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笑等閒、桃李芳菲 5(1 / 1)
趙佶淡淡道:“原來如此。師父這幾年來受苦了。多謝師父,這麼久了,還記著吹壎的時候避免傷著徒兒,實在感激之至。”
“倒也沒有,只是你本來就體質特殊,聽了我的曲子,竟然得以不死,我本來是想殺了你的。我以為是因為你毫無內力的緣故,可是傳給你武功以後,竟然反而能用同樣的壎聲產出與我的樂曲完全相反的力量……”飛魍道,“這種種巧合,倒讓我相信,總有一天還能見著我這徒兒,我仇人的兒子,那時候等他長大了,變得獨當一面了,那時候再殺他也不遲。”
趙佶後退一步,眼前一花,飛魍出現在他眼前,一雙空洞的眼睛盯著他,用手撫摸他的臉:“長這麼高了啊,蠢徒弟……”
有點瘮得慌。趙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烈楓和劉安世,飛魍卻忽然道:“都別動,我只消一用力,立刻就能殺了他。”
他感覺得到他的用意。
既然如此也沒有辦法了。趙佶嘆了口氣,道:“師父,你一直記恨著我父親,我知道。因為恨他,所以要毀掉他所擁有的一切。父親說過你的故事,當年你以一人之力對戰宮中十位高手,就是為了殺了他。雖然被抓了,但是這十餘年你的心仍是未變,即使是放你出來,你依然想著我的母親,並且以這種力量,在邊遠之地一直掙扎著活了十幾年,一直到被人重新想起,讓你回到汴京。師父,你真的以為自己是蘇武?”
飛魍咬牙道:“怎麼?”
他的手微微一用力,趙佶的骨頭就嘎啦作響。
趙佶皺眉笑了:“怎麼,師父,心虛了?不讓我繼續說了?你大概也想知道我母親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不想知道的話,你下手便是了。”
飛魍沒有料到他這樣出言不遜,感覺自己憤怒得五官都要皺起來了。
可是半晌,他鬆開手:“你接著說。”
“後來我知道,蘇武是大功臣,哪怕他所受的苦難與你相同,可他畢竟之前是受到喜愛的。可是師父你,從一開始就是破壞者,不是嗎?哪怕你不斷地自我感動,不斷地麻痺自己,覺得你和我母親是相愛的,是我父王破壞了她的幸福;事實上,你出現之前,母親過得好好的。而你出現之後,興師動眾地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為了護父王周全,到最後連父王都生氣了。他幾乎氣瘋了,因此聽了讒言,覺得此事也有母親的責任,因此將她關進冷宮,甚至不許我去探望。甚至在父親死後,她都不得出冷宮一步,沒過多久,她就去世了。”
“什麼?”飛魍的聲音有些發抖了,“她……不在了?”
趙佶冷冷道:“那裡的公公告訴我,母親因為思念神宗皇帝舊恩,悲傷過度,瘦得皮包骨頭,滴水不進,死前都在唸叨著父王的名字,說,如果能早早地去服侍先帝爺,去解開這個誤會,就滿足了。”
飛魍哀嚎道:“我不相信!”
趙佶平靜地說道:“母親去世的那一年,還只有三十二歲,她是在誤會和悲痛當中死去的。如果這就是你對我母親的愛,似乎也太沉重了。你說你恨我父王,可是你自己做了什麼,自己也清楚。我父王和我母親對你的仇恨加起來,你這點幼稚的情感不過是九牛一毛。師父,彆氣我說你幼稚,你確實如此,武功高強,情感豐富,待人接物卻蠢得可怕,說到底也只是個騷擾者罷了。你教會我這支曲子,以此作為你存在過的證明;你想毀滅掉與父王有關的一切,因此既想培養我,又想殺掉我,可是如今,我根本是成為了罪犯,才會來到這裡,你殺我,和殺掉一隻雞,一頭羊,根本沒有區別,只是會消滅掉我母親在世上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我……”這下,飛魍的手都在顫抖了。武林中人,哪怕情緒再失控,都不會失了動作的精準,然而他已經有了短暫的崩潰:多年的信仰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廂情願而已,並且最後讓自己的心上人陷入悲苦的境地,這和想象中的實在不同。
趙佶冷笑一聲:“師父,怕什麼?記住了,無論多麼害怕,都不能讓人看出你很怕,我媽媽沒教過你嗎?她就是這樣的人,怎麼有你這麼個膽小鬼追求者?”
