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後問斬(1 / 1)

加入書籤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一個嘶啞的嗓音在低低地怒吼著,早已失去血色的雙唇微微顫抖,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如金石擲地、玉碎崑崙般越發鏗鏘,彷彿用盡了畢生力氣。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我讓你再逞英雄!”一個硃砂紅的身影飛快地竄上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摔在那人的臉上。

只見那個消瘦的背影眼看吃不住力,跪著的身體陡然一個趔趄,立馬就要伏倒在地。

卻見那人奮力用右手肘將身體撐起,被反剪的雙臂用力將身體重心穩了穩。

薄薄的白色粗麻囚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嶙峋的脊背上,正好能看到那一節一節的脊樑骨慢慢將背弓起,猶如一隻被困住後怒不可遏地、隨時準備再次發起進攻的下山虎。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我看你還是閉嘴,心裡謹記著陛下往日對你的恩德和厚待,自己早死早超生去罷!”

紅衣人提著嗓子訓斥道。

那人把頭顱高高昂起,卻不曾循聲往來人的方向望,連一絲餘光都嫌多。

秋風烈烈,將他鬢邊散亂的青絲揚起,汗透的衣襟不勝秋涼。清醒之外,激越出更深的寒意。

那是在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北端也不曾感受過的徹骨寒冷,由內而外,凍結了他的心。

他何曾未低過頭?

他還記得,那日散朝後的驕陽。他長跪在天啟殿外,一次次聲嘶力竭、哭天喊地,卻再也無法得見天顏。

是日,正值大暑。

很快,他的淚水和汗水就將身前玉階打溼一片,直到他眼前一黑被人抬去了幽宮,也沒有一句申辯的機會。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他把頭抬的更高了些,眼裡湧動著憤恨的淚水,卻始終不讓它滴落分毫。

怒吼聲夾雜在陣陣狂風中,像草原上的戰馬咆哮而過,已是視死如歸的悲壯。

“死到臨頭,你還敢嘴硬!”

紅衣人不由分說又猛然揚手,響起了一長串清脆的耳光聲。

囚服者乾裂的嘴唇滲出一絲血意,唇邊卻帶著幾分譏誚的笑。

突然,他咂吧了一下,啐了紅衣人一臉。紅衣人的臉上瞬時濺滿了血色的液體。

這股甜腥的味道對於紅衣人來說一點也不陌生。他是這抹血色的信徒。

記不清有多久了,他甚至享受它們帶來的快感。有的時候,他會用手指沾些許微末,吮吸著這股腥甜,堪比貪享世上最甘醇的美酒、最名貴的珍饈。這種新鮮的帶著熱乎暖意的紅色血漿,鑄就了他如今這身硃砂紅的鮮亮衣裳,也為他築成了一條通往御前的天梯。

但是,試問當今天下幾人敢汙他面目?

紅衣人用那硃砂色的衣袖揩了揩臉,擦拭乾淨的臉已漲成了豬肝色,眉毛也擰成了一堆亂麻。

只見他一個如雷暴跳起來,狠狠地將那人踢倒在地,黑色的宮靴重重地踩上白色的粗麻囚服。旋即,又往那人的臉上踏去。

那清俊的臉龐剎那間被那人足下力道擠壓的有些變形,青白的臉色染上了滾滾塵土。

只餘一雙疲憊卻清亮的眸子,在黑色的宮靴下,迸射出如電如炬的目光。

那目光裡,是到底意難平的憤恨,是威武不能屈的倔強,也有野火燎原般的希望。

“馮公公,您老可得為陛下多保重保重,彆氣壞了身子。”監刑臺上有人諂媚道。

“張大人,我看時辰也差不多了,問斬吧!”紅衣人鬆開了腳,朝監刑臺的方向一個頷首。

刑場正北方的高臺之上,一個著緋色官服、配紫金魚袋的官員正襟危坐,駝背羊髯。

聽聞建議,他稽首看了看天,又撫了撫須,道:“這日頭……”

“已是巳時尾午時初了,大人,聖旨有云,午時問斬!”

官員身旁垂手而立的青衣青年提醒道。正是剛才的諂媚小人,這會兒,又換了副低眉順眼的嘴臉,充當說客。

天上的日頭尚未爬上三竿,就已經這麼磨刀霍霍迫不及待了。囚服者輕輕的哂笑了一聲。

好久沒見到這麼開闊的藍天了。在幽宮禁閉等待聖裁的這段歲月,他只能與咫尺星空作伴。

那是他一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時光,算起來僅僅兩月餘,卻是每天都將心放在文火上翻來覆去的煎烤著。

現在回想起來,仍是如臨深淵般膽戰心驚,如坐針氈般坐立不安。

他並非從未奢求過。初入幽宮,沒有筆墨紙硯,他便以衣為紙,以血為墨,寫下了一封封陳情信。後來,萬般無奈中,他也留下了罪己書,只為不株連親朋。

然而,並沒有任何作用。他的親友也紛紛下獄。最後,等來的聖旨,赤族。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他大喝一聲,怒吼劃破蒼穹,直貫雲霄!

“大膽狂徒!當了賣國賊!竟還妄想自己是忠臣良將,永垂青史?讓我來告訴你,惡名昭彰也可以遺臭萬年!”

青衣青年的八字眉高高挑起,手指著刑場上的白色身影大聲呵斥道。

“路乘風,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猖狂幾時?張大人,嗯?”紅衣人緊跟著落井下石。

只聽“啪”的一聲,緋色衣袂將“斬”字令沉沉摔下,別過頭去,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劊子手的刀早已磨的鋥光瓦亮,只待監刑臺上那一聲令下。

囚服者仰天長嘯。

秋風慟,杜鵑啼血,雁過哀鳴。

人生自古誰無死?

只是沒想到,我路乘風,最終居然是如此歸宿?

作為一個21世紀的現代人,穿越而來,成為大靖皇孫,本以為拿了史上最強劇本,即將走上人生巔峰,沒想到卻登高者跌重,如今墜入這般萬劫不復的境地。

殺頭不過頭點地。自己也就罷了,也許醒過來又回到那個科技繁榮、國富民安的新時代了。

可是,那麼多無辜受牽連的族人、親朋,他們該是魂歸何處?

萬念俱灰間,他閉上了雙眼。

喧囂的世界終於在眼前只剩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而他,只等著那最後的致命一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