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雞鳴盜(1 / 1)
場面一度有些唐突。
至少程末心裡是這麼覺得的。
自己看到了一個賊,潛入別人家書房裡,偷盜人家最重要的東西。然後自己出聲阻止,現在僵持在了這裡。
說著很簡單。
可問題是,自己這算什麼,見義勇為?行俠仗義麼?
別逗了。
之前自己一路過來,藏頭露尾的,又是偷聽別人談話、又是跟蹤別人生怕被發現,只怕比賊更像是賊。此刻若有第三人再闖到這裡,他只覺得,這是兩個竊賊同時闖了進來,行一樣的雞鳴狗盜之事。
這就是尷尬的所在。
可為什麼,自己之前,還要出聲阻止呢?靜靜看著難道不好?
程末其實已經心知肚明。
潛意識中,對於那份秘藏,他也有著垂涎之心。
所以,不想眼睜睜看著不相干的人,就這麼將它拿走。
垂涎源自於貪婪,貪慾人皆有之,自屬於天性之一,這不算什麼壞事。
程末很坦然面對這種感覺。
愛與恨、善與惡、貪婪與慷慨,都屬於人的天性。天道自然,皆有緣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偏偏有些人,自以某些天性為優,貶斥相對的另一份情感。自以為自己是在揚善抑惡、是高風亮節,實際上不過照本宣科,愚不可及。
豈不聞萬事論跡不論心,以惡者作惡自然可惡。
但難道因善者作惡,就不算作惡了嗎?
最為大奸大惡之人,往往打著的,都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程末早就看透了這一點,對於眼下自己的所作所為,他也就很快釋然了下去。
那竊賊站在黑影中,程末不動,他也就始終沒有動。
也許他已經認出,這少年同樣不是薛府的人,或許還會猜測,對方也是帶著和自己同樣的目的而來。
可是這麼一想,反而更加迷惑。迷惑的地方在於,這少年如果也想要這份地圖,為什麼現在還不來搶奪?
二人各懷心事,就這麼一直僵持了下去。
黑暗中,一切都不可見聞,隱約能感覺到,似乎有氣流在眼前濾過,那像一隻昆蟲飛過眼前,翅膀拍打在空中,帶出一股風、一陣尾跡,一絲沉寂中,難得的活躍氣息。
終於,黑影忍不住,先動了。
僵持下去,只會白白浪費時間,而實際上,薛振他們隨時都可能趕來,到時候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
身影直接從二層柵欄翻身躍下,落地無聲,弓著的身子,真的像一隻狡猾的貓。
程末立刻跟上,他一直在等待對方移動,他不怕對方逃走,就怕對方真的和他耗著。運用轍蹤步,這書房的方圓之內,對他來說瞬息可至,他根本不在乎對方能逃出多遠。
黑影一邊向外飛奔,一面踢翻兩處書架。巨大的架子,向著後面的程末壓倒,架子上的書雜亂無章地飛了出來。程末正準備躲閃,忽然覺察到不妙。掉落的書籍凌空飛舞,一張張書頁散亂分開,雪白的紙張,如漫天的白鴿揮動翅膀,卻帶著迅疾而鋒利無匹的氣息,切割著虛空,發出了刺耳的聲音。紙刃所經之處,藏書、木架紛紛化作碎屑,揚起瀰漫塵埃,曼妙的朦朧,隱藏著殺伐的詭異。
書房內程末不敢用鎏金火符神法,真元化作紫色光芒,紫度玄光變被他用到了極致,速度更上一個層次,疾速閃避著這些紙張鋒刃。
可這樣終究是耽擱了一瞬,黑影離他也就更遠。對方回頭看到程末被阻在了原地,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
還沒等高興多久,一股勁風撲面而來,黑影慌忙閃過,還是帶了一個踉蹌。抬起頭看到,眼前一個高大神靈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僅一個胳膊就有一環之圍,舉起了瓦缸大小的拳頭,朝著他當頭狠狠砸了過來。
“嘩啦嘩啦——”一片響動,猶如鐵錘掃過一面,整片的書架化作破碎瓦礫倒塌。仗著蠻橫的攻勢,神靈步步緊逼,黑影不停後退。甚至被逼的重新翻身跳回二樓上,神靈也跟著跳上,卻因為身軀過於巨大,“轟隆”一下,整個二層坍塌一半。
黑影也跟著被波及,狼狽倒下,剛剛爬起後,程末又跟了上來,擺脫了所有紙刃後,程末出手也愈發迅疾。廣界鐘上靈紋閃現,寒氣自周身而發,室內遍及之處,氣氛陡然冰冷如凜冬將至。寒風自鳴,鼓動呼嘯,黑影難以置信,程末居然還會如此凜冽的極寒功法。
現下卻由不得他信還是不信。層層堅冰憑空凝結,如連綿的鑽石海,晶瑩剔透,卻絲毫沒有看著那般美妙。極度的寒氣步步緊逼,不斷壓制著黑影躲閃的範圍,隨著時間流逝,極寒愈加嚴峻,對黑影來說,那不僅是被寒風包圍,是自己的一口呼吸、甚至真元的流轉,都漸漸被凍僵、凝固。這少年極寒功力之深,可見一斑。
自然不一般。程末的北陸窮陰訣,可是以雪山靈獸寰疏多年修行的極寒真氣為根本淬鍊而出,帶著冰封千里的氣勢,化萬物與冰藏之中。如果真的平平無奇,那寰疏多年修行,才都是修煉到狗肚子裡去了。
