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夕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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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末重新踏上了興靖山深處的土地。

在言歸的指引下,他離開了陸儼望、鄧也等人,遠離人煙,直接來到了這座蠻荒深山的腹部。

讓他詫異的,卻是一路上他幾乎不用刻意隱藏,就暢通無阻。鴉雀無聲之處,不僅沒有碰到任何靈獸,除去樹木草石,連任何其他的氣息都不存在。

這個疑惑,在他看到眼前的一切時,終於得到了解釋。

“這是!”程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圓數頃的茂密樹林被連根拔起,只露出光禿禿的地面。整片山崖土地,就像被憑空犁了一整遍後,又放火狂燒三日不止,只留下寸草不生的一片狼藉。燒熱的石頭,甚至依然帶著熔融的紅色,默默訴說著不久前的猙獰。

最為可怕的,是從這裡開始,整座山腰憑空塌下去了一整塊,若是站在天上遙望這裡,則會猜測這是哪位仙人遙遙推了一掌,才會留下如此“神蹟”。

可近在眼前,反而會懷疑,一切的真實。

“這些,全是老爺乾的?”程末卻也很快接受了這一切,神色如常地問。

“也並不全是。”言歸仔細勘察了四周,語出驚人:

“如果我沒有猜錯,就是韓略設了一個局,想要圍殺陸儼望,但沒想到陸儼望早有準備,被他逃了出來!”

“什麼?”這件事反而比陸儼望毀了一大片興靖山更加讓人不解,“為什麼韓略會設下這個局?他有什麼倚仗老爺就一定會來?還有,為什麼老爺就提前有所防範?”

“你平時精明,到了現在,為何如此糊塗,是沒想到,還是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

言歸似是嘆了口氣,道:“一切,還是要落在你的那塊本源碎片上——實際上從一開始,它就根本沒有丟!無論陸儼望說陸家失竊、還是失而復得,都是他誆人的,自始至終,那本源碎片就在他手裡!”

“整件事情,就是他陸儼望的自導自演。不僅你、鄧也一起信了,而且就連韓略、韓先讓、陳逢等人,都一起被他愚弄。因為相信本源碎片已經丟失,陳逢無意得到陸儼望故意準備好的假貨時,才會欣喜若狂,著急用它去討好自己的主人;韓略相信陸儼望急於找回它,也想著設一個局,把陸儼望引進來。

還記得鄧也說過陸儼望接到一封信後就一言不發地離開嗎?我猜韓略就是在信上寫‘想要本源碎片,過來找我’之類的話。陸儼望自然不會上當,倒不如說,這也是他的一部分計劃。”

環視了四下,在遠處的另一座山峰處,言歸停住了視線,“我能感覺到,韓略設下了不止一處靈陣來對付陸儼望,遠處的山頂,才是他真正的殺招。卻不曾想,陸儼望既知韓略拿到本源碎片是假,又怎麼會真的以身涉險?”

“所以,老爺費盡周折做了這一切、愚弄了幾乎所有人,到底為了什麼?”程末的雙眼,不再迷惘,但,也有著求索的光芒。

“你還猜不到嗎?”言歸不鹹不淡地回覆。

二人一時無語。

“不過還有一點,我是沒想明白的。”言歸繼續說。

“什麼?”

“以陸儼望的實力,沒有踏足最後的殺陣,也不應該耽擱這麼久。”言歸掃視著肆虐後的遺蹟,道:“按理來說,他應該早就脫身過來找你了。而且看這狀態,他分明,也沒有盡全力才對,這,又是為何?”

程末倒不會驚訝於眼前一切還不是陸儼望全力而為的結果,對於言歸的話,他認真思索了片刻,回答:“這個,我倒是有個猜測。”

“是什麼?”

“你跟我來。”

程末帶頭,沿著原路返回,卻沒有走上回城的大路,順著條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徑,一路向前。不多時,也就剛剛離開山脈的範圍,程末停了下來。

言歸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塊空地,已經被清理乾淨,圍欄圍成一個精緻的小院,雜草被剔除的幾乎沒有不說,兩旁還種滿了各式桃花,粉色、橙色、白色、嫣紅……應有盡有。盡頭最顯眼處,是兩棵高大的桃盡塵華樹,明顯是從別的地方移植而來。外圍甚至還有靈石佈下的陣法,防止閒雜人等來此打擾。就在這精雕異草的正中央,是一個修得整整齊齊的小土丘,前有一塊白玉碑石,上有四字“程啟之墓”。

程末來此後,畢恭畢敬,先朝著墳墓拜了一拜。

“這是,你父親的墓?”言歸很是驚奇,“為何單獨在此,卻不在城內墓園、或者程家自己的墓地內?”

“葬在這裡,是我父親的遺願。”程末行禮後,抬起頭來,淡淡說:“我父親單獨要葬在這裡、不和城內多數人在一起,其中緣由,他沒告訴任何人。至於程家自己的墓園,似乎早就不在了。”

“你父親,果然夠古怪。”言歸說。

程末沒有回應這句話,對著自己父親的墓碑說:“這裡離城池不遠不近,離興靖山,也幾乎近在咫尺。從我們剛才的位置趕來,也不到半個時辰,如果是用飛的,直線距離,只怕眨眼就能到。”

“所以,你是想說,陸儼望是因為顧忌你父親的墳墓、不想鬧得太大打擾了老友的安寧,所以刻意壓制了自己的力量,沒有打得太激烈嗎?”言歸的嘴角,勾勒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程末不應。

