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立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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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李絮遠去的背景,大半文吏的眼神中,卻絲毫不顯露出同情來。

一名儒吏小聲唸叨:“呸,異儒,活該受罰!”

進入行宮時,北地、沐陽、東海郡各地官員,正爭先恐後地向皇帝奉上祥瑞呢!

北地郡郡守,說樸城附近的農夫,獵獲一隻獨角的獸類,看它的皮毛模樣象麃,也就是狍子。

北地郡守以為,這就是當年孔子將死前,遇見的麒麟。

而海封郡的郡守,則玩起了其他花樣,說近來海封城外的山上,常有獵戶聽到奇怪的鳥鳴,找來當地方士一問,說很像是鳳鳴,還有人撿到了鳳凰鮮豔的羽毛。

麟鳳五靈,王者之嘉瑞,這兩件事被認為是大吉大利。

方馬郡守找不出獨角狍子和鳳羽,索性拿著不知從哪裡找出來的六穗禾獻上,說這真是天地造化,王者之風帶來的好事。

而其他各處的郡守,甚至連鵝生雙卵,柳樹八月裡生絮,但凡有點不尋常的事,都拿出來作為祥瑞獻上。

趙赫聽著竭者報出的祥瑞,眉頭緊鎖

二十年,僅僅二十年時間啊,打退沈國時,莫不恭儉、敦敬、忠信的秦吏們,在庭堯的花花世界浸淫數載,卻變成了一群馬屁精。

雖然他也會違心恭維,但還沒到這麼不要臉的程度。

看來不止是庭堯,這就是現如今,帝國從上到下,瀰漫的風氣!

一時間,各種奇葩祥瑞爭奇鬥豔,將整個行宮搞得烏煙瘴氣,那些從庭堯來的列侯百官,有了中大夫李絮勸阻封禪惹怒皇帝的先例在前,也都心照不宣,沒有哪個聰明人站出來,戳破這些低劣的“祥瑞”。

可偏偏有位叫杜文的年輕人,跳出來,指認這些“偽造的祥瑞”。

趙赫在一旁苦笑,今天的年輕人都這麼莽撞剛烈嗎

好在這位杜文杜大人也是有身份背景的:杜裕峰的族侄。

靠著這層關係,張嘯殺最後也只是將他驅逐出儀式而已。

儀式繼續,張嘯殺站在大殿上,喊道:“國賴長君,朕年歲已高,欲立儲君。”

所有人都把耳朵豎了起來,準備側耳傾聽著,今天的重頭戲,終於來了。

所有的公子、公主,都揚起頭,表情中夾雜著緊張與激動。

其中二公子張振朝最為明顯,當年長公子意圖謀反,導致被廢,囚禁在一所偏殿裡,現在所有公子公主裡,論資排位,自己才是最大的那個,畢竟自己已經小五十歲了。

“朕,欲立五公子張輔仁為儲,諸卿以為如何啊?”張嘯殺淡淡地問道。

什麼!父皇竟然沒有立我,張振朝愣在原地,而一旁的三公子張柒峰也傻了眼,居然沒有立自己的二哥。

“這個……”群臣相互對視,誰也答不上來

每位臣子都有自己中意扶持的公子或公主,這就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黨派,而最終,押寶押成功的那個黨派,才會贏得最終的勝利:扶持公子坐穩帝位。

而張輔仁的黨派勢力,不是左丞相趙赫;不是右丞相郭擎;不是少府的張崚;不是郎中令焦遂,而是九卿中,存在感最低的一位:御史大夫李楊。

治慄內史孫大海,在右丞相郭擎眼神的示意下,走上前一步:“臣以為,國賴長君,五公子尚年幼,剛去邊陲歷練了兩三年,經驗不足,處世不長,所以不如擇二公子為儲。”

按照傳統宗法制度,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在沒有其餘人選的情況下,張振朝一樣是第一繼承人。

郎中令焦遂上前一步作揖道:“倘若這般說法,三公子張柒峰,遊歷東海,與各國海商一同經營、冒險,歷練七、八年,處世經驗,可也不比二公子差。”

趙赫嘆了一口氣,拱手向前:“二公子年長,處世長,常處理政務、三公子常在東海附近遊蕩,喜歡結交百家學者、奇人異士,還會坐樓船,到各地巡遊,四公子性格乖張,這些年一直在軍中歷練,其他公子也都在各處歷練,但,臣只知道,五公子,張輔仁,仁德慈愛,安鶴郡洪災時,從自己的私庫裡,調出布匹、糧食,第一時間交到安鶴郡郡守手裡,之後更是親自趕到安鶴郡,聯合當地鄉紳軍士,一同抗洪,其仁愛之心,天下百姓,皆可鑑!”

