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三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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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程啟重新笑了出來,“之後的數年,其實我一直在調查你的身世,卻一直徒勞無功。最後一次,甚至也一起帶上了你,不過當時你也太小,可能自己也不記得了。”

已經說到了最後,程啟舉起茶杯,卻沒有喝,而是將茶水一舉灑至湖泊中,盡顯瀟灑。

“我要告訴你的,也就這些,這下,可是真的沒有隱藏了。”程啟溫和地道:“你已經是通源境,那麼現在,我不再阻止你去查詢自己的身世。好男兒志在四方,要是困居在這小小北域、揹負著疑惑一輩子默默無聞,那才叫生平最大憾事!世間值得你去闖蕩,你的親生父母、家人,也值得你去找尋。

在書庫的第二層後,還有最後一層,有朝一日你如果完成了自己的願望,回來這裡再開啟它,裡面,就是我留給你最後的禮物。只是可惜,”

程啟的身影,開始變淡,望著程末的眼睛,滿是希冀。

“我卻不能,陪你經歷這一切了。”

“可惜,真的可惜,真的……”

“恭送父親!”程末沉痛地說。

在自己最後的行禮中,程啟的身影,最終,消失不見了。

言歸發現,程末背對著自己的雙肩在顫抖。

他哭了。

“我……”他正要勸慰,卻看到程末已經直起胸膛,拿起了第二間書庫的鑰匙,說:“我們去看看吧。”

說著,帶頭向前。

言歸有些笑了出來。

能這麼快就恢復自己的情緒,他也是成長了很多,值得欣慰。

第二層書庫開啟,和第一層類似,裡面擺放著各種書籍,雖然數目少了很多,但全是真正的精品。程末注意到,一排書架中顯然空了一個位置,猜測那就是言歸拿走滄夢沉蟄的地方,而在那之後,還有幾本書,似乎彼此有些關聯。

言歸被程啟收藏的秘籍所吸引,津津有味地巡視起來。

程末跟著一邊檢視,想起來一件事,詢問道:“言歸,我父親提及的,十幾年前中域的動盪,那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

言歸的手不著痕跡地停止了翻閱,很快又恢復如常,他只是說:“當時我已經離開了中域,就在北域的邊界。到底怎麼回事,也只是略有耳聞。況且我早已隱世多年,對外界變遷,已經不是很清楚了。你非要問我,我只能說:只不過是一場,終會發生的不該有的鬧劇。”

程末眼中一閃。

言歸明顯知道什麼,在刻意隱瞞。

可是為什麼不全告訴他?言歸,也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不清楚自己是否應該追問,程末卻發現了另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本普通而外表略有些殘破的書,偏偏被擺在了最中間的位置,十分顯眼。

這裡的一切,都是由程啟的精神所構成,他把這本殘破的書擺放在這裡,證明在心中,這本書的價值,要高過所有的秘藏典籍。

程末心中好奇,將它拿了過來,僅僅翻開它的第一頁,就立刻知道了為什麼。

這是一本擬圖集,上面相關的,是父親從小到大,他全部的生平。

以往程末還有些不解,擬圖這種僅僅能觀賞、毫無實際用途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現在他終於明白,能創造奇珍異寶的煉器師,為何要單單造出擬圖這種簡單而又低階的東西。

它將一個人漫長的一聲,縮略在短短的幾張圖片中,讓人邁過了時間的封塵,重新品讀另一個人凝聚的亙古。

相傳創造出擬圖的第一個煉器師,從那之後就興奮的將自己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用它記錄了下來,使之代代流傳下去。他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將自己化為了永恆。

現在,父親的一生,也就在自己的手中。

翻開了扉頁,程末仔細地看了下去。

第一張圖片是一個嬰兒,程末知道這不可能是自己,嬰兒的眉角是高高翹起的,自己卻有些低矮,所以始終讓人覺得冷淡。那麼很顯然,這就是父親出生時的樣子,看來每個人剛剛降生,都是平平無奇。

翻到第二張圖,程末認出了,這是小時候的父親,正拿著一把木劍,擺出了一個驕傲的姿勢。同一張擬圖裡,還有一對夫妻,陪在年幼的父親身旁,男的氣度不凡,女的溫文爾雅,想來,他們就是程啟的父母,但父親,卻從不曾提起過他們。

那段時間,對父親來說,也是最為幸福的時光吧。正是因為曾經的記憶越深刻,在失去後,才會越想嘗試淡忘。

繼續向後翻,擬圖中的程啟在用驚人的速度長大著,剛剛還是一個笑起來會流鼻涕的小鬼,慢慢的,已經變成了英武少年。看到了他在修煉、在讀書、在長大,用這種方式見證父親的“成長”,程末也是感到很有趣。

忽然間,看到了一張擬圖,程末的手,再次停止了翻轉,視線,牢牢固定在這張圖片上。

在圖片裡,父親是在一座山前,同行的還有好幾個同齡少年。

程末認出了背景就是興靖山,猜測他們要去歷險。而細細端詳著父親的隊友,他又認出了其中另一個人,站在父親身邊面色冷峻、不苟言笑的少年,可不是陸儼望麼?雖然年代的久遠讓圖片有些模糊,這種感覺還是不會認錯。

程末嘴角微微彎曲。

父親的活潑、老爺的嚴肅,原來都是與生俱來的,不知這兩個人,怎會遇到一起。

他們那是第一次相遇,還是說,已經成了好友?

