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眼兒媚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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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玩笑了……”領頭侍女勉強站了起來,咬牙說道,“即使你好不容易從生死邊緣回來,體力的恢復依舊極其困難,你根本沒有力氣與我們鬥,就別想著去見申王殿下了!”

她一揮手,其餘七人已將各自武器亮出,準備往他身上投擲。

“太天真啦,你們。”王烈楓無奈地嘆了一聲,語氣神態就彷彿是面對無知孩童一般地哀憐,“我一個男兒身,即使是再失去力氣,也勝過你們這些女子的,纖纖玉手使出的雕蟲小技啊……”

“怎麼可能?”領頭侍女冷汗直冒,“你不可能有力氣!”

王烈楓昂起頭來,將槍從雪地中鏘地一下拔出,往上一擲,在空隙之中伸手接住槍身前端,兩手持槍立舉於體左側邁出一小步,將槍尖轉了三圈,如同三個金色的圈,由上向下將槍一劈,大地彷彿顫抖斷裂,震得全部八人皆是驚呼一聲,身子飛起至半空又落地;與此同時,王烈楓將槍一撲,使槍身無限平行於地面,兩手持槍橫舉過頭,眉頭微蹙,口中輕道:“若是要擊破這‘落魂陣’,在故事中,應該以‘遁龍樁’來破解,對吧?一根金色柱子,上鑲三隻金圈,將敵人捆在金柱上,用金圈釦牢使之無法逃脫……起!”

說罷,槍身平摔落地,空氣顫抖著發出了一聲刺痛耳膜的嗡鳴,長槍嘶吼,鐘聲破碎,每一個人都被震得七拐八扭,完全脫離了原先的位置,散落在地一時半會起不來身,落魂陣的陣法登時斷裂,其造成的效果也就煙消雲散。

“申王是騙你們的。”王烈楓輕聲笑了一下,又道,“你們的陣法根本就意不在傷人,而只是將人迷暈,僅此而已。你們的武器上也都附著了類似效果的藥粉,才讓你們有了自己非常厲害,落魂陣一出就天下無敵的錯覺。你們自己相信,自然也會更加地意志堅定,但是,我可沒有那麼容易被你們欺騙啊。”

王烈楓的呼吸是平穩的,與他額頭上不斷低落的冷汗正相反。他的眉眼深邃,眼神深沉,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深厚而黑暗的陰影,如同他濃黑筆直的眉毛斜飛入鬢,幾縷墨髮在白雪之中飛揚。他器宇軒昂,有著千丈凌雲之氣魄,又是顧盼生輝的。

——也不全是如此。王烈楓的疲憊也是真實的,受到的傷也是真實的,只是以自己的憤怒作為支撐,讓他成為了一個暫時不受控制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

領頭侍女咳嗽著,再一次從雪地上爬起來,嘆道:“原來如此嗎……落魂陣,並不能堅持到申王殿下回來的時候,甚至連這麼一小會兒都失敗了。待會申王殿下回來,又該大開殺戒了……啊,會不會,申王殿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成功辦成這一件事,為的就是給自己一個殺人的理由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知道了,申王殿下,對我而言,我與別的女子,也並沒有任何的不同,唯一的不一樣,可能就在於,我愛上了您吧……”

她自言自語著,眼睛慢慢地合上,她不知道周圍的同伴們早已無聲無息地睡死過去。沒有了意識也就沒有了煩惱,只可惜這不是死亡。

王烈楓撫摸了一下槍桿,轉身往不遠處的屋內走。他走得很急,誰料一動起來,突然之間渾身上下地劇痛,他輕聲啊了一下,人震盪一下,半跪下去,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糟了,這一回起不來身,他實在需要——實在需要歇息一會——不可以!

“王大將軍!”是一個男子的聲音,“你還好嗎?”

