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水滴在石頭上時也沒想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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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琿才不是鳥。

記得這是從前,山琿經常解釋的一件事情。

或許是華夏人的習慣,覺得很多古代時候的風神、水神都是有一個形態的,比如會飛的有翅膀,會水的得有鰭,見到了又好認,畫下來也好看。

怎麼不為她考慮考慮,她可沒生得那麼奇特。

再後來她也就習慣了,不再計較這個小事。別人怎麼說都是別人的事情,她還是見則天下大風的小小的神。

原本化身成了白孔雀只是她個人的愛好,卻也沒想到機緣巧合,還成了一群白孔雀的孩子王。

也怪她心軟,和小小寂寞,就只能天天帶著他們到處飄零。

再後來,它們一道來了莽浮之林。

記得初次來時,那個喜歡。

這裡什麼都好,靈氣充足,還沒有普通人。

只是足足轉了好大一圈,忍了無數次的驚訝,詫異,和無奈,才發現莽浮之林到處都被老老掌門毀得到處都是醜了吧唧的人造物,什麼木頭啦,什麼奇怪的奇物“發明”啦。

也是她脾氣好,從沒跟著那些道士們一同罵過一句。

也不為別的,就因為老老掌門收留了她,和她一屋子的小白孔雀們。給了它們一個家。

孩子們有了穩定修煉的地方,天天撒歡到處跑,山琿也就卸下了擔子。真心鬆快了好多年,過上了米蟲的日子。

也忘了危急,也忘了修煉。

直到——

那一年的上元燈會。

記得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燈會。

或許是真的太多年安逸的日子了,老天看不慣,總要發配一點兒天災人禍,來鍛造鍛造這些天精地華。

記得,因為前兩年開始掌門就開了上元夜,讓人類前來遊玩的先例,普通人和修士倒也能奇異地混在一起開開心心一整夜,她倒覺得新奇。

卻不想,意外成了莽浮之難蔓延如此快的一個小小原因。

那年她和平時一樣,因為莽浮之林上下山的不便,她需要帶著一堆孩子們等在那兒,隨時替普通人“擺渡”。

然後,就是遠遠的熱鬧。

再然後,就是那催命一般的十四聲鐘聲。

那時她第一次聽見莽浮之林那麼急促的鐘聲。

噹噹噹,每一聲敲在人心頭,都有種異樣的不安感。

和其他的31名執事一道,跪在掌門大廳的時候,山琿其實已經隱隱的有了預感——

這個夜之後,她將再也沒有機會再偷偷地於空中俯瞰這個絢爛的,莽浮之林的上元夜。

將是她這輩子最後的上元夜。

可接下來的十個世紀,時間向山琿證明了,那天的她錯得有多厲害。

“域外天魔”來得太突然了。

毫無預兆的,從天而降這麼一個東西,還衝著莽浮之林充盈的靈氣而來,顯然是有企圖的。

沒想到那東西在掌門的好友蒼梧山神的幫助下,竟然都沒有擋住?

全聽說那東西不遵照五行。

這倒是難辦了,不在五行中,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能用一般的方式去抵抗。

其實一開始山琿只是有些擔憂罷了,畢竟她也活了許多年的,很多人們以為不能度過的大災,最後又會是怎樣呢?

都會過去的。平平安安的過去。

可今夜就是那麼的特殊。

第一層防禦失敗,第一層攻擊失敗,墨式結界失敗,所有抵抗法陣減低。

和其他的一千多名修士一樣,她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破天魔越來越大,越來越強。

束手無策。

山琿的沒有多著急,只是慢慢爬上了一些悲涼。她想起了自己的白孔雀們。還有這個她呆了許多年,好容易能叫做家的地方。

當掌門決定,快將“那個陣法”開啟的時候,才是噩夢的來臨。

或許一開始莽浮就註定成為犧牲,只是必須想出一個犧牲了自己還能拯救世人的萬全之策來罷了。

現在辦法來了,掌門正好造出了可以對抗的陣法。

只是,像是煙火一般,他們和莽浮之林的每一條靈脈一樣都是引信,在錯亂了五行的空間內,最後逃不脫被點燃,炸上天的命運。

只是最後“域外天魔”會和他們同歸於盡。

那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啊,面對這神奇的陣法,她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