步步緊退,終究退無可退,黑影也是被逼急了,雙手流光閃過,切割著空氣,寒冰碎裂,遇到了無窮鋒刃,紛紛開始退散。黑影的雙手,這次似乎化作了兩把利刃,將鋒銳凝聚到了極點,化作了兩條無形的黑線,割裂了虛空。
以真元化作攻勢的絕學,程末見過不少,甚至他的紫度玄光變也算,可是如此凌厲的切割之技,倒也是前所未見。黑線所過,一切都被無聲切開,程末自知空手再無法應對,凌躍劍當即出鞘,一開始沒到必殺局面,程末也就沒有動用利刃,此刻也是不得已為之。
金石交擊聲不斷傳來、有形、無形之刃凌空糾纏,但見寒光如梭,銀白吞吐;黑影如魅,隱秘無蹤。看似隨意,其中之兇險,也只有當事人方才知曉。只拼鬥不過數十招,程末漸漸處於下風。切割之技是黑影人的絕學,劍法卻不是程末最強,而且程末的其他神通聲勢過大,這時還不敢輕易用出,難免畏首畏尾。此消彼長之下,情形不問可知。
黑影人也看出程末漸漸被自己壓倒,攻勢愈發密集。凌厲黑線漸漸凝成一張大網,封住了程末所有退路。程末左支右絀,似乎難以應對。黑影人則精神振奮,勁力再發,一根切割黑線在半空中不斷抖動,變換的角度稍縱即逝,幾乎讓人無從察覺。
黑線陡然刺入程末的身上,黑影人心中得意,卻馬上發現了不對。程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傷口中卻沒有鮮血流出。緊跟著,這個“程末”的身體開始潰散,如虛影消失在了原地。
黑影人暗覺不妙,凌厲的聲勢已經從背後響起,寒光閃過,黑影人慌忙躲開。哪知這次程末的目標其實根本不是他,劍尖抖動,剛巧挑在黑影人手中的那個卷軸上,勁力迸發,卷軸立刻脫手而飛,在半空中不斷飛舞旋轉。
黑影立刻縱身躍出,想要在抓住卷軸。程末也跟著同時躍起,抓到了卷軸另一面。
二人各自手持一段,想要爭搶,又怕這卷軸脆弱,牽扯中會毀掉,當真是既焦急又尷尬。兩人以這卷軸中間為軸,飛快在原地轉了一圈又一圈,都在思索著對策。
正在此時,自程末掌心之中,一道光芒湧動,微微閃爍。條條符文以他手掌為原點,在卷軸上不斷蔓延。黑影人愣了一下,程末也不明所以,他分明什麼也沒有做,但能感覺到,一樣和自己血脈相連的東西,對於這份卷軸裡的內容,似乎非常感興趣。
光華大盛,點亮了整座書房,浩瀚磅礴的氣息,無聲中,訴說著某些奇異的辛秘,繼而消散。符文從卷軸退回到程末手上,重新消失不見。程末感覺到,有異動的,是自己靈臺中的萬界索驥圖,地圖仍舊是那份地圖,可是從這一刻起,上面多出了一些原本沒有的內容。
黑影人趁著程末一個疏忽,猛然將卷軸搶了過來。程末感覺卷軸脫手,反應也是奇快,他沒有試著去搶,而是飛起一腳,正好踢在卷軸中央。對方也是沒想到程末還有這一手,卷軸再次飛到了一邊,掉在了地上。
黑影人正要過去撿,一隻靴子,卻先一步踩在了卷軸上。打眼一看,書房大門已經開啟,薛振、燕凌、苑白等人站在門裡,看著裡面的情景,表情各異。
薛振眉間沉穩帶著怒意,燕凌驚愕難掩嘲弄,而苑白的樣子,則最值得玩味。
“得,讓你在這鬧,正主找上來了。”言歸半開玩笑道。
程末當機立斷,轉身朝著一邊飛奔,事已至此,他當然不會再囉嗦。黑影人見狀,也跟著向另一邊逃走。
“把他們都給我攔下,別讓一個人跑掉!”薛振氣急敗壞,下令道。
“呵呵,想抓人,你也得有那個本事啊。”言歸先不客氣了,不等程末發話,五個歸元鎮冥珠已經抓在手上,度入真力,向外猛然丟擲。
轟鳴驚天動地,聲勢震得整個書房都幾乎跳起三尺,好在薛家的建築格外厚實,居然還沒有倒塌。彌散的黑氣遮天蔽日,薛振等人都已經看不到輪廓,程末藉著掩護,繞開眾人的耳目,直接回到了前院中。心裡思索以薛振他們的實力,肯定沒這麼容易死,但薛家裡經這麼一鬧,自己十有八九是白來了。
一道前院,果不其然,原本宴席今天就已經到了末尾,之前薛烈、薛定兄弟二人出現,就有收尾的意思,而後莊園深處發生了爆炸,多數客人不明所以,已經陸續離開。
人潮湧動,一起向外走去,也是格外混亂。程末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擠到原來的位置,發現季初見卻不在這裡!
“讓小丫頭她好好等著,她卻亂跑!”言歸有些急了。
“沒關係,我早有準備。”程末之前就把一個度入自己真元的呈真琉璃放在了季初見身上,藉著萬界索驥圖,程末發現她居然已經到了莊園外。
從人群中跟著擠了出去,程末四下搜尋,忽然看到,就在大門一側不起眼的位置,季初見等候在那裡,她的眼前,還有著另一個人,在遞給她一件東西。
“初見!”程末立刻上前,將她護在了身後。這才看到,對面就是之前那個讀書人——魏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