再之後的圖片裡,程啟和陸儼望就時不時在一起,每次都是程啟笑意溫和、陸儼望卻有些不情願,可以猜測,這些擬圖應該都是程啟強拉陸儼望留下的。能夠猜到,他們雙方,必然已經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否則,以陸儼望的不情願,他為什麼還是答應和程啟留下這些擬圖。

直到後面某一張圖片,程末看到年輕的唐懷初也出現。曾經的夫人,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樣,恪守禮儀、舉止有度。即便關係已經很好,但圖中,她多少還是和程啟、陸儼望保持了距離。而之所以猜測他們關係很好,是因為程末發現,但凡是夫人出現時,整張擬圖裡,基本上只有他們三人。

不過在之後,這種隔閡顯然越來越少,一張張擬圖,三人要麼在平原中妖族的營帳裡唱歌跳舞,要麼在城內的試煉中聯手對敵。他們或者開心、或者艱難,但從沒有離開過彼此。

甚至一張圖片裡,三人在河邊對坐共飲,唐懷初不僅毫無拘束地捧著海碗暢飲美酒,還大大方方捲起了長裙,在清澈河水中露出了纖白的長腿和赤足,毫無拘謹,全然不顧世俗的禮數。

這些擬圖中,已經全都是三人一起,幾乎不再有其他人出現。

程末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和陸儼望、唐懷初,他們曾經就是最好的朋友,當年的煥青城各處,想必都流傳著他們三個的故事,被眾人津津樂道著,在每一處,都留下了他們傳奇的故事。

想到這裡,程末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而下一張圖片,程末看到就沒有陸儼望,不知他當時又在做什麼。只有程啟和唐懷初,那是在一個夜晚的湖邊,他們二人手拉著手,彼此對視著,月光的氛圍下,年輕男女的雙眼,閃動著溫熱的光彩,這種感覺,並不像是朋友……

程末想到了韓略的話,不知為何,有了一種心痛的感覺,之後又盡力拋開了這些雜念。

繼續向後翻,擬圖中的情景又熱鬧了起來:高朋滿座,程啟和唐懷初將陸儼望和另一個女子圍在中間,大家都喜氣洋洋,陌生女子和陸儼望都穿著喜慶的婚服。

程末知道,這張應該是在老爺第一次大婚後留下的,陌生女子,就是陸儼望的原配夫人,在之後幾年,陸今、陸見,也就出生了。

可這同樣意味著,自己接下來,可能也會出現在擬圖中。

一念及此,手心不由得微微握緊。

之後的擬圖,間隔了大量的空白期,不知道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麼。裡面記錄的大多是程啟的一些生活瑣事,而且僅僅有他一個人。

不過馬上,程末又徑直在接下來的擬圖中找到了自己,當時自己才三歲吧,父親早已帶著自己生活在了陸家。這一張圖,就是父親抱著自己,和唐懷初一起留下的,還有陸今、陸見,陸微當時還沒有出生,夫人的笑依舊溫和,可離程啟的距離,不知不覺,重新疏遠了。

之後還有陸微生日宴上,自己和父親、夫人、鄧叔、老太爺等人都在,很熱鬧的樣子。自己和陸見當時都圍著年幼的陸微,小丫頭不知為何卻一副不高興的模樣;五歲時第一次去釣魚,陸儼望和程啟各自拿著魚竿對著河水,只有自己連魚線也理不清,差點把自己全身都纏上;春節時家族晚宴上,老太爺坐在上座,正在給自己壓歲錢,老爺、夫人他們,也各自準備了一份,留給自己和陸見、陸微他們……

看著擬圖中點點滴滴,回憶著曾經的往事,程末心中感慨萬千。

原本快要塵封的記憶,再次,小小開了一道門。

從門中走出的,是時光的過往,與年華的重聚。

這樣的東西,難怪父親,也會珍重的儲存起來。

不知不覺,已經快要到最後一頁。

程末卻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他重新翻回到圖冊中間,反覆翻看幾次後,才證明自己真的沒有看漏。

實際上,從某一個節點開始,自己的父親、陸儼望、唐懷初,他們三人就不再共同出現了。

在那之前,三人經常在一張擬圖;之後,也會兩兩一起。

可不知為何,後期的擬圖中,三人再也不會一同出現。

一張、兩張可以解釋為巧合。但一直這樣,就不會這麼簡單。

就像有意無意,他們彼此之間,默契地避開了這一點。

程末思索著,翻到了最後,手立刻停下了。

在書冊的最後,留下的,是一張已經燒焦的擬圖。炙烤留下的焦黃痕跡,導致上面所有的影象都幾乎消失,上面原本應該有三個人,最外側的一個烤焦的人影已經徹底不可辨認,只有另外兩個人物輪廓,還勉強留存。

仔細辨認後,可以看出來,留下的兩個輪廓,似乎是一男一女。

言歸也見到了,湊上來忍不住說:“嚯,你父親這是,將裡面的陸儼望燒掉了?”

程末不這麼認為。

僅僅看輪廓,留下的兩個人影,應該才是陸儼望和唐懷初。

那麼被燒掉的,反而就是程啟本人。

後期不再有三人合像,唯一的一張,自己的存在,也被刻意抹去。

就如現實中,他先一步離開,去了二人追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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