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遊子紫凝(上)(1 / 1)
清晨的白露沾溼了鑲金帶玉的紫衣官袍。
黎明之際的大理寺,失去了往常的升騰殺氣。
若是不注意大理寺門前那兩面傳說中的“人皮鼓”,只遠遠望向天邊漸漸泛起的一絲絲雲霞,或紅或紫,再慢慢鍍上金邊,半明半滅。
還真是一派安靜祥和的美好場面。
“咯吱”一聲,兩面“人皮鼓”守護的朱漆大門咿咿呀呀的洞開。
門前石階上的紫衣貴人,手持一紙公文,迤迤然轉過身來,雙手仍然背在身後,昂首闊步而入。
少頃,那年輕的紫衣公子,便從裡面帶出來一個面如菜色、衣衫襤褸的老頭來。
那老頭鬍子拉碴,頭髮也是亂蓬蓬的,像個鳥窩,中間還夾雜著幾絲獄中鋪蓋上的幹茅草。
衣襟不甚整齊,全身上下也是汙汙糟糟的,一靠近便能聞見一股酸臭味。
仲春之際的清晨,天風微涼。
那老頭一身襤褸囚服,被風一吹,禁不住身子抖了一抖。
躲在街巷拐彎處那輛馬車上的遊紫凝再也忍不住了,心痛如絞,淚水奪眶而出,大呼一聲,道:
“爹!他們怎麼你了?爹!”
那老頭聞聲,尚且光著的一雙腳卻不由自主的往回縮了兩步,像是想要將雙腳努力縮回衫中,不讓她瞥見自己腳腕上那被腳鐐磨出的巨大血泡。
卻忘了,那身襤褸的囚服,空蕩蕩的褲管之下,根本無從遮掩。這樣一來,反而欲蓋彌彰了。
遊紫凝看著他爹正一步步走近自己所在之處。
他的腳脖子上那一圈紅紅的血泡,都已經破皮、流血、化膿,有的甚至已經結痂,又被磨開了。
她頓時心痛到無以復加,更加激憤難當,痛哭流涕道:
“小殿下,你不是說過,最危險的地方就最安全嗎?他們不是都已經找人交代過了,要幫忙關照一下。怎麼、竟還會如此啊?我!我要跟他們拼了!”
“唉!這些龜孫子!小爺我定饒不了他們!敢動我們今科狀元的父親大人!回頭我定叫他們好看!”
路乘風看著那傷痕累累的遊父,心中也是一片啞然,見遊紫凝如此激動,便數落著,想要安慰安慰她。
“伯父,您請!您小心著點兒!”
路乘風殷切萬分的鞍前馬後照料著,小心翼翼的賠著笑臉。
“罪人不敢當,不敢當!這位貴人是……”
遊父一聽這個錦衣玉帶器宇不凡的貴公子居然叫自己“伯父”,立馬一個撲通跪地,趕緊行禮,一副“折煞我也”的樣子。
“在下名喚路乘風,伯父快快請起!我與今科狀元,也算是舊相識了,都是自己人,伯父不必多禮!”
路乘風敏捷一蹲,趕忙就把遊父給扶了起來,微笑道。
“路氏?貴人是皇族啊?”
遊父一聽路氏姓名,膝蓋骨又止不住要往地上跪下去。
路乘風雙手扶住,再一發力,索性將他高高送上了遊紫凝的馬車之上。
一邊推著使力,一邊笑著解釋道:
“伯父不必驚慌。在下路乘風,就是你家小姐的一個忠實擁泵者。只要遊大小姐有事相求,在下有求必應!求之不得!”
路乘風提到遊家小姐幾個字時,故意壓低了聲音,又往馬車上那襲伊人身影飛快的乜了一眼。
眼波流轉之間,滿目韶光傾瀉而出,明流暗湧、柔情百轉千回,如奔騰不息的九曲河。
馬車中端坐著的遊紫凝被他只輕輕一瞥,便如火種被人引燃,頃刻之間,滿臉通紅,如痴如醉像剛才痛飲了八百壇太白仙。
“這……”
遊父一眼看透兩個年輕人的小兒女心事,看破不說破,剛想一問究竟的心情很快就將話又抑制在自己的嗓子眼。
他回頭掃了幾眼自己的女兒。目光帶著三分訝異,三分難以置信,還有四分來自老父親的盤問和猶疑。
見女子一直低頭嬌羞,都不敢抬頭直視自己,便更加將一切瞭然於心。
“小殿下、小殿下?草民沒有喚錯吧?不知小殿下是何方府中貴人?若是小殿下不嫌棄,罪人願來日登門道謝!多謝小殿下為我解危紓困!”
遊父在車中剛坐穩,車中空間不大,他不方便下跪,只好一個抱拳,聊表敬意,感念道。
“冕王西府歡迎伯父大駕光臨。還有,遊大小姐,熱烈歡迎,寤寐求之。”
路乘風回之以鞠躬,鄭重其事道,眼光還是忍不住就往遊紫凝臉上望去。
遊父點了點頭,又是一個抱拳道:
“小殿下,那草民,先攜女告辭了!”
“嗯,好的。對了,還沒恭喜你呢,新科狀元!”
路乘風痴痴望著那朵嬌羞的微笑花容,笑道。
遊紫凝終於抬起了頭來,正好觸上路乘風情意綿綿的目光,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臉頰,一下子又飛上了片片紅雲,沒有答話,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伯父,您是還不知道呢吧!你家孩子現在已經是永和三十年的新科狀元了!皇上御賜的正六品官員,再過幾天,就要赴任翰林院編修一職了!真乃光耀門庭,可喜可賀啊!”
路乘風環視了一圈四周,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馬車所停之處,是他特意選擇的僻靜角落,煞是不起眼。清晨的街道,更是沒什麼人經過。他這才斗膽恭賀道。
“什麼?新科狀元?可是,我們紫凝,明明是個女兒家的……”
遊父又驚又喜,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的臉上陰陰晴晴,像片片春日裡浮沉不定的雲朵,在起起落落著。
都說為人父母,都望子成龍,望女成鳳。誰人父母沒曾有過想要自家孩子能夠光宗耀祖的心思?
可到了今天,自家女兒正在科舉中獨佔鰲頭,成了狀元,他在欣喜萬分中,卻摻雜了更多的憂思顧慮。
反應過來之後,更是悔恨難當,轉臉向自己的女兒,問道:
“紫凝,你老實說,你莫不是為了救爹,才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如此冒險犯禁之事吶!”
遊紫凝羞愧道:
“爹,女兒知道錯了!”
“誰說女子不如男!遊大小姐一片赤誠孝心,感天動地,伯父還請不要過多苛責與她!再者,今科狀元遊子吟的才學舉世無雙,皇上都對他讚不絕口!她這個狀元郎,實至名歸!”
路乘風連忙幫著解釋,卻也覺得其中兇險萬分,眉頭緊皺,問道:
“不過,紫凝,官場兇險,一切只是剛剛開始。伯父考慮的也有道理,若有朝一日,是你的真實身份被人揭穿了,恐怕會萬劫不復!所以,請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麼混入科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