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銀蟾皓月如晝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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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華陽教的‘三煞星’之一,手中掌握三分之一夢魘軍的調動力,能力僅次於教主及兩位使者。”貪狼昂然道,“教主賦予我們‘停留’的能力,對於‘虛無之境’,我們早已習慣。真要說起來,對這個地方,我比初來乍到的你們更熟悉。”

林瓏道:“你憑什麼覺得是初來乍到呢?”

貪狼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教主非常重視‘鼠符’這件事,怎麼可能只讓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去完成這件事。更何況——跟著你來的兩個人,被你殺了吧?”

斜也笑道:“沒有證據可不能信口雌黃喲。”

貪狼沒好氣道:“別笑了,你一笑我就想殺了你,趁我殺氣上來之前,你最好識相點。”

斜也非但沒有聽他的,反而笑得更燦爛,道:“我無論笑不笑都要被你殺死,憑什麼還要給自己找不痛快呢?完顏晟已經變成了那樣,你們可休想把我也變成沒有思想的活屍。”

貪狼微微眯眼道:“你果然和他是一夥的!”

“你還看不出來嗎?”斜也笑著後退,手慢慢伸到身後摸索武器。這時候林瓏碰了一下斜也的手肘,示意他趕緊跑。林瓏的想法非常簡單也非常堅定,她不具備戰鬥的能力,因此三十六計走為上,這樣造成的損耗最小。

然而斜也似乎毫無反應,林瓏一愣,斜也轉過頭,用極輕的氣聲對她道:“也許他沒有開門的能力,我們可以以此要挾他。”林瓏盯著他的口型點了點頭——得虧斜也的中原話說得標準。隨後,斜也重新轉身回去,林瓏退到一邊,貪狼倒覺得她更可疑,然而斜也馬上開口說話,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你不是要殺我嗎?”

貪狼冷笑一聲,道:“早晚的事。”

斜也道:“早晚嗎?你現在應該感謝我。”

“為什麼?”

“原本你想殺我,只是因為討厭我,是出於私人的情感;可是現在,你有足夠的理由殺了我,順便還能宣洩你的個人情緒,而且在虛空之中,是不會留下痕跡的。”斜也盯著貪狼的眼睛,慢慢道,“你明白了嗎?輸了的人,就是徹底從世上銷聲匿跡了。”

貪狼道:“你這傢伙……在‘虛空’之中殺人,是觸犯禁忌的,你好大的膽子!”

斜也昂起下巴看著貪狼,道“這是教主為了避免麻煩,而想出來的規定。至於所謂‘嚴重的後果’,迄今為止都沒有出現過,大抵可以忽略不計。你真的以為,如果你死了,世界會發生改變嗎?任何一個世界都不可以,你憑什麼覺得自己特殊呢——另外,我都不再效忠於你們了,你們的規矩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貪狼怒髮衝冠,渾身一凜,以手為爪,大步流星而來,忽地朝著斜也一撲而上,以一記重拳招呼,形如猛虎爬山,劈天蓋地的一爪拍上來,暴喝道:“少廢話,你給我受死吧!”

斜也昂頭一笑,骨鏢從他的衣襟之中飛出來,彎曲的佈滿紋路的骨鏢飛出一道月牙軌跡。

貪狼向下斬落右拳,落左步提右膝又斬來左拳,一拳擊在骨鏢上,將它反向打擊回去,斜也腦袋一歪,骨鏢帶著風呼嘯而過,而貪狼飛躍至空中,連續兩個拗步斬腕,又落步一個順步一記劈斬斬面,發力抖、炸、整,沉肩墜肘,氣沉丹田!

斜也正欲躲避,貪狼的劈斬由松變緊,速度加快,終於讓斜也來不及躲避,在最後一下重重地劈到了他的手腕,只聽得格拉一聲,斜也咬牙粗喘著倒退,伸出另一隻完好的手,將從後方飛來的骨鏢穩穩當當接住。

貪狼冷笑道:“第一次面對你的時候,我是因為‘意想不到’,才會落了下風。但是現在,你還會讓我有‘驚喜’嗎?”

