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宛宛掌中心（三）（1 / 1）
黑暗潮溼的山洞中，墨歡扶著牆壁，一點點摸索著向前。地上因為常年不見光亮長出的青苔，讓她好幾次差點跌倒。但她卻一聲不吭，生怕一點動靜便將洞口的幾個神界士兵引了過來。
終於第九千零三步，她踏到了平地。冰冷的水沒有多久就浸透了她的鞋子，墨歡藉著法杖的微弱光芒，一點點像積水深處的那個人影走去。
“阡陌。”
墨歡的聲音有些顫抖，不過才十天，那個清風朗月的上仙竟然已是形銷骨立。伸手撩去阡陌散亂貼在面上的黑髮，墨歡便看見了一雙毫無溫度的眸子。
“我救你出去！”說著，墨歡便抓起了連在周圍幾塊巨石上的鎖鏈，想要砍斷鎖鏈，卻忽然被阡陌用力握住了手臂。
阡陌不說話，只是望著她，把她的手從鎖鏈上移開了。
“我不會走的。”
“可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墨歡的聲音有些尖銳，她知道他被關押在這暗無天日的無墟山後，完全無法相信，神界竟然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將他關押在這種看管妖魔的監牢。
“誰在乎？”阡陌靠上了身後的石頭，望著黑洞洞的洞頂，不知在想些什麼。這些特製的鎖鏈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全身的靈力都被破，根本凝聚不起來。
神界是為了防止他逃跑，可是即使出去，他又能去哪裡？
他無法忘記，那一日他跪在師傅面前，手上滿是師傅的鮮血。沒等來靈界的支援，卻等來了姍姍來遲的神界使者。
三分之二的長生弟子在廝殺中死去，神界卻只是淡淡地宣佈了師傅私藏姬秋玉之子，背叛仙門，竟然不顧師傅已是奄奄一息，強行對師傅施了三道天刑。
“阡陌，男兒有淚不輕彈，師傅壽數本不多了，莫要為此心傷。神界此舉乃是為了天地秩序，你既為仙，切記，已天下蒼生為念，心中存愛……愛己，愛人……愛……蒼生。”
“師傅！”
師傅死的那一刻，心中那股時常會湧起的靈力瞬間衝出了體內。竟在頃刻之間毀了半個山門的建築。神界的使者見此，才發覺他身上不知為何，居然有強大的魔氣存在。當即便回了神界報告此事。
師傅的葬禮，整個仙門竟然沒有一個門派敢前來弔唁，生怕就此得罪了神界。
可笑的是，師傅臨死之前，告誡他的竟是要摒棄雜念，去愛眾生。這般仙門，何必要愛。這樣的神界，為何還要尊崇？
師傅一生共八百餘歲，經歷六界大戰無數，從未做出有害神，靈，仙三界之事，卻只是因為收他為弟子，臨死便背上了一個背叛仙門的罪名。
這可笑的天規，他似乎是有些明白了，師傅在聽到他選擇修仙時面上曾浮現的，嘆息表情。
“你不會怕嗎？我是魔。”
阡陌說話的同一刻，墨歡手中的法杖失去了光芒。
許久，阡陌的手忽然被墨歡托起，黑暗之中，墨歡的手指在阡陌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
“心中存善，便是仙嗎？”阡陌忽然低低地發笑，臉上有冰冷地液體滑過。
那一日，他跪在長生門的大殿前，當著所有弟子地面，被神界指認是魔的後代，當寒冰鏈穿過肩胛，所有那些曾對他笑過，崇敬過的同門面上，流露地都是深深的厭惡。
連他自己都在恨，為什麼身上竟有魔的血統？骯髒不堪地存在，一個魔，卻修了仙。和阮湘寐由仙卻入了邪道有什麼區別？這樣的自己，談什麼去守護蒼生，連資格都沒有不是嗎。
“為什麼不能是仙？你母親用明魄封存了你體內的魔性，你是一步一步修成的仙，想要守護的是天下蒼生，誰能說你沒有資格做仙？”
手中忽然被塞了一本書，墨歡的聲音有些喑啞地傳來。
“這是我在掌門的桌上找到的書，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不知為什麼會被拿了出來。我想，掌門應該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那一天。”
墨歡踏水離開了石洞，阡陌撫上那起卷的書頁，沉沉睡去。
進門的第一年，師傅送給了他這本書。書頁伊始，卻只有八個字。
至善，至愛，至人，至仙。
月光灑在石床之上，有微微的寒雨從空開的洞頂飄了下來。阿灼醒來，便發現自己已經脫離了月牙的身體，就飄蕩在墨歡的面前。
“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一萬年前六界大戰發生之前所有的事。接下來，你便用我的眼睛來看這最後的一切吧。”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用月牙的眼睛來看？”
