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渡劫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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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澗腳下,兩道人影沿著跳小路不斷賓士,上氣不接下氣,終於忍不住停下來歇息。一個人靠在斷崖後的一塊大石頭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跑……跑到這裡,差不……不多了吧……”

“不……不知道……”同伴一樣氣喘吁吁,回答:“二哥……交待我們……儘量把那小子……引到岔道上……”

喘息了片刻,第一個人似乎好容易回過氣來,繼續說:“二哥他們走大路,我們來布疑兵引開那小子的注意力,你說,他會上當嗎?”

“就算那小子奸猾似鬼,他不上當還能怎麼辦?”同伴冷笑著說:“我們神不知、鬼不覺把那孩子綁了出來,那小子要想追回他,就必須跟過來。不過嘛,二哥他們走的那條道,一路上都把痕跡抹掉了,他要是想繼續找,就得跟著我們故意留下的線索,他不過來行嗎!”

說完,二人一陣奸笑。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有這麼棘手嗎?”第一人又道:“按照二哥的秉性,換作往日哪用這麼囉嗦,直接把小子殺了、孩子搶過來不就完了。偏偏這次謹小慎微的,難道……”

“你瞎琢磨什麼呢!”同伴罵道:“二哥什麼時候怕過!不過這次不一樣,那孩子的身份非比尋常,由不得我們不小心。要是訊息洩露了出去,別說咱們了,大哥弄不好都要遭殃!”

一句話後,代表的意味過於沉重,二人不由得短暫沉默了。

不過很快,他們就又把一切拋在腦後,重新攀談起來:

“這次完事了,也算給二哥立了大功,你說事後能不能重賞咱們?”

“那當然,別忘了,咱們尋鄉鎮一貫賞罰分明!不過現在還是快走吧,等會別讓那小子追上。”

“這麼快,不至於吧。”第一人帶著些不情願說:“就不能多等一會。”

“那好,等那小子過來,你應付他,我先走!”

“哎別呀,等等我,要是真讓小子追上,那可是不……”

“不怎麼?”

在場之中,忽然插入了第三個聲音,清晰、明朗,抑揚頓挫。

二人背脊一涼,僵硬的轉過身去,才看到不知何時,程末已經站在前面一棵樹下等著他們,淡然的表情,就像只是碰巧路過的鄰家少年。

等聽到程末繼續說的話,他們的心則完全冰冷下來,如墜冰窟。

“等著二哥賞你們,就因為好好完成了任務,故布迷陣,想引我上鉤?就算我奸猾似鬼,在你們眼裡,我也只能跟上來。”

程末的話語,娓娓道來,可落在二人的耳朵中,就像是九幽地獄的奪命魔音一樣恐怖。

三言兩語,把他們剛才的對話完全複述了一遍,證明早從一開始,他就一直跟在身邊,只是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

程末也是不急,繼續說:“現在,我如你們所願,到你們眼前了,倒像是知道你們,又是什麼想法。”

故意把話題拋給了對方,像是一個獵手,在最後玩弄著自己的獵物。

兩個人恐懼到了極點,乾笑了幾聲給自己壯膽,勉強硬氣了一點說:“小子,你也別狂!就算追上了我們,你也別想救回那個孩子。二哥此刻在哪,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說的!”

“死硬到底,真拿自己當英雄了?”程末冷笑一下,道:“你二人無非就是覺得,我找不到霍桓他就是了。但誰告訴你,我打算親自去找他了?”

二人沒理解程末這話的意思,可本能都察覺到了不妙。然而就在此時,一道寒光,已經充斥了他們的視野。

驚叫聲,響徹在寂靜的山澗中。

“你下手還真的乾脆啊。”言歸望著程末的舉動到。

程末一邊在二人的屍體上不斷搜尋,一邊頭也不回地說:“第一,他們都拿我當敵人;第二,他們惹惱了我;第三,他們對我毫無用處,我就沒必要為他們手下留情。”

說完,已經從二人身上各自搜出了幾個神照燭,隨手放在一旁。

“我不是指這個,”言歸飄了過來,道:“從剛才到現在,你一共解決了三批六個這樣試圖把你引走的人,可自始至終,你也沒有要去找霍桓本人尋回季初見的意思。就算你有萬界索驥圖不怕跟丟,這樣下去終究也不是長久之計。難道說,你是想用不斷解決霍桓離隊手下的方式,減少他的人手,間接削弱他的實力?”