“我就是一個時刻充滿‘驚喜’的人。”斜也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的手腕,臉上是一個帶著輕微的齜牙咧嘴的疼痛的微笑,“我可不像你這麼無聊。如果你想要的話,我現在就給你。”

貪狼眼中兇光迸射:“死到臨頭還嘴硬,再不讓這個小姑娘替你開門救你出去,你就要消失在世界上了。只有女人可以救你了,女真人!”

“別打她的主意哦,你的對手是我……”斜也慢慢說著,一隻手拿出了五六把武器,有些艱難地持握在一隻手中,再把它們拋到空中旋轉了幾圈,艱難笑道,“之前不是還說,三回合之內可以打倒我麼?我還站在這裡呢,中原人。”

呼的一聲,蒼白骨鏢飛至!

貪狼右手扣拳,以虎爪拳劃弧擊出至胸口,手足齊到,閃展縱橫,在斜也躲開以後,貪狼的右掌順左臂上面向前上方抖炸拍出,左掌回樓至腹前,又以左掌置於右臂下之下,向前上方抖炸拍出,好一記四象魅星拳,將骨鏢一拳擊飛,嘣的一聲炸,朝著斜也面門鋪天蓋地飛來!

——無處可避!

斜也陰慘慘地笑了起來,一雙金色眼睛在身後的黑暗的對比下如滿月如星辰,笑得貪狼心中發怵,道:“你笑什麼?”

“我笑的是,”斜也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動,狡黠如狐狸,狠戾如豺狼,當他的聰明絕頂顯露出來的時候,就會讓貪狼感到氣血往頭上衝,“——你上鉤了。”

貪狼道:“別說大話了,你的攻擊已經落空,這裡一無所有,你也不能憑空變出別的武器來——死吧!”他積蓄了無限的力量的一拳炸裂地轟過去,在虛無之境裡炸出轟然巨響,炸得是萬物凋敝,星光滅絕!

斜也躲避不及,儘管努力地往後退,這一拳還是打在了他的胸口上,打得他噴出一口血來,而讓貪狼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斜也卻是笑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這笑容使得貪狼氣不打一處來,怒吼道:“你笑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在貪狼面前,在斜也身後的虛無與黑暗裡,突然出現了一條橫的裂縫,彷彿閉上了眼睛露出的一條顏色相反的縫隙,睫毛掃下來,眼睛睜開來,轟地一下,雪亮的眸子整個暴露,白色旋渦出現在他視線範圍之中,骨鏢在旋渦之中消失,旋渦猝然閉合,貪狼的腦子還沒來得及反應這是什麼個原因什麼個動機,突然,在他身後有轟鳴響起,一道白光由後往前刺透他的後背前胸整個靈魂,他在逆光之中轉過頭去——從身後的白色旋渦裡飛來六把骨鏢,朝著他全身各處穴道狠攻而至,原本就已經強悍的力道,加上貪狼剛才自己的一拳造成的衝擊,更變成連貪狼自己都無法阻止的勁道,尤其是這樣的背後襲擊,誰能想到,貪狼的弱點就在背後呢!

邦的一聲——擊中了貪狼的後頸!

貪狼瞪大了眼睛,猛地身體往前一衝,伸長了脖子低下頭來看著斜也,滿臉的不可思議,道:“怎麼回事?你們是……怎麼說好的?”