“因為，你並不願意知道我和他的一切啊。”阿灼身側，忽然出現了另一個墨歡，青絲纏繞，銀飾相扮，和那巫女神像一模一樣的裝扮。
只是，和阿灼一樣，這個墨歡也是魂魄一般地存在。
“你愛他，所以不願意知道他曾有過怎樣地過往。同樣，我愛他，也不願分享那些獨屬我的記憶。”
“只是，我已經存在了萬年，靈力將你們倆送回這過往的意識世界已是極限了，現在，剩下的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必須和我一起經歷了。”
阿灼看見墨歡微笑著遞過的手，心上忽然覺得悲傷，透過墨歡，她想起了玄竇曾講過的一個詞——前生。若有前生，她會是她嗎？
當手握上墨歡，一陣衝擊過後，阿灼感到面上有了冰涼的溼意。腦海中一團混亂，她不知道到，她現在所感到的是她，還是墨歡的感覺。
伸出手，月光和雨水一起唄收攏進掌心，這裡是巫山的禁地，還有十日，便是巫山冊封巫女的儀式。
見櫻長老從暗處走了過來，不知是因為墨歡的情感，還是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阿灼驚覺，此刻眼中，見櫻長老比起初見，似乎是蒼老了許多。
“墨歡，你想明白了嗎？”
“長老，墨歡不明白，墨歡需要想明白什麼。”
“你這個孩子！”法杖重重敲擊這積水的地面，見櫻的臉上滿是痛心和嘆息。
“他是魔！神界都認為他是魔，你怎麼還這麼執迷不悟？還有十日便是你冊封巫女的日子，這十日，你給我在這洞中好好靜思己過！”
見櫻離開了山洞。墨歡仰頭，望向頭頂的那一方小小空洞，笑得有些涼薄。半月前，她在此潛進洞中，居然發現阡陌被動了刑。
胸口的白衣已經染上了血色，時間太久，那鮮紅的血都結成了暗紅色的色塊。她咬著唇撕開了貼著血肉的衣服，卻在阡陌的胸口看見了各種術法攻擊後留下的傷痕。整個心口，再找不出一點完好之處。
“怎麼能這樣，他們是神！是靈，是仙！怎麼能為了一個明魄這樣傷你！”不知為何，淚水竟然一滴滴落在了那些傷痕之上，怎麼也止不住。
有冰涼的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聞得到，那手上濃重的血腥味。不用看，她便能猜到，那曾經如玉的雙手，此刻該是如何佈滿了醜陋傷痕。
“巫山見你，分明是張牙舞爪。自從到了長生門，倒是哭了許多次。”
“還不是你們長生門那點破事搞得！還長生呢，不被氣死就好了。”
有片刻地沉默，阡陌將上次她留下的書還給了她，讓她不要再去看他了。她卻是藉著答應他師傅為由，一次又一次地闖了進來。
只是每一次，他的心上便又多了幾道傷口。也許最初是替他不平，也許是因為答應了他師傅，但後來，卻是因為想見到他。甚至不惜耗損自己的修為去替他治傷。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五天前，那一天，她進洞，卻見到了見櫻長老和神界的官員。他們身後，不見了阡陌。
她什麼都沒問，因為她明白，他們不會說。當她終於還是拿到了那本她遞出的書，書頁的第一頁上的那八個字卻是被人用法術消去了。
看來他已經恢復了法術，想來三界既然取不出他體內的明魄，在這六界將戰的時刻，大概只能選擇放了他，讓他繼續為三界出力吧。
“至善，至愛，至人，至仙。至大無形。”他終於還是悟了那大道吧。墨歡睜眼，抬手喚起地靈，將頭頂上方那一方空洞給填補了起來。
於是，變得一片黑暗。
第二天，墨歡卻打昏了所有的看守，逃到了長生門。
似乎並不用通傳，她想見的人就站在那石階的拐角，一如當初她第一次來到長生門，他一襲白袍，頭戴銀冠，將那如月之姿半掩在了青竹之後。
“在等我嗎？等了多久？”
“五天。”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
“直覺。”
“修仙的人信直覺？”
沒有人回答，墨歡和阡陌卻同時笑了起來。笑容淺淺，流雲拂月。
“我來帶你，去見你娘。”
“好。”
手指如玉，早不見了那些無墟山裡的傷痕。墨歡笑著，心裡卻是覺得悲傷。遞上了手，卻沒有再看阡陌一眼。
月桐谷，阡陌親手毀去了屍身，將姬秋玉和石乘的骨灰一起灑在了谷中。望著滿谷的月桐，墨歡聽見他平靜卻悠遠的聲音。
“其實，他們不該走出這月桐谷。就如同你其實不該遇見我。”
“可是遇上了，有什麼辦法？”
“諾，這是你的筆，上次忘記還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