“是誰?”王烈楓身子微微搖晃,警惕地在腦中分析著:啊,是了,這裡剛才還有一個人,他在戰鬥的時候發現了,但是無暇分心去找,這時候,又冒出一個來,他要怎麼才能夠對付——他轉過頭去,看見了林驚蟄。他不認識林驚蟄,對於陌生的臉保持了警惕,但看他清瘦的樣子,似乎又不像是會武功的人,於是心事微微落地;然而,不會武功怎麼能出現在這裡,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在王烈楓猶疑不定之中,林驚蟄率先自我介紹道:“王大將軍,在下林驚蟄。也許您聽過我的名號,在汴京城,我被稱作‘木先生’。我沒想到王大將軍,居然這麼年輕啊,我還以為……”他說著,低頭抿嘴一笑,道,“現在才知道,王大將軍果然名不虛傳。來,吃顆十全大補丸吧,你會覺得好些。”他遞上藥丸。

王烈楓還很年輕,而且比他想象當中那種“不好惹的大齡兄長”要溫柔得太多。年輕又好脾氣,就意味著好糊弄。雖然林驚蟄自己的心理年齡也不見得比王烈楓大多少,甚至有時候還會被女兒嫌棄,但只憑著年齡這一點來看不起別人,作為一個接近中年的人,他也是很在行的。

王烈楓在非戰鬥狀態的時候是非常禮貌的,思維甚至比戰鬥時候更清晰,看到這張與林瓏非常相似的臉,他很快地想起許多年前的事情,立刻接過藥丸吃下,展顏笑道:“啊,原來是木先生,是我父親的救命恩人,我一直記著,第一次見到您,幸會。剛才,也是您幫我解的圍,是嗎?”

“啊,王大將軍居然知道?”

“當然。”王烈楓點頭道,“若不是木先生您出手相助,在這附近播撒了些解藥,讓我在朦朧之中得到救治,我早就困在這落魂陣之中出不來了,再被她們一傷,估計真得一命嗚呼。所以,多謝木先生了啊。”

“這樣嗎?那太好了,我也很……我也很高興。”這下換林驚蟄吃驚了,他自以為出手的動靜已非常小,而且並不十分管用的樣子,王烈楓的甦醒並不在他使用瞭解藥的第一時間發生,而更像是自己努力地醒轉的——好吧,那也不太可能,要相信醫學。他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要說什麼,就問道,“她們睡著啦?”

“是呢。”王烈楓此刻已經有了些力氣,站起來繼續走,回頭看著撲倒在地的八人,道,“我使了兩樣槍法,第一次將她們的武器震碎,粉末溢位,第二次讓粉末撲到她們自己臉上。我希望這些粉末沒有太大毒性,只是會產生幻覺才好……”

“王大將軍真是仁慈呢……”林驚蟄神經緊繃,突然之間泫然落淚,道,“王大將軍,我躲在這裡很久了,本想過去救人,可是又覺得自己過去沒有用,因此先來讓王大將軍脫險,這樣救出我女兒的可能性還要大些。王大將軍,您得快些啊,我的女兒就拜託你了,請你救救她,距離她剛才的一聲驚叫,其實也沒有很久,即使,即使她受了傷,我依舊是有本事將她救活的,只要她沒有死,只要把她帶出來,我就可以就她!可我實在是,實在是……實在是沒有武功,無能為力,送上我自己的一條命,又有什麼用呢。”

“我知道了。”王烈楓溫柔而快速地安慰道,“木先生,我會盡力的。林瓏姑娘也救過我的命,欠你們的,我一定會還。”

“多謝,王大將軍!……”林驚蟄的聲音有些顫抖,“快些,您再快些,十全大補丸可以讓您撐至少兩個時辰,在此期間,不用擔心自己的身體會垮掉……”在王烈楓遠去以後,他又輕聲補充了一句,“應該來得及。”

林驚蟄不知道女兒幫過王大將軍什麼。但是他記住了這句話,並且有在腦中開始盤算,而這一切是從王烈楓答應救他女兒開始的,似乎他的心事就此落地了一小半,但畢竟還是有著七八分的緊張。

