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手足(1 / 1)
陸家正廳裡,隨著陸儼望一錘定音,在場眾人各自反應不同。
老太爺陸溫閒坐在正前太師椅上一言不發,陸儼望站在跪在大堂中的程末面前表情嚴厲,鄧也站在門口也沒說什麼,只有陸微、陸見兩兄妹滿眼難以置信。
“爹,你怎麼能這樣!程末哥明天就要去通訣臺了,你卻讓他現在去掃祠堂和禁足,他明天怎麼能發揮好!”陸微委屈而不滿。
“是啊,父親,明天程末就要去凝籙,一年前他就……況且今天在酒樓裡確實是北堂權屢次生事,甚至還侮辱已故的程啟前輩。”
“你說的這些我難道一無所知?”聽到“程啟”二字,陸儼望眉上陰影更濃,喝道:“那在金盛商會呢?你替他告訴我,為什麼你們要去金盛商會,在那裡又是誰先起事的?”
陸見啞口無言。
陸儼望訓斥完,大袖一揮快步從正門走出。
陸溫閒從椅子上站起,走到仍舊跪在地上的程末面前,“唉,儼望雖然嚴厲,但未必不是為了你好,明天就要去通訣臺,不要總想著修煉把自己逼得太緊,去祠堂靜靜心或許更好。”說完陸溫閒也慢慢走出。
“哎呀,好了好了起來吧,”鄧也見二人都走了,大步上前一把將程末攙起,“老太爺說的沒錯,現在別總想著明天的事。本來想告訴你一點凝練靈籙的心得的,可我的靈籙‘海納百月爐’幾十年前就成型了,當時什麼感覺都忘得一乾二淨。二少爺,要不然你指點一下他,你不是去年剛完事嗎?”
“我?”陸見一怔,“可每個人的靈籙都不一樣,當時的感悟告訴了也不一定有用,我的靈籙是‘循機印’,天曉得程末會凝練出什麼。”
“程末哥,委屈你了。”陸微關切的說。
“我沒事。”程末搖了搖頭。
“好了,你現在就去祠堂吧。”鄧也拍了拍程末的後背,“吃的用的我都會讓小芒給你送去,反正就是一天的功夫,到明天通訣臺開啟之前老爺肯定會讓你過去的,別的事你就不用多想,先按吩咐去做吧。”
“我知道。”
陸家祠堂在整個深院的最裡面,走過去頗費時間。祠堂背靠假山、面臨池塘,人為製造了一副上佳風水,但這種刻意安排並非不敬。須知對聖徊間的人來說最高的祭祀都是留給天道,對於祖先一直是追憶之情勝過尊崇,極簡反而勝過隆重。
程末一路走來,但看曲徑通幽,心情真的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覺得或許在這修整一天真的是個不錯的選擇。來到祠堂的大門前正要開門。
“程少管,你來了。”身後有人叫了他。
程末見對方是傭人陳逢,他在陸家專門做一些打雜的工作,想來平日這祠堂也是由他來打掃,如果他已經知道了陸儼望的指令,那麼現在就該是來告訴自己要怎麼做的。
“我聽鄧管家說程少管要來祠堂打掃,所以特意留下等你。”果然,聽陳逢的話,就知道和程末猜測的八九不離十。陳逢告訴程末清潔牌位時不要一次全拿下來、窗戶上的蛛網要多打掃幾遍才幹淨、地面不用太用力清潔等等。
告訴完這些事情後陳逢告退,程末拿起工具推開大門開始了自己的工作。祠堂看著不大,全清掃一遍卻也頗為耗時耗力,從房簷到地板還有窗子上的灰塵,一點都不能落下。等程末打掃完第一遍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了,剛剛過酉時五刻。
程末放下了工具長出一口氣,或許是灰塵的汙濁讓人不快,居然感覺比修煉還累,正打算歇息片刻。
“就打算這麼停了?”言歸忽然笑呵呵地說。
“什麼意思?”程末不明白。
“你想啊,你現在是在什麼地方?祠堂啊,陸家重地啊!現在只有你一個人,難道不打算去探尋一番嗎?”言歸神秘兮兮地說:
“按理來說這裡絕對藏著陸家的秘密,只等著你去發現。或許你去搬動一塊牌位、開啟一塊地磚就會發現隱藏的密室;也可能等到午夜時分祠堂的牆壁上就會出現神秘的字跡,上面寫著陸家的家傳秘籍;再或者你去每個牌位下上三炷香,陸家的先祖就會出現,將千百萬年來的傳承盡數交給你,難道你就不心動?”