“拜託,醒醒吧,陸儼望是什麼人,你看得還不夠清楚嗎!”言歸似乎已經忍無可忍,大聲道:“就拿這次來說,他不僅愚弄了你們所有人,你又仔細算過,他到底得到了什麼嗎?借搜查盜賊為名,他毫無疑問從他父親那裡搶過一部分實權;中途結交衛如嬗,成功讓韓家失去了這個中域大靠山;借你的手,他除去了陳逢這個內奸、還再次壓了韓略一頭;以調查為名帶走裴掌櫃,這件事傳出後,又能在整個煥青城樹立自己的地位!更不用說他末了還敲打了一番鄧也,連帶著敲打了你。”

言歸憤憤不平地道:“整個過程,他才是最大的贏家,心思之深沉、謀略之毒辣、手段之高超,我活了這麼多年,難有出其右者!也就是他還有著最後的一絲良知和底線,要不然別說韓略了,連他的父親陸溫閒早晚也會栽在他手裡!這還不算,誰也不知道,曾經他和你父親,到底又發生過什麼!”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但,”程末淡然回答道:“難道你不覺得,想要有所作為的人,面對那些機會,都會這樣麼?”

言歸怔住了。

因為程末是對的。

陸儼望的心機很深,但所做的一切,卻都是他的職責之內,遠遠達不到過分的程度。

甚至可以說,但凡有野心的人,在面對相同的事情後,一樣會那麼選,哪怕是他自己,也不例外。

在此刻,多出一雙腳步聲響起。

言歸飛速消失,程末轉頭,看向了小路的出口。

陸溫閒面帶微笑,站在那裡。

“老太爺,你……”程末沒想到在這個關口,對方卻會來這裡。

“有些意想不到,是麼?”陸溫閒仍舊溫和地笑著,走上前來,撫摸著程啟的墓碑說:“我來看一個老朋友。”

父親生前和陸溫閒是忘年交,這點程末一直知道。

“你父親,唉,終究卻葬在了這裡。程家自己的墓園,早就被毀了,就連他父母的屍骨,當時都殘缺不全,根本分不出來。”

陸溫閒說著這些,帶著難以掩飾的感傷。

“你所說的,可是十餘年前,那次因獸潮而波及全城的災難?”程末想到的,不僅僅是靈媒中父親留下的話,還有之前,韓略告訴他的事情。

“看來你父親,已經告訴你了。”

“但我,還不是完全知道。”程末認真地道:“當年,到底又是怎麼回事?”

沉默片刻後,陸溫閒緩緩開口說:“今日興靖山的靈獸,頂多騷擾一下過路行人和主動涉足的人,但你可知,僅僅十六年前,興靖山的靈獸,可是有實力摧毀整個煥青城,連帶著依託煥青城為生的宗派、妖族,都無法倖免。而且,你可知道延蒼山?”

程末點頭。

延蒼山,廣義上講也屬於北域的一部分,佔地廣大,幾乎有元臺廣界的三分之一。相比較興靖山,那裡才是靈獸真正的樂土,數量和實力,遠不是這小小山脈可以比擬。

甚至有傳聞,就在延蒼山的深處,還有一隻古老的可撼動天地的靈獸,依舊活在世上。

“十六年前的動盪中,不僅是興靖山,就連延蒼山的靈獸,都加入了進來。”陸溫閒語出驚人。

“這是為何?”程末萬萬沒想到。

“因為,它們想要奪回,它們的‘家’。”陸溫閒淡淡一笑。

程末愕然。

陸溫閒卻淺嘗輒止,換了個方向繼續說:“持續的動盪,城池塌了一半,防禦的靈陣,也幾乎被完全破壞。到處是死人、遍地是屍體,這些,都發生在你剛剛來到這裡的那一刻。程啟得到了你這個兒子,卻失去了自己的家族、父母、一切。

也不僅僅是他,誰又能在當時倖免於難呢?天原漠族和我有舊的老族長、九宮觀的前任觀主、韓略的父親。唉,還有今兒和見兒的親孃,儼望的第一任妻子、我那可憐的兒媳。可失去最多的,還是小初啊,曾經問鼎全城的家族,現在只剩下了她一人。”

程末知道,老太爺說的“小初”,就是夫人唐懷初。

“算了,不說這個了,徒給你增添煩擾。”陸溫閒抹去了隱約的淚痕,望著程末,說:“你顯然,還有別的事要問對麼?”

“我父親,和老爺,曾經是很好的朋友。”程末終於將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問了出來,“他們關係的轉折,也是那時嗎?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們最終反目?”

“反目?你覺得他們徹底決裂了,對嗎?”陸溫閒溫和地笑了。

“難道不是嗎?”

陸溫閒搖了搖頭,轉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先指了指墓碑上的字,才開口道:“有時的疏遠,並不是因為恨,反而是對彼此,太過在意,才無法釋懷。”

而在這句話後,程末才發現,墓碑上的字跡,分明就是陸儼望親筆所寫。

陸溫閒已經走了。

程末仍舊站在原地,沉思著。

忽然間。

他笑了。

笑的很坦然,很陽光,很符合他的年紀,而沒有了平日的冷淡。

“怎麼?不想追問當年的事了。”言歸道。

“所有一切,重要的在我,而不是我父親,對嗎?”程末彷彿如釋重負,“卻是我差點誤入了歧途,其實只要我去尋找,查清了自己的身世由來,一切問題,終究迎刃而解。”

“況且如你所說,陸家終究,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不是嗎?”

迎著朝陽的晨曦,陽光中的少年大踏步朝著朝陽前進。他的身板挺得筆直,因為他有足夠的勇氣去支撐自己的希望。

現在,他要回到自己的家,一個一直有人,等待著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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