林瓏從小路繞道,走進屋子的時候,看見滿地的血。她並不畏懼於血,但是這滿屋子瀰漫的殺氣還是將她嚇到了,屋子雖小,卻橫三豎四地躺著屍體,尤其是這樣的情狀還發生在自己的家中,因此就大有屍橫遍野之感,她看得心口疼痛。

她走進去,每走一步都聽見踏水的滴答之聲,粘稠得像是一張網,將她的整個靈魂都粘在上面,使她發顫發抖,產生對於死亡的恐懼。想著外面有王烈楓拖延著,她鼓起勇氣來,抬頭往四處看——可是,她並沒有見到邊驛。

這讓她感到驚疑:邊驛在此之前已受了傷,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離開這裡吧。她抵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是王初梨與趙佖對峙的狀態了,而王初梨的狀態似乎不太好——她立刻知道邊驛一定是不能再繼續戰鬥了,儘管王初梨還處在昏迷狀態,看來眼下先把邊驛救回來才是要緊事。

她試著喚了一聲:“邊驛。”

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倒是好事。她怕就怕地上這幾個死人突然仰起頭來對她說話,她對於這樣的驚嚇可實在是吃不消的。但是——邊驛在哪裡呢?

她開始四處走動。她的家本身就不大,來的路上也沒有人經過的痕跡。她看著坍塌傾斜的藥櫃,看著凌亂的床和桌椅,皺著眉頭快速踱步並且思考,一不小心就會踢到人。她繞了屋子一圈半的時候,終於看見地上有出現新鮮的血液——是鮮紅的血!是不久以前流出來的血,尚未完全凝固,還可以流動,而別的地方都沒有,說明之前他最後一次活動的地方是在這裡——好了,林瓏心想,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家的大小隻有這些,那是以平地作為標尺來衡量的,實際上還可以再擴大一些,那就要超出這一個平面,讓它變成立體的一個空間,房屋不僅可以往上蓋,也可以往下蓋,只要不懼黑暗,怎樣都可以。林瓏對於黑暗並不恐懼,也耐得寂寞,畢竟生活是這樣地無聊。她從小經歷了一次獨自在山林中過夜以後,就有些神經衰弱,對於外界的聲音非常敏感,到了晚上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醒大哭,說自己做了噩夢。林驚蟄有試著想辦法,安神的藥吃了許多依舊無濟於事,不是她身上的問題,就只能從外界找原因。家的位置偏僻,一到半夜什麼小動物都開始在外面嚎叫,如果能夠避免就好很多——可是總不能搬家吧?這已經是林驚蟄能夠買下的最好的一間屋子了。於是林驚蟄只能想辦法給女兒製造一個安靜的幻境,於是——在距離他床不遠的角落,林驚蟄挖了個地道進去,把下面挖成了空的一塊,再將林瓏的床放進去,讓林瓏睡在裡面,於是這個問題得以圓滿解決。林瓏每天進去以後就關上門,而那門也是地板的一部分,家裡的地總是沾染了些藥物,久而久之根本分不清門的位置,全憑手感經驗,林瓏閉著眼睛都能夠找到那裡。這是她的小巢穴,她安靜的秘密,是屋子裡只有一張床的原因。

她只是沒想到邊驛會找到她的秘密。她幾乎可以肯定邊驛就在這裡。於是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藥櫃旁抓了些藥,然後走過來到小門錢,將這扇門開啟,刷——是黑暗,深沉的黑暗,裡面一點光都沒有。她通常是一個人下去,在明白裡面還有人之後,她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裡面並不冷,也許是有個邊驛裡面的緣故。除了人的熱氣,還有幾分血腥之氣嗆鼻。她皺了皺眉,道:“邊驛?你還好嗎?這裡很安全,不會被發現的,可以點個燈的……”

在她摸索到燈的剎那,有人朝她靠近,沒等她驚撥出聲,肩膀一痛,就被撲倒在地,她聽見刀刃出鞘的嗖的一聲,在她耳邊颳起冰涼的風,她瞪大眼睛,道:“邊驛!我是林瓏,你清醒一點!”