“你是志怪故事看多了吧。”程末無奈,“這種關係到家族盛衰的重要之物,不去好好妥善保管非要故弄玄虛,是怕子孫得到的太輕鬆了?你有興趣自己去找好了,只是當心別弄髒了剛打掃過的地方。”
“切,你這小子真無趣。”言歸不滿地哼道,似乎覺得無人理解而乏味。
“再說了,就算真的存在這種東西,我也不會去要。”程末坐在門前臺階上,仰望著星空說:“陸家的傳承是屬於陸家的,無論是大少爺陸今還是二少爺陸見,他們才理應得到,我受之有愧。”
“你這說好聽點是忠心,難聽點就是頑固,難道你就真的不在意?”言歸從銀鏡中飄到了程末身邊,對著他嚴肅地說:“陸儼望儘管不會針對你,但仍舊因為你父親的原因並不能完全容得下你。否則明知明天你要去凝籙,他為什麼還要這麼罰你,就不怕你分心?
陸溫閒性情溫和,我聽說你父親生前和他是忘年交,但陸儼望到底是他的兒子,親生兒子和一個已經死去的舊友該怎麼選擇不問可知,這點從今天他預設了陸儼望的方式就能看出來。
鄧也是能力很強,但為人貪婪,多次將陸家錢財挪作他用,雖然總能填補上,可要真以為陸儼望對此一無所知那就是痴人說夢,你也依靠不了他。
至於陸見、陸微他們更是不用提了,他們現在拿你當夥伴,可是人微言輕,根本不可能改變你的處境。”
“說穿了,在這個陸家,你真正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自己。或許由於你的經歷你並不懂得家庭的真正含義,所以把他們當成了家人。可你要記住,你不姓‘陸’,就連你的‘程’姓都是借來的,你完全是個外人。”
言歸的話很刺耳,可是他並沒有惡意。
他只是說出了事實。
“或許吧。”程末並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淡淡的回應著。
“你說我不懂真正的家庭,那是一定的。我很早就知道我是被收養的,還是父子二人寄人籬下。父親生前還從未婚配,好像哪個女的都不入法眼。而且父親生前總是很消沉,別人說他是在想自己已故的父母。他沒告訴我他的父母是怎麼去世的、他又是怎麼到陸家的,想必那是段悲傷的故事。
我從未有過母親,也不知道母親到底是什麼感覺。有人說‘沒有母親的人在這方面總是很敏感’,其實他們錯了,不會敏感,是真的無感。就像天生失明的人不懂‘光’,那麼‘光’對他們而言就只是一個名詞而不是一個概念,他們不會有任何感覺。
但父親生前對我真的很好,教我讀書識字、教我吐納修行,把撿到我的那天當作生日來慶祝,親自給我煮壽麵。我想要是我真的有親生父親,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感覺吧。因此我知道父親去世後,我的悲傷也是真實的,就是親生父親去世後會有的感覺。
父親去世後我一度很消沉,但是陸家人幫我走出了那段陰影。我會做一個夢,夢到父親的墳前我在哭,身後一群人說‘不要怕,以後還有我們照顧你。’我分不清那句話到底是誰說的,是鄧也叔?是老爺?是老太爺?還是夫人?但我相信,其實是他們一起說出了那句話,因為他們都對我很好。
鄧也叔很摳門,總是朝我借錢,但他也是一直記得我生日的人,儘管因為我不喜歡,他從沒幫我辦過生日宴,可每年那天他都會以還錢的名義給我帶來很多東西;
老太爺很溫柔,我幾乎從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小時候常常和陸見陸微他們一起胡鬧,印象裡好像幹了很多荒唐事,但他從不責備我們,只是笑呵呵的原諒了我們的頑皮;
老爺的確很嚴厲,我也知道他對我有意見,但他真的沒有虧待過我啊,吃穿用度都是他安排的很好,剛剛開始修行時有些靈寶還是他託人給我的;
至於夫人,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真的有母親,應該就是這樣吧。父親去世後是她無微不至的關懷填補了我內心的空缺,是她讓我知道了原來除了父親還有人這麼關心我。你可能不知道,夫人其實是老爺的二房,是他第一任妻子去世後續弦再娶。她是陸微的親生母親,卻是陸今和陸見的繼母。但她對所有人——包括我也都一視同仁。也是從她那裡我知道了父親很多過去的事情,有一些就連父親他也沒告訴我的。
