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更多少、無情風雨 4(1 / 1)
轟隆——
在這驚天動地的巨響中,一股熱浪騰空而起,直衝頂端,猛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碎石坍塌,崩開墜落,砸向了競技場中的滿地屍體——早在剛爆炸的一瞬間,他們就已受到巨創,渾身篩糠似的千瘡百孔,絕無生還的希望。有身體五馬分屍似的被扯開,直接沒了生氣的;有尚在蠕動,卻被一塊飛落的巨石砸中,血濺三尺,依然掙扎了一會才死的。猩紅的血飛濺到牆壁上,又流淌下來,被繼續墜落的石頭掩蓋。
其景色之可怖,讓走到競技場邊緣檢視情況的王烈楓也吃了一驚,他眼瞼猛跳了一下,轉過頭,對趙佶說道:“殿下,快走吧。”
趙佶回過頭道:“啊,我這就來。奇怪,劉大人究竟去哪了,是拿什麼東西了……”
他說話的當兒,王烈楓猛衝過去,將他一把拉過來。
趙佶只聽到身後一聲巨響一陣猛震,回過頭一看,幾塊碩大的石頭落在他原先站的地方。他倒抽一口冷氣,道:“這裡是要倒了麼?”
在面對壞事的時候,人不經意間的一句話,是極有可能成真的。
趙佶話音未落,巨大的轟鳴聲就再次傳來。
似獅子絕望的吼叫,似猛虎瀕死的哀嚎。是盾牌落地的鏗鏘,是一具棺材的破裂,是囚牢中鐵鏈的摩擦,是一個靈魂的掙扎;是一顆心停止跳動了,整座大牢的心臟陷入了瘋狂而猛烈的搏動。大牢顫顫巍巍,搖搖晃晃,就好像飛魍身上的每一塊皮膚的脫落,彷彿是飛魍倒下的時候,將它也一併拽倒了。
趙佶被拉著跌跌撞撞走了幾步,到了競技場的邊緣,王烈楓猛地將他往下一推,再跟著他往下跳,抓住他的衣服,往上一提,減緩了一點速度。趙佶想起自己跳牆時候的膽小勁兒,心想難怪他二話不說將他推下去——畢竟現在的情況十萬火急。
他在往下墜落的時候,看見頂上飛下來的一塊巨石。
他的大腦突然之間一片空白。
人永遠不知道自己會怎樣死。一個相撲手,可能會一跤摔在地上,悶聲不響地跌死;一個叱吒風雲的大將,可能會被一口水嗆死;一個皇帝,可能會在和後宮妃嬪歡愛之後,突然之間精盡人亡。——這樣揣測不太好,可他來不及轉換自己的念頭了。如果這是他人生在世的最後一個念頭,那人生也是夠無常的
王烈楓輕輕道:“——別擔心。”
他準備接下這些石塊,大的小的尖銳的鈍重的,都砸在他身上。
趙佶眼前一暗,道:“別硬扛啊!”
又一咬牙,覺得也沒有別的辦法,自己只不過是在開脫而已。飛魍剛死,接下來就要輪到王烈楓。他本就已有負罪感,這樣更覺得自己不仁不義,心中自然悶得慌。
——被大石頭擊中後背和後腦勺會有多痛?會和飛魍剛才所承受的疼痛相同嗎,還是根本比不上其中的萬分之一?
他恐懼地等著“那一刻”的來臨。厄運即將到來的時候,人會有一種奇異的期待,那之間的躊躇和掙扎,能將眨眼的時間延長到幾萬年之久。
死亡的感覺或許是冷的。因為他隱隱地感覺到涼。
——可是,怎麼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非但沒有聽到頭骨碎裂的脆響,取而代之的,竟是“錚”的一聲,振動琴絃的清響!
由這把琴彈出來,樂曲變得渾厚深沉,蒼涼邈遠,豪情萬丈。
平時的琴往往用於自娛自樂,聲音低徊明淨,琴絃由蠶絲製成,因而聲音較小,只能用於自娛自樂,悅己而不悅人。可是這把琴卻不同,它的聲音清脆、明亮,夾雜著金屬的噪音,有一絲粗獷的意味。
這琴聲響徹整個大牢,直透進耳朵,震得人腦袋發昏。
可它並不是衝著人來的。
琴聲的震動是對著這些石頭。
趙佶睜開眼,王烈楓帶著他平安抵達地面,而頭頂的那塊巨石粉碎成細細的碎片,星辰似的撒下來,柔柔軟軟的撒了他滿頭滿身,失去了攻擊力。這一刻,競技場內的石頭全都化作了沙。
彈琴,往往要與“人”聯絡起來。彈琴的本事高明瞭,別人就能從聲音辨人,幾根琴絃就能化話語為絃音,聲聲入耳,直觸心底,或是清新雅韻,或是萬丈豪情,或是悲咽孤寂。趙佶正吃驚著,來不及歎賞,忽地又是錚錚錚三聲,由高入低,聲音迴響,徘徊不已!
曲子進行得極慢,趙佶在一個音一個音之中,逐一辨別比對,心中瞭然。
竟是方才奏過兩遍,互相抗衡過的《蘇武牧羊》。
似乎是一種炫耀,一次姍姍來遲的聚會,一曲絕響的傳承。
王烈楓道:“好渾厚的內力。”
趙佶道:“好美的琴音。”
他往上看,一人抱著一把七絃琴,從上面跳了下來,手仍未停下彈奏,使得落下的石頭紛紛破碎。
他穩穩當當地落地,快步走過來。
王烈楓一驚,道:“啊,劉大人?”
劉安世笑道:“抱歉,耽誤了很久,總算是趕上了!”
趙佶一邊快步跟著王烈楓,一邊問道:“您這是七絃琴吧?怎麼聲音這樣剛勁?”
劉安世道:“因為它的琴絃是鐵做的。我剛來的時候,最喜愛的琴就被拿走砸掉了。我不僅失去了娛樂方式,也失去了我的防身武器。但他們不知道我不但能彈琴,而且能造琴。我總是想辦法重新造一把,於是每一次對戰的時候,我都要一把刀,木製的刀柄用來造琴身,而刀刃,則是被我拉長了製成琴絃。我每次攢一點材料,打一次,造一點。我將它藏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到了今天,正巧只差最後一根弦。”
趙佶點頭:“多謝,您製成了一把好琴。”
緊張的說話間隙,王烈楓已快步走到洞前研究了一會:“這個地方用了質地稍柔軟些的石頭,和周圍的材料相比,它確實是一個可以逃出生天的門。但是,並不是說真的就一碰就碎了,而是整個地牢的外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外殼’——是用更堅硬的石頭組成,堅硬到即使飛魍用了這樣強力的火藥,拼死一炸,都只對這一個地方的材料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