“啊……”她聽到了邊驛虛弱的聲音,“是你,林姑娘……抱歉,抱歉。”說罷,巨大的力道離開了她的身體,然而只是這迅速的一下,捏得林瓏的骨頭都痛,她眼睛噙淚,強忍著站起身來,摸到床邊,那是燈的位置。她朝著燈一吹,沙——幽暗的火焰燃起來,像是王烈楓憤怒時候的眼中燃燒的烈焰。

視線一下子從暗變亮,可以辨物。

她聽見邊驛的聲音,是顫抖的,疲憊的,恐慌的:“會被發現的……關了它吧……”

“不會的。”林瓏道,“這裡只能透進空氣,透不出光,別擔心。我先把你的傷治好,你怎樣了?”

——她說話的時候,視線滑到自己床上。她看見自己的床單被子是紅色的。事實上她的床單是白色的,非常乾淨。

“你剛才躺在這裡?”林瓏壓低了聲音,“我的天哪,你真是受了不輕的傷……”她轉過頭,看見邊驛整個人轟然倒下,她看見他的一隻眼睛變作了血洞,一邊的耳朵亦在不斷地流血,而渾身上下的傷口足有幾十處,都是血流不止。他奄奄一息,是憑著一點直覺和一點耐力爬到這裡,如果她不來到這,他躺著也是等死。

林瓏嘆了一聲,走過去把他拖過來重新放到床上,道:“怎麼,打算死在我床上,等我回來嚇我啊?”

邊驛已然意識不清,他一個勁地說道:“對不起,林姑娘,我只想找個地方休息一會,我太痛了。”

林瓏道:“我知道。”她蹲下來,將帶過來的藥一樣樣拿出來給他敷上,口中道,“你不會死的,別擔心,只是流血比較多,得多養一段時間了。可能會有點痛……”

邊驛鈍重地呼吸著。林瓏在給他的眼睛上藥的時候,沾染了藥物的紗巾觸碰到邊驛空蕩蕩的眼眶邊緣,邊驛突然嗚地一聲,身子暴起,手猛地抓住林瓏的手腕,林瓏倒吸一口涼氣,心想是不是應該專門鑄一個鋼鐵護腕,手腕再多被這麼抓幾次絕對是要斷了。邊驛很快將手鬆開。真是沒想到,即使邊驛受傷至此,男女的力氣都不是在一個重量級上的。林瓏心想,女孩子可真不容易啊。

邊驛看起來是受到了很大的傷害,無論是身是心都是如此。他的一隻眼睛被挖掉,一隻耳朵也好不到哪裡去,大機率是再也聽不見聲音了。林瓏想起當年父親替王舜臣處理傷口的場面,血腥得她只能夠看清那是一灘鮮紅的肉,那是她自小到大的陰影。人受了越是重的傷,就越是像牲口。

邊驛只暴動了這一次,之後他都非常安靜。林瓏在處理完傷口以後,低頭從腰間的小葫蘆裡擠出一顆十全大補丸來塞進他嘴裡,又將他的下顎合上,道:“嚥下去,過一會就好了。現在別動,讓身體自己恢復。”

邊驛似乎有話要說,他嘴唇微張,又迫於林瓏的壓力,於是先將藥丸吞下去,然後說道:“外面有人。”

“有人?”林瓏頓時警惕起來,“是申王麼?”

邊驛道:“不是……是王大小姐的聲音。”

“啊……”林瓏道,“我出去看看。”

“林姑娘,”邊驛道,“你帶著王大小姐離開這裡,越快越好。申王太可怕了,不知道王大將軍是不是他的對手。”

林瓏嘆了一聲,笑道:“怎麼可能打不過他呢。你在這躺著,等沒事了再跑掉,知道了嗎?我救了你,你又欠我一頓飯了,邊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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