你說他們不是我真正的家人,這我也知道。我也清楚早晚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去找到我的真正家人。但在此之前,我已經感受到了家人的關懷,其實沒有任何缺憾了啊。所謂的‘手足情深’,應該也就是這樣吧。”
聽他說完,言歸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注視著這個少年。
……
陸家外,小芒剛剛做完了別人交待她的事情,正在往家裡趕。離陸家還差一條街道時,突然聽到了有人在叫自己。
“請問,你是陸家的人嗎?”
小芒回頭,見對方是個和自己年齡相近的少女,綠衣青裙,不似北域服飾。
“你是?”
“你認不認識在陸家一個叫‘程末’的人?”
聽到對方這麼問自己,小芒說:“程少管?你找他做什麼?”
“你認得他,那就太好了,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他。”衛如嬗笑意盈盈。
……
“有人來了!”言歸話說完,立刻回到了銀鏡中。
此時已經快到子時,程末想不到還有誰會來這裡。可是等看到對方從陰影中逐漸清晰,程末的確有些吃驚。
“夫人?”
對方就是陸微的生母、陸見的繼母,現在陸家的女主人,唐懷初。
她徑直走到了程末的面前,撫摸著他的頭說:“讓你受委屈了,孩子,你還好吧?”
“還好,我沒事。”程末沒有多看,不過還是不太適應被人摸頭。
“希望你不要記恨儼望,他只是有些急昏頭了,沒有惡意。”
“是。”
“明日你就要去凝練靈籙了,我聽鄧也說你在找補充元氣的靈寶,我這裡正好有一枚丹藥你拿去吧,應該能助你一臂之力。”
唐懷初說著,開啟了手中的一個匣子,匣子裡芬芳撲鼻,有光滑閃動。
“守仙素月丹!”言歸忍不住驚呼,“這女的真捨得啊,一枚守仙素月丹頂的上一百寸玄參,你小子這是賺到了啊。”
“我……”
“你就拿下吧。”見程末還有些躊躇,唐懷初直接把丹藥塞到了他的手中,替他理了理衣領說:“希望你能成為你父親一樣的人。”
“嗯!”夫人對自己期望很高,程末鄭重回應。
“那你好好準備,我就先走了。”唐懷初走了幾步後,又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過頭來又對著程末說:“如果你明日,我是說如果,你能在通訣臺上拿到什麼,可不可以帶回來給儼望?這算是我的一個請求。”
程末有些摸不著頭腦,按理來說通訣臺上什麼都沒有、自己也不能帶任何法寶之類的東西上去,自己能拿到什麼?但還是答應了。
“嘿嘿,這女人。”言歸卻似乎知道唐懷初的用意。
夫人走後一段時間,陳逢慌慌張張跑過來,遞給程末一個東西說:“程少管,有你的信。”
“信?”程末奇怪,自己最近應該沒和別人聯絡。
等陳逢離開後,程末開啟了信封,裡面是一張紙和一張擬圖①——擬圖可以把看到的景象實時拓印到上面,幾乎和原物一模一樣。
程末看清了信件的內容後,臉色大變。
“想要她們的命,現在自己一個人來東城外樹林!”
沒有落款,不知道是誰送來的。擬圖上所繪的是兩個被綁起來的女子,一個是小芒,而另一個居然是衛如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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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①:關於擬圖,可以看作是一種特殊的相片,極難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