山琿只是默默站在曾經鄙視過的木頭牌子面前,念動啟動的咒語。

當32道天柱垂直衝向了天際時,與之交相輝映著,正中央的掌門大殿發出了最強烈的光芒。

直衝雲霄。

天地震動,莽浮之林開始崩碎。

走吧,快走吧你們!能走多遠就是多遠。

直到白色的孩子們的最後的身影消失了在了她的眼中,山琿才終於收回了戀戀不捨的眼神。

從現在開始她又是孤身一人了。

起碼,和這漫山遍野的一千多修士一起化成灰燼,就像是那個白鬍子的掌門說的那樣,化作春泥更護花,似乎也是不錯。

烈火,開始肆虐著最後的莽浮之林,無情地將這片原本美麗的天地全盤推翻,狠狠砸碎。

曾經熱鬧的夜晚,完全陷入了火海之中。

可山琿想的也太簡單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對啊,這不是盡頭,山裡還有不少的修士在啊!

他們都沒有機會逃出去了。

不行。

山琿立刻從袖子裡抽出來手來,她還有事情要做。

回頭看了一眼屬於自己的陣眼,她狠狠心放下了超過九成法力壓在此處,然後一轉身,就盡最快的速度奔赴了最熱鬧的第三層。

那裡原本就是舉行祭奠和燈會的地方。

此刻,卻是修羅鬼蜮。

上元的燈火當然已經燒沒了,火舌把竹編的骨架都吞得絲毫不剩下,曾經盯著一跳長長地火龍,為火而雀躍,為家人祈福的人們,此刻正在火中掙扎著,尖叫著,痛苦著。

他們叫著救命,叫著最珍愛的人名字,叫著我還不想死。

還有更多的手無寸鐵的道士們,還有孩子!

山琿指甲不自覺地掐入掌心。

她腳下就沒有停止過震動,莽浮之林還在迅速崩壞中,哪怕就在她快速奔跑的路上,都不斷的有碎石落下,加劇這場浩劫。

山琿此刻的外型變化難以施展,她想也沒有想,就赤手空拳地衝入了火海中。

“出來,出來!”

就在一堆巨型石塊下的孩子,半個身子已經碎裂了,還發出了嗚咽聲,山琿當即衝上去一把推開石頭。

然而還不等她另一隻手抓著孩子的肩膀,一把抽出來的時候,她身後忽然掀起了巨浪。

巨大的震動帶著轟鳴聲,將她五臟六腑震得粉碎。

不,難道這就是終結了嗎?

難道多一個人活下去,都做不到嗎?

無人回答山琿心中的疑問。

最後的最後,整個山體發出強烈的光芒,瞬間就吞噬了一切。

莽浮之林,就此消失了。

山琿便完全陷入了黑暗。

“……”

倒吸一口涼氣,山琿突然回過神來。

看著自己的手,她錯亂了:怎麼回事,她剛才,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何現在還好好的。

還正站在虛空中往下看去。

火海!而且域外天魔都在,還在不斷擴張中,但是33道光芒正在和它對抗。莽浮之林還沒有爆炸。

第一時間,山琿想到的就是:還有機會救人。

她幾乎想都沒想就又奔赴了那條街。

救人!她還能救人。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夾在山體縫中,死死支撐著不掉下去的老人,見她來了,沒命地掙扎著。

而山琿的手碰到那蒼老的手背的瞬間,強烈的光芒刺穿了她。

熟悉的天崩地裂之後,山琿再次陷入了黑暗。

“……”

意識緩緩恢復。

這一次,山琿終於又睜開眼,在虛空中往滿地的火海看去。

莽浮之林仍然在崩碎,但是這一次她停住了。

因為山琿終於明白了:這一切不是真的。

只是她走不出幻境罷了。

莽浮之林當然已經崩碎了。毋庸置疑。

但是,她就是不知道究竟蒼梧和那個掌門究竟做了什麼,或許是機緣巧合吧,竟然讓她被困在了這個永不消失的夜中。

唯讓她面對著這些掙扎的微弱的人。唯讓她的噩夢再也停不下來。

“救命,救命。”

