意呢!我甚虛死都不會同意的!師兄你不準走……”他咬著牙,再次露出少年時代的那種倔強。

沒想到師兄卻沒有臆想中的對自己的擔憂,反而是過於平靜的波瀾不驚。

“師弟,莫要犯戒。”他只是這樣說而已。

平靜的,像是說這個饅頭壞了你別吃,吃我的一樣自然。

覺得煩躁的要命,他簡直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老僧扯著胸前的珠子,第一次覺得自己哪怕活到了快要七十歲,都只是一個蠢貨罷了。

“我不需要你管我!好,你走,你走了就這輩子別想回來了。”

這些話,甚虛幾乎是脫口而出。

與師兄相處多年,他是不是已經下了決心自己還是能看出來的。

兩雙眼睛對視,他也就明白了師兄的意思。

他下了決定了。

“好哇,既然你要走,就別回來。”

甚虛面上過不去,只有故意撂下了狠話。

就這樣望著心虛師兄的背影,死死抿著嘴唇。

心中只是巴望著,等待著他的回頭。

然而,這一次的等待很快證明只是無用的。

因為無論甚虛再說了多少的狠話,也換不回那個倔強的僧人再回頭看一眼。

師兄就這樣走了。

真的走了。

季節變化的太快,山上很快冷了。

心虛禪師的訊息,時不時地有透過平時有聯絡的寺廟傳來,他們說著他的近況,說著他的神色變化,他的落魄和慘淡。

此時已經是方丈的甚虛,有時候覺得,是不是自己還是能原諒他最親近的這位師兄。

當師兄回到渺然寺的時候,他們應該還是能互相問好,或者頂多吵兩句架,最後,還是能一起坐在搖椅上曬太陽,笑著看那群小僧人們的跑來跑去,分享著師兄路上珍貴的風景。

然後那時候自己一定要嘲笑他,說誰叫你不帶著我,如果我在,你就不會悽慘好不好!

哈哈,是的,一定是這樣。

或許,他們還能吧。

於是甚虛懷著莫名的如履薄冰的期望,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保持著他自己都難以相信的耐心。

直到深冬裡,某個滴水成冰的早晨。

大門再次被敲響。

站在門外的,是三位臉色不那麼輕鬆的中年人。

甚虛帶著笑容迎接他們,儘管,他的心中仍然是戒備的。

他有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然而已經是方丈的甚虛,從來沒有想到,這些人帶來的訊息,會讓他幾乎挪不動步子。

“心虛禪師,我們是學院的法器管理部門。

此次來是為敬告您,貴寺的原方丈心虛禪師,已於三日前的凌晨,圓寂於南城以南。禪師為了救助當地居民死魚火場,當時……

這是禪師的遺物,舍利子和學院石,請您收下。”

過程,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河面上造了個冰窟窿,他冷不丁地被推進去,全身冰涼。

就是這種感覺。

等甚虛反應過來的時候,面前的三個中年人雙手捧出了一個透明的盒子。

望著面前這個透明的盒子,老僧久久沒動。

不,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那個師兄呢?

那個他那走的時候,頭也沒回的,始終相信能回到渺然寺的心虛師兄呢?

許久,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心中有些奇怪的感受,說不清道不明。

“方丈,方丈。”

身後的瞭然輕輕推了推甚虛方丈。

“哦,知道了,知道了。”

終於,老僧隨意地叫了然收下東西,揮揮手趕人走。連話也不再說了。

一旁的瞭然搖頭。

他有些抱歉地輕聲朝來人道:“你們還是先走吧。”

學院的人面面相覷,抱著理解的心態還是走了。

那一夜,方丈的禪門沒有開啟。

只是第二天開始他再次開啟了大門,像沒事兒人一樣繼續開心的看漫畫,也跟著小僧人們一起玩耍。

誰都再也沒有看過方丈笑臉之外的其他表情。

一切都是如此平和,所有人都忘記了,方丈或許還會有別的表情。

直到某一日,一個肩膀上站著蝴蝶的女子,帶這樣一個計劃上門。

她說虛無山是她找了很久的無啟國棲息地,其他幾個地方都沒有它適合。

其實,女人的一雙眼中極小的瞳孔在定格了那個看似笑眯眯的方丈的第一時間,就透過老僧的笑容,看見了那已經千瘡百孔的內心。

和他的渴望。

她明白,自己是找對了地方。

於是,在周密的計劃之後,無啟國在規定的時間內復活,一場成道大會集合了需要的信仰數量,和被當成了養料的人類力量。

一切她需要的要素都就位了。

漫天的煙火之中,她的目標已經達成。

只有甚虛明白,他也完成了自己的心願。

最後的爆炸之前,他看見了幻覺。

師兄問自己:你知道我為何要離去嗎?其實,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在圓寂之前,毫無成就,連最簡單的道理其實都沒有參透。

所以我不是丟下了你,我是,逃跑了。

“笨蛋師兄。”

甚虛這樣喚他。

心虛立刻不好意思的笑了。

“對了,你記得暫時幼年時候讀的經嗎?”師兄問道。

“哪一篇啊,那麼多呢。”師弟想都不用想,就道。

“那篇,‘迷時師渡、悟時自渡’啊!”師兄語氣裡有些無奈。

“哦哦想起來了,師兄你的意思是,我們亦師亦友,互相在迷途時渡對方,對吧。”師弟顯然很是得意,自己參透之後還能說這麼帥氣的話,不愧是他人口中的高僧對吧。

“不,師兄我的意思是,咱們都是笨蛋,其實咱們都已經修行了一輩子了,早就明白了一切,不是嗎?”師兄似乎在偷笑。

“啊……哦,你怎麼總是比我明白。”師弟語氣裡有小小的挫敗。

“因為你是我笨蛋師弟啊。”師兄語氣裡笑意根本遮不住。

“我看你是自信過頭蠢過頭的師兄。”師弟立刻回嘴。

或許平行時空在有生之年實在無法成真,可遺憾終究成就了最美,最熟悉的渺然寺裡,還有那些人在,他們也就無需再擔憂了。

那些曾經的罪孽和善良,終於與兩位僧人的靈魂融為一體,綻放出最美的煙火。

照耀後人。

虛空之中,兩僧對視一笑。

直至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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