“一半算這樣。”程末回答。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不知道霍桓用了什麼手段帶走了季初見,可是能騙過你我的感知,證明他絕對還有手段。也就意味著,他現在不會傻傻等著我去救人,肯定做好了萬全準備,單等我過去自投羅網。這些分散我注意力的人,只是他第一招罷了。”

程末一邊說著,又拿出了萬界索驥圖,地圖上遙遙一個光點,那是季初見的位置,在她身邊,可以看到數個其他光點閃動。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自以為掌控了一切,我就要送給他一份大禮、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霍桓是個精細人,可精細也就意味著,複雜的環節一旦出了一個差錯,就是萬劫不復。”

程末的注意力,轉向了地圖的另一邊,在那裡,零零散散,湧動著一群不規則的光點,聚散無章。

烏雲壓來,漆黑的步伐,帶著整齊如擂鼓的聲勢,霹靂從天穹滑落。孤月群星,也早就不知道躲在哪裡,四處都是黑壓壓一片。

要下雨了。

……

峽谷兩側的峭崖,逼仄出狹窄的通路。萬丈絕壁,綿延貫通,隔絕了塵世所有的窺探。幽暗之中,看不到任何模糊的影子,只聽聞細微的流水,從巖壁上匯聚,緩緩滴落在地面上。

霍桓一言不發,就坐在峽谷道路的正中央。季初見,則在他對面不遠處,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精神卻還可以,衣衫也是出奇的整潔,證明她被擄到這裡,其實並沒有受到什麼虐待。也是因此,在季初見的心中,霍桓雖然兇狠,但還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

她這麼想,其實大錯特錯。

霍桓沒有刻意摧殘她,不是因為明智、憐憫等正面的情緒——恰恰相反,霍桓已經完全不拿她當一個人來看待,只是把她看做一個到手的戰利品。他冒著風險劫持季初見,就是為了她能給自己帶來的好處,是一件珍貴的“商品”。現在這件“商品”已經完全歸自己所有,那麼自然,霍桓就沒有要破壞“它”的理由。

就像是養羊人在賣掉自己的羊之前,也不會去刻意傷害它們,那就等於破壞自己的財產。

“二哥,已經佈置好了,你看?”一個手下走過來詢問。

“很好,你去你自己的位置上,密切注意周遭的動靜。一旦發現了他的行蹤,一切按照計劃辦事。”霍桓吩咐著。

“是。”手下領命,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霍桓慢慢閉上了雙眼,在腦海中,已經勾畫好了一切。這處峽谷,只有一個出入口,險要的地勢,就算程末能夠找過來,想要救季初見,不論如何都只有一條道路可以選擇。一旦他進入了自己的視線,到那時,他都插翅難逃,只要按照計劃……

霍桓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殘忍但得意的笑。

程末是個難纏的對手,可越是難纏,打敗他之後的成就感,也就越強烈。

忽有所感,霍桓睜開眼,發現季初見在望著自己。才意識到,自己幾乎把這個孩子忽略了。這也是在所難免的,畢竟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在意過季初見的感受。

現在來看,對方居然身陷險境而不覺、還在看著自己,可真是奇異又有些滑稽。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在盤算怎麼殺死那個少年,恐怕也無法這麼淡定了吧。

於是,霍桓開口說:“你毫不緊張,是以為會有人來救你嗎?”

左右無事,陪這個毛頭小鬼說兩句,徹底斷了“他”的念想,對霍桓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出乎意料,季初見搖了搖頭。

“那是為了什麼?”霍桓有些好奇。

“也許是我已經習慣了吧。”季初見淡淡地說:“換作以往,我的確應該慌張。就連現在,我的理智都在告訴我,我應該慌張,因為我沒有能力改變現在的處境。可是從我逃亡一直到現在,更危險艱難的情況始終都有。一開始,我會彷徨、恐懼,甚至有些憎恨那些追殺我的人。可是到了現在,我反而有點可憐。”

“你確實可憐。”霍桓點頭道。

“我是指你可憐。”季初見說。

霍桓怔住。

“你們都只是像道具一樣,被幕後的推手操縱;又像是一群野獸,對於我,就像是聞到了血腥的氣味,一哄而上。爭搶、拼殺,卻根本不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到底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在我的背後,又有人在謀劃著什麼。”

季初見平靜地說:“可憐源自於你的一無所知,還有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或者說,你知道,但只是想不到,自己作為棋子外,還可以有更多的價值。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想象不出,那麼多人想要我,我的真正價值,又是什麼?”

“那你知不知道,現在你口中的棋子,隨時可以取你的性命!”霍桓有些被激怒了,只是片刻就重新平靜了下來,或許他覺得,對一個孩子失去理智,顯得太過低階了一些。

季初見的面龐上,蒼白中出現了一絲不適,不知是否和霍桓的恐嚇相關。

收斂起自身的氣勢,霍桓不服輸地道:“你說著好聽,可你最信任的人、也就是貼身保護你的少年,用你的話來看,豈不是也和我一樣可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意義,只是單純保護你的工具罷了。”

“他,不一樣。”季初見忽然捂住了胸口,說。

“哪裡不一樣?”霍桓冷言道。

“因為他……明明不知道一切……卻依然,選擇保護我……”季初見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低不可聞。

霍桓沒有聽清她最後的話,只道是無意義地喃喃自語。“哼”了一聲也就不再說話。

也是此時,似乎就在不遠處峽谷的入口處,一陣清脆的轟鳴聲,接連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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