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更多少、無情風雨 2(1 / 1)
他可以理解父王的恨意,可是當他真的聽見飛魍歷數這觸目驚心的一件件事情的時候,又覺得過於殘酷了。而父王必然知道這樣的殘酷。他驚異於這種怨恨的深重,和了解了以後做出的決定,非但沒有心軟,反而變成更果斷的下手。
最尊貴的人和最低劣的殺人犯,會做出同樣的事情,殘忍程度沒有兩樣。
他身上流著這一脈的血,雖然沒有殺過人,可說不定之後他也一樣。就像哥哥趙佖一樣,殘忍異常,殺人如麻,在優雅與風度翩翩之下,隱藏了一個異常瘋狂的野獸靈魂。
九成功力就是這樣廢掉的,換做常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
在這樣慘無人道的酷刑之下,飛魍簡直被折磨得不成人樣,連靈魂都揉得粉碎。
可他竟還有著清醒的神智,與常人無異,有的時候與十幾年前也無異。
也許對他而言,只不過是短暫幾天內發生的事情,只是一次失敗造成的後果。
所以他自我欺騙,活在幻覺中,也不太糟糕。
可他現在清醒了。可能更早的時候,就清醒了。
想明白這一點後,趙佶反而有些愧疚了。
飛魍敘述的時候卻很平和,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像是在描述史書上一筆帶過的刑法,而他甚至被抹去了存在,在永無邊際的,消逝了時間概念的地獄裡沉浮。
“……所以,既然神宗皇帝是這樣地記恨我,絕不容許我有有一絲尊嚴地活著,自然也不會讓我體面地死。他派了最好的大夫,妙手回春從未失手過,讓他剖開我的身體,在我的心臟處裝上一顆火藥——那是世界上最厲害的能工巧匠製造的火藥機關,裡面有最純正的火藥和最堅硬的鋼釘,結構精巧細密而穩定,可以在我體內停留數十年,在我活著的時候,它和我的心臟一起跳動。它日漸壓迫,疼痛一天比一天更甚,但我暫時不會死。它要依靠頻率固定的、不很快的撞擊來保持穩定,而在我死的瞬間,心跳一旦停止,它就會爆炸,炸爛我的整個腹腔,我的五臟六腑化作千萬片的碎肉,周圍會因火藥的威力被炸成廢墟。現在正好——火被水撲滅了,不會造成二次燃燒,你們不必冒著大火逃出去。火是致命的東西呢。——唉!這幫可憐蟲,日日夜夜擔心因為我死掉而被砍頭,其實他們根本活不到被砍頭的時候。”
火勢下去了,大火被撲滅,零星的小火慢條斯理地燃著。人流開始分散了。
飛魍沉默片刻,開口道:“我對不起你母親。”
趙佶道:“對我說沒有用。但我沒有那麼恨你。”
飛魍笑道:“那就好,你能活到今天,也很不容易。雖然活著很痛苦,但我依舊希望你能繼續活下去。”
趙佶道:“好。”他有點難受,想再說點什麼,卻沒有說。
飛魍道:“其實——”
趙佶抬頭看他。
飛魍歪頭端詳著他,若有所思,然後道:“你父親也許沒有那麼喜歡你。”
趙佶聳聳肩:“師父,您記了十幾年呢?”
王烈楓突然冷冷地開口道:“火藥的威力這樣大,我們不也會同歸於盡麼?”
飛魍擺弄著頭盔上的尖銳的一個角,轉頭一笑道:“競技場這樣深,怎麼會炸到上面這個盲區?放心吧,我自己的徒弟,我會保護他的周全。”
他笑的時候依然猙獰可怖,可是竟有點像十幾年前趙佶記憶中的樣子了。是一句“我去去就回”,結果無影無蹤的虛假的承諾,是觸不可及,是遙遠的不如不見的懷念。
或許他說的是對的呢?
“你們就從那個洞裡出去。”飛魍輕聲說,“出去了,你才知道絕望呢。”
趙佶沒聽清楚,困惑地問了句:“什麼?”
飛魍道:“你出去就知道了。”他站起身來,想了一想,又轉過頭來道,“替我看看外面。要多看看大好河山,多看看這個世界啊。”
趙佶點點頭。
他走到邊緣處,往下看。
底下的獄卒發現了他,驚道:“獄——不對,這是什麼怪物?天啊!有妖怪!”
飛魍的聲音有些低落,他有些難過地自言自語:“原來我變成了這麼可怕的樣子啊。”
趙佶說:“師父,你一直都是我剛見到你時候的樣子。”
飛魍笑笑,道:“我的蠢徒弟,果然連謊話都不會說。”
飛魍突然伸出了手,往自己的口中抓進去,從全身上下唯一沒有腐爛的柔軟的牙床裡刺進去,翻來覆去地攪動,咕嚕一聲,是什麼東西脫離了母體的聲音,他用力一拉——粘連著血絲和血滴子,血從他的口裡和指縫裡往下滴,他的嘴徹底地脫臼,再合不攏了,他腐爛的下巴晃晃蕩蕩地,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似的;這是怎樣一副飽受摧殘的身子啊!他孤零零的一隻手顫抖著,託著紅紅的,碩大的,一團肉似的東西,遞到趙佶面前。
在這一片鮮紅色的之中,似乎有一樣圓形的東西,在微微地反光。
王烈楓上前要替趙佶接過,飛魍的手迅速地握拳,王烈楓的手指觸碰到他的手,看了他一眼。飛魍張開嘴,只能發出呼呼的氣音:“給我……徒……徒……”
趙佶伸手去接:“這是?”
那一攤東西溫熱而柔軟,然而趙佶將撫了撫它,黏連的血肉被抹去,露出一顆黑色的大珠子,線條柔和而清晰,不曾損壞一絲一毫。
趙佶吃驚地抬頭道:“夜明珠?將它含在口中,可以讓人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都能夠不死?”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總也死不了。對他施以再多的酷刑,他都死不了。
或許是個賭氣的手段。神宗皇帝想殺他,可總也殺不死他,甚至他活得比他更久,甚至,他還沒有看過全部酷刑的實施,就已經猝然離世。人生總是非常諷刺。
又或許是飛魍忍著不死而已。
他看見飛魍在笑。飛魍笑的時候,失去了嘴唇失去了下巴的牙床暴露出來,像一顆正在腐敗的,露出森森白骨的死人頭;像是一條被鉤住了嘴唇,想拼命掙脫的魚,整個下唇大張著,血肉模糊再也回不去。
難道生前無論多麼花容月貌,將死之時都一樣猙獰可怖嗎——趙佶想著。
無論是師父,還是——
可是他又一下子反應過來:他還活著,他一直活著!渾身是血,渾身潰爛流膿地活著!
——活著竟是這樣恐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