張嘯殺倚在旁邊的大柱子上,點點頭“卿說道有理,便立五公子張輔仁為儲君,由二公子、三公子輔佐監國,其餘封王封地,處理名號等事,明日朝會再處理吧,散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叩拜

……

外宮一個門檻上,兩個身穿官袍的人正坐在一塊,正是失落的李絮和剛被逐出的杜文。

李絮擦了臉上的水,想要大聲念,卻又害怕引來其他人,只能用壓抑的低沉聲音誦道: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

杜文擊節讚歎:“說得好!事在人為,放棄人為的努力,而寄望於天賜福祉,那就違反了萬物的道理!”

荀子的這番理論,已不僅是原始的樸素唯物論,而上升到了辯證的高度!他並非簡單地批判祈迷信風俗,還在不斷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這句話翻譯過來,不就是“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麼!

在這個庶民矇昧迷信的時代,荀子的思想,猶如劃破夜空的閃電一樣耀眼奪目!不愧是諸子百家的集大成者!

稱讚完後,杜文又嘆息道:“老兄,我真是羨慕你,能遇見如此良師,可惜荀子已逝,我不能去蘭陵聽聽他講的課,也沒有機會拜入門下……”

“夫子雖逝,但留下來的學識不滅,況且,我也沒見過荀子本人,只能從他留下來的書,認識他。”

李絮受了鼓勵,咬著牙道:“我知道,今日在內宮頂上說這番話,掃了皇上的封禪之興,實在是不合時宜。但這些道理,雖不被皇上和諸公理解,甚至連趙赫丞相也不再提及,但我李絮卻不會將其捨棄!定要將其發揚光大!”

“何其難也。”

杜文卻搖了搖頭:“荀子之言雖是真知灼見,但這世上之人,卻信者寥寥。”

廣大黔首自不必說,社會上一般人的思想,與精英們所達到的高度尚有不小的差距。杜文的家裡人,就無不篤定神明,他母親還在家族裡捐了一個少司命廟。再翻翻《日書》就可以窺見,人們多如牛毛的禁忌,和繁雜的避邪驅鬼法術。

在古代,國人雖然十分功利,什麼神都信,但就是不相信沒有神。

唯物論在底層沒有基礎,那高層呢?

首先,有“天命”加持的皇帝是絕不會承認的,一旦承認,長生、求仙,都成了泡影,這對秦始皇來說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再放眼社會的中層,九流十家的知識分子們,墨者尊鬼神,儒家講究天人之感,道家黃老對神秘主義也十分中意,方士化的陰陽家就更不必說了,他們就是靠鬼神仙術吃飯的。

法家理論裡極少談及天地神明,也推崇人的力量,但在秦朝,他們多是官吏,除了謹遵律令外,極少動腦思考更深層的東西。

思來想去,唯獨可能接受這一理論的,就只有埋頭苦耕,希望用人的力量而不是老天爺賞臉,增加糧食產量的農家了……

從數百年前,那場震驚稷下的天人之辯起,便決定了,荀子“天人相分、人定勝天”的理論,只會被少數人篤信,這群人,還被各家當成了異端……

李絮懷揣的理念,像極了黑夜裡亮起的一點燭光,微弱卻奪目,但隨便一點風雨,就會將其打滅,再次被點亮,可能要到很久以後了。

內宮裡,有又幾位方士又稟報,說行禪禮的地方,當夜彷彿有光出現,白天有白雲從封土中升起……

對此,剛得知訊息的李絮只是撇了撇嘴,雖然不信,但也沒有再貿然站出來,畢竟自己也進不去內宮了。

他明白,這正是皇帝想聽,也想讓天下人信以為真的東西,想要撥雲見日,還為時尚早。

元禾七十年,元禾帝又宣佈,特賜給庭堯的百姓,每十戶羊一頭,酒十石,年八十歲以上的孤寡老人贈賜布帛二匹。

此次封禪的郡:琅荷郡,免除徭役和今年租稅。

訊息從宮中不脛而走,無數黔首庶民,本還在恐慌天上黑雪一事,但聽到錢糧米麵,便將其他的東西全都拋在腦後。

紛紛朝著王宮跪拜下來:“皇上萬歲!萬歲!”

“萬歲!萬歲!”

如山呼海嘯般,此時的民心,確有當年宏淵王朝的遺風。

但有外國使節卻在書中寫到:這些都只是宏淵衰敗滅亡前的迴光返照,滿足了他們想回到宏淵王朝的心,但代價就是,國滅、人亡。

寫這本書的也很有名,自詡為沈國第一文吏,孫尚。

而現在的孫尚,還站在廣場上的一角,默默地看著其他人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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