斜也勉強從地上起來,往偏離貪狼的方向挪了幾寸,齜牙笑道:“聰明人交流只需要眼神就足夠了。也沒什麼特別的舉動,只不過是用‘鼠符’多開了幾扇門,將飛鏢轉移到你身後罷了。辛苦那位姑娘了。”

他的眼睛裡寫滿了狡猾,讓貪狼既恨又無可奈何,咬碎銀牙痛然罵道:“混蛋!我今天就非要殺了——”

“你”字未說出口,突然間他身後光線消失,面前的光芒再度出現,骨鏢刷地飛過來;貪狼下意識地想再將它們打回去,又擔心出現剛才的情況,加上傷及弱點不能移動,因此竟一時間做不出反應來,骨鏢頂部的金屬骨朵,啪啪幾下甩到了他的面部與胸口,像是在草原上用骨鏢向狼投擲,一旦擊中非死即傷,而貪狼,就正是斜也這一次的獵物!

投擲的力量之大遠超想象。貪狼的腦袋嗡地一聲,像是燭火被吹滅,猝然無聲無息地變黑消失了意識,只是一瞬間,貪狼不至於直接暈倒;但是斜也必須把握住這一次時機,他絕不戀戰,更何況是貪狼,剛才所謂的不願逃跑只不過是一步步將貪狼引入陷阱。

“等等。”貪狼像是自言自語,兀自在黑暗中說著,“這個小姑娘,是不是就是,被你殺死的,‘木先生’的……”

然而他面前已經無人無聲無光了。在骨鏢迴旋而去進入旋渦之後,在白色光芒消失之前,斜也轉身鑽進了這一片白色旋渦之中,光在貪狼面前一閃而過,緊接著,他在混亂迷惘之中,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沉寂的黑暗裡,而腦子裡繼續控制不住地嗡嗡亂叫,像是陀螺被抽了一鞭子,轉得半天停不下來。

斜也從地上撿起骨鏢,道:“多謝你了,辛苦了。”他捂著隱隱作痛的心口,剛才一直在高速運轉的大腦此刻終於支撐不住停下來,刷——地一道白光過去,他一下子沒有了思緒。

“我沒什麼的,完顏晟也不在這裡,現在這裡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你受了內傷,可能會對你的身體造成持續損害。吃點藥吧。”

斜也笑道:“多謝,不過我不需要……等等,”他的笑容逐漸隱褪下去,“這個味道……”

——他記得很清楚。這是他來汴京以後第一次聞到這樣的藥味,濃郁苦澀,是在女真部落時候最好的醫師所製造出的神藥的味道;是他在見到“木先生”林驚蟄時,他滿屋子裡瀰漫著的味道。這個味道讓他放鬆,讓他想起家,因此讓他能夠非常輕鬆且殘忍地——殺了他。

林瓏道:“良藥苦口。這個藥能夠鎮痛和調理,讓身體中的力氣暫時得以保持,是我爹爹在多年以前救治了一位異族人,他傷得很重,身上帶了這種藥,但只剩了一點點,抱著最後的一線希望找到爹爹,希望他能夠透過聞它的味道,重新制造出同樣的藥。我爹爹最後做成了,救了他,也救了很多人。你現在吃下去吧,沒有壞處。”

斜也略一沉默,笑了笑,搖頭道:“不必了。”

林瓏的手僵在半空:“怎麼了?”

“我沒有傷得那麼重。我們女真人的身體會自行復原,根本不需要擔心。我們先去找王烈楓吧。”斜也轉頭看了看周圍,小聲道,“原來現在是在‘夢魘之境’。”

“對。”林瓏道,“被打倒了一次,你還記得路怎麼走嗎?”

斜也點頭道,“我記得。但現在有一個很棘手的問題:我們必須走進那一片森林了。”

然而林瓏看起來似乎並不十分恐懼,反而表現得有幾分輕蔑:“那片森林之所以恐怖,是因為會在裡面看見‘幻覺’嗎?”