這句話是飛魍說給他聽的,現在他原原本本地還給他。
然後他用盡全力,大喊一聲:“王烈楓,趁現在!”
飛魍一轉身,王烈楓已是蹬牆而上,足尖一蹬,揮刀砍來。
刀光極寒極亮,而他目不可視,隱隱感覺那刀要壓到自己的脖子,忙舉起手臂,以臂上的護甲一擋,不料卻未曾聽見金屬的爆裂的聲響。
“什麼?”他略一吃驚,怎麼會——除卻沒有視力,他對於武器走向的判別極少出錯,可是為什麼,聽聲音,來者手中握的是刀,實際卻沒有刀?
一片黑暗中,他聽見趙佶的冷笑:“師父,你忘了,你的樂聲忽遠忽近,同樣,刀也可以。”
飛魍反應過來:“你的刀早已斷了!”
王烈楓微笑道:“我心中有刀。”
只需一把刀柄。
飛魍迅速收手,不料忽然幾根線纏綿手臂,千絲萬縷的,浪潮一般,起初輕柔似水,逐漸水流湍急,終於激起千層雪,萬卷波濤——原來他將飛魍頭盔上的紅纓一把扯下,隨意綁在刀上,運了力道,以柔代剛,那紅纓便真如刀一般,聲若龍吟地劈砍過來,其力之暴烈,更甚於怒濤,甚於逆風劈浪,飛魍招架不能,臂上的鐵甲勒出裂痕,被一把扯飛至半空!
王烈楓又手腕一轉,改拉為推,紅纓離開飛魍手臂,直擊他胸腔,飛魍大叫一聲往下掉,血霧噴在半空。
趙佶後退幾步,垂下眼簾,他的脖頸淤青一片,飛魍幾乎要下重手。當然這也因為他嘴賤,話原本不必說得這樣激烈,他見飛魍不肯悔改,心中火大,便故意要激他一激。
劉安世在競技場底下,舉刀待著。
王烈楓才一出手,人也跟著刀的走向飛快地追上來,就怕飛魍突又生出什麼變故,道:“劉大人,您小心些,他不好對付!”
劉安世笑道:“放心吧,大將軍,我連你都可以對付!”
飛魍卻道:“也太天真了,以為破了我這手壎的樂陣,就能對付我了?”
話音未落,飛魍冷笑一聲,身子往前一撲,在空中一翻,足尖略一點那溼滑的牆壁。
趙佶暗道一聲不好!
下一刻,他周圍似是颳起一陣風,他便如鬼魅似地消失不見了!
只要有東西讓他借力,他就能夠變成隱匿的鬼魅,速度之快,讓人永遠不知道他會出現在哪裡!
競技場外的獄卒們似乎聽到了裡面的動靜,然而他們從外面無法開啟門,便問進來:“獄長,裡面怎麼了?”
趙佶聽到了飛魍的聲音:“無事發生,你們等著便是!”
他說話的時候,人忽而出現在趙佶身後,忽而又在眾人之中,人們驚叫的時候,他又嘻嘻一笑,眼神裡閃過殺氣,伸手捏住趙佶方才聊天的小個子的腳踝,稍用力一折,小個子慘呼一記,腿骨被折斷,刺剌地突出來,飛魍又捏住他膝蓋,道:“你講了那麼久我的故事,我可允許了?現在,你的骨頭借我當刀,如何啊?”那人痛得直叫,聲音斷在半空,緊接著,悄無聲息了。趙佶聞熟人聲,一驚之後回頭去看,然而他一回頭,飛魍就再一次消失不見。
他說話間,王烈楓迅速根據聲音來的方向去尋他,卻因為雜音的存在和他過快的移速,始終無法辨認。他疑心有什麼陰謀,正感到不安之時,忽然劉安世往燈火處奔過去,大喊一聲:“大將軍,小心,他要把火滅了!”
飛魍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們反應倒是快,知道我的目的。可惜來不及了。”
——刷的一聲,兩支火把暗了一盞,登時這大牢就暗了一大半,剩下另一半搖搖欲墜。
在一片慘叫之中,這裡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