虛弱的男子聲音響起,原來這男子滿身是血的爬了半天,終於看見了人。

然而一抬頭,高層的懸崖出搖搖欲墜的木屋正要下落。

山琿仰頭。

她狠狠咬牙。

腳下一擰,閃身就奔赴向面前,抱起那個男人就往外面滾去,然而剛奔赴一邊,突然無法承受熱量的地面就炸裂開來。

巨石飛濺,衝擊力大得可怕,凸起的石塊剛好就插入了男人小腹。

山琿只能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

血液流到她的腳面上,她緩緩低頭,在火焰的紅色中艱難尋找血的痕跡,此刻,面前的一切再度陷入了無盡的光芒。

山琿又一次陷入黑暗。

然後醒來。

白光。

暗淡。

醒來。

已經記不得究竟有多少次了,幾千萬次,幾億次,或者數千萬億次,山琿不知道。

她只記得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從來沒有停止過她笨拙的行為,無論光芒吞沒多少次,她都像一隻滴在石頭上的水滴一般。

撞上去,再撞上去。

她沒有空,也不想去思索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別的選擇,將要死亡的人站在她的面前,在呼救!她還能逃離嗎?

反正可愛的小白們走了,最愛的家也沒了,能救一個,她就救一個吧。

就是如此簡單。

於是這一次,當山琿再次得到意識的時候,她依舊是選擇直接睜開眼。

左右看了看,這一次她落在了凹凸不平的大街上。

火焰,熟悉的火焰。

她幾乎不假思索地撐坐起來,本能地開始尋找呼救的聲音。

“額……救……”

仔細聽來,正是附近燒燬的屋子裡,傳出微弱的呼救聲。

然而這一次似乎有一些不太一樣。

這次的變化,細小到幾乎難以察覺。

或許太專注了,山琿並沒能敏感地感覺到這些小小的變化,只是本能衝上前去,因為旁邊那幾顆巨大的參天古木正要倒下來。

她急速上前。幸而正正好撐住了倒下的巨木。

那女子就在她腳邊苦苦掙扎,想要越過大石頭,從屋子裡爬出去。

那居然是個孕婦。

山琿皺眉。

不好,她沒力氣爬了啊。

正當山琿打算搏一搏,將背後揹著的這個巨石一把推開,然後找到間隙帶著孕婦逃離的時候,忽然一個身影跑向她。

山琿本能抬頭。

那是個少年。

一個沒有攻擊意圖的少年,他渾身完好無損,臉上有血痕,看上去卻精神。

唯有一雙眼睛滿滿都是淚和紅血絲。

哭過嗎?

山琿來不及想這麼多,就突然見少年手上絲毫沒有法力,野蠻地撥開了孕婦身前的那兩塊大石頭,一把抱起了孕婦衝了火海。

連他身上沾染了火苗都不知道。

不遠處的一個懶散男人咂嘴嫌棄道:“不要命了嗎?”

然而下一秒,連他身邊的少女也跑來,幫自己把身上的火木都推開。

還有一隻熊貓!更是直接用它的肚子按住了山琿背後著的火,直接替她物理滅火。

山琿一時有些失笑。

這麼多年了,終於有人來幫她了。

哪怕是幻境,終究值得一聲感謝。

山琿虛弱地抬起頭,朝她面前的這個陌生的,穿著奇怪衣服的少年,少女,還有一隻食鐵獸,道了一聲:“謝謝你們。”

只是說出了這句話,山琿才第一次感覺到,好像是這麼多次徒勞的迴圈中,她第一次開口說話。

原來她喉嚨都這麼啞了啊。

奇怪的是她才說了一句話,那不遠處走過來的邋遢男人,卻驚訝得嘴都合不攏。

和見了鬼一般。

山琿才驚覺,此刻自己的手上,儘管慢慢都是黑黢黢的燒焦的痕跡,卻一點兒痛的感覺都沒有。

周圍的火焰竟然在漸漸的熄滅。

世界,顏色慢慢變得暗下去。

好似在告訴她:這持續了無數次的永夜,這場沉睡了千百年的噩夢,終於要結束了。

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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