斜也道:“是。”

“那不必擔心……”林瓏烏黑的眼睛朝森林中凝望,道,“對付幻覺,沒有人比我更得心應手,服了藥就可以清醒很久。我小時候在山中採藥,一開始也常遇見‘幻覺’,遇見神蹟,總覺得不堪其擾,回去告訴爹爹,求他破除我的幻覺。爹爹覺得我是有意迴避這些天賜的恩慈,但也無可奈何,交給了我對抗幻覺的藥物的製作方式,無論在何時何地都非常有效。相信我。”

斜也愣愣地看著她拿出一個小瓶,倒了些藥粉在他手上。

“用鼻子吸進去,會有點痛,但是無害。白天時候剛做出來,還剩下小半瓶。”林瓏喃喃道,“沒有識破幻覺的後果太慘痛了,我應該早點發現和使用才是。”

斜也微笑道:“別傷心了,誰能料到事情會怎樣發展,你有見過妖獸嗎?你想過如今的汴京,竟會變成這一副樣子嗎?”

“妖獸……”林瓏喃喃道,“就是我小時候所見到的,‘神蹟’的樣子。”

“……這樣嗎?”林瓏的回答讓斜也很吃驚。但在夢魘之境裡,時間依舊照常流逝,倒讓他產生了一絲焦慮感,覺得時間不等人,得繼續往前走了,於是道,“走吧,那我們先進去,再從虛空世界中出去,找到王烈楓就好。我就怕到時候我們進入虛空,直接被貪狼找上門來。”

林瓏認真道:“應該不會有事。還記得我們剛才在虛空之境裡走了半天,出來的時候,還是在原地嗎?如果沒有什麼特殊能力的話,他就會被固定在那一個‘點’之中,永遠走不出去;如果我們換一個地方進入,他就不與我們在一點上,他的‘境’中沒有我們。”

“但願如此……”斜也嘆道,“怕的就是,能夠在虛無中‘移動’,就是他的特殊能力。”

林瓏徑直往裡走,道:“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也未必需要經過中間的媒介了不是嗎?”

“我是怕……”斜也本想解釋,但又作罷,治好趕忙跟上來,低頭把藥粉吸入鼻腔,咳嗽了幾聲,抬頭對越走越快的林瓏道:“小心,走慢些。”

林瓏回過頭道:“本來就該是你帶路。你是不是忘了路?我還記得你走的路程呢。”

斜也苦笑道:“抱歉抱歉。”

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佈滿雜草的道路陰森恐怖,天空光怪陸離,上覆有各色的雲,雲層後透出含混的光暈,整個森林陰鬱寂靜,或許在幻覺之中它被魑魅魍魎包圍,而藥性暫時壓制住了這些感覺的“產生”。

斜也的直覺讓他非常緊張,然而這些抵不過林瓏的好奇心給森林帶來的一線生機,她不時見到各種奇形怪狀的植物,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默唸著這是什麼花這是什麼草這是什麼樹,它們都會讓人產生幻覺。

斜也聽到最後也是不堪其擾,終於在心中的計數“咔嚓”一下停止的時候,腳步停止,轉頭對林瓏道:“應該就是這裡了。從這裡出去,就是王烈楓所在的‘現實世界’的位置。”

“好。”林瓏舉起鼠符,問斜也:“你還有什麼想提醒我的嗎?”

斜也道:“別被王烈楓的傷勢嚇到就行。”

林瓏道:“我知道,他根本就不該繼續戰鬥了,我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治他。他就像個賭徒,永遠還不清,還越欠越多。金錢是身外之物,但身體屬於自己。他透支了生命,又還不上來,我真不知道該說他可笑還是可悲。”

兩道旋渦同時開啟,斜也與林瓏走了出去。

許是虛無之境與夢魘之境的環境都太宜人,回到現實世界,他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天空中下著冷雨,澆得地面血水橫流,而王烈楓正在他們跟前,在冰冷的地面上躺著,面色蒼白而且瘦削。林瓏趕忙走上去蹲下,幾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和脈搏,一時之間手足無措,眼淚一汪一汪地滾出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而斜也看著距離王烈楓不遠處,破軍杳無聲息地仰面朝天躺著,雙目微睜,嘴角一絲蜿蜒的血,柔順的長髮浸透在血池裡。周圍是嘈雜的喊殺聲。

——他們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迎來了一片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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