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代而立(1 / 1)
“快,快,讓我過去!”竇準不顧四周擁擠圍觀的人群,強行擠開了一條道路,朝著殘垣中心處奔去,看到了不省人事的廖酉,臉色鐵青,對著身後的手下大吼道:“大夫,快給我去找最好的大夫來!”
“竇叔,你冷靜一下!”旁邊的陸今站起身來,對他說:“廖老還沒性命之虞。”
“你讓我怎麼冷靜!”竇準不管不顧地大吼道:“數天之後就是賭鬥的日子,廖老卻在這麼關鍵的當口出事,到時候又該怎麼辦!再想起梁北那趾高氣昂的樣子,最後是你丟得起這個人、還是我丟得起這個人!”
意外的刺激下,竇準完全失去了風度,大吵大鬧的模樣,像是賭場裡輸紅了眼的大叔。吵鬧還不算,焦急的他又不停在原地踱步,時而大吼一聲“大夫還沒到嗎!”,時而對著圍觀的人威脅道“看什麼看!”
也在這時,竇準忽然察覺到,有一道纖弱、卻顯眼的視線,一直在盯著自己。他飛快轉身,正要發怒,卻才看清,視線的目光是季初見。
先是疑惑地望著小女孩的視線,繼而開始疑惑了。
第一次,他在這個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很深邃的感覺,讓自己探不到底。
竇準從未想過,一個小女孩的心裡還會有這樣複雜的情緒,這讓他既好奇、又惶恐不安。
而惶恐,則是來源於超出自己的認知。
也在此時,人群的喧譁聲,開始小了一些,陸今和竇準不由轉過頭去,看到了程末越過眾人,向著這邊走來。他平素淡漠的臉龐,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怎麼樣?”見程末孤身回來,雖然大概猜到了結果,可陸今心中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程末搖了搖頭,說:“他們逃得太快了,沒有追上。”
在心中,他所一直想的,是言歸最後說的那些話——
“僅僅隨意一掌,就能造成這般恐怖的結果?”程末有些吃驚,“顏鴻孤到底有多強?”
“超乎你想象的強。”言歸道。
“這算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和桂斂鋒、季尋悲乃至我相比,我們不論如何,都還是你能理解的強大。可顏鴻孤,他已經超過了所有人的認知,甚至連這個天下,也不容納於他!”
“他還活著對麼?這麼強大的人,不可能輕易死去吧。”
“不知道,你難道忘了,我已經很久不理世事了。可是為什麼你覺得他很強,就一定不會死?天地都有窮盡之日,人身豈有不滅之時。”
“可是你已經說了,他超乎了所有人的認知。”程末似有些不甘心地道。
“那難道天地,就被我們完全認知了?”言歸冷笑道:“別說你我,就連顏鴻孤他自己,都不敢放這種大言!”
“為什麼你好像很排斥他,和提及桂斂鋒乃至季尋悲的態度,都很不同?”程末發現了言歸的微妙變化。
“因為他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了!桂斂鋒和季尋悲不論再強,他們仍舊知道什麼叫‘人性’。可就像變成了人的猴子不能再算猴子,顏鴻孤已經連最後的人性都拋棄了。當然他更不是靈獸、也不是妖,他的心,已經是世間所有人都不敢去揣測,他還藏著什麼可怕想法的地步!”言歸說到這裡,似乎嘆了口氣:
“強大的力量,真的會完全扭曲一個人。”
力量,真的會扭曲一個人,讓他變成完全另一副樣子嗎?
以往對這個問題,程末還不確定。
但現在,他相信了。
人都像賭桌上的賭徒,籌碼少的時候,還謹小慎微,懂得點到即止。可隨著自己手上積累的資源越來越雄厚,人的膽子,也會變得越來越大,開始會渴望一擲千金,期望自己每一次的骰子扔出,都會給自己帶來更多的收益。
而一旦自己要輸,就會焦急、會狂躁,想要歇斯底里。甚至會逼著做出更為瘋狂的舉動,想方設法讓自己最後不要輸掉。
哪怕這些行為,本身很為人不齒。
望著昏迷的廖老,程末的雙手,緩緩握緊。
這樣的經歷,簡直是太可恥了。
季初見忽而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纖弱小手上微微的涼意,讓程末的情緒,也稍稍平穩了一些。
他回望著女孩,一時無言。
陸今在另一旁道:“之前那個女子,在我們抓住她後就直接自殺了,她的舌頭底下藏著毒藥,很難被發現,看來是早就做好了失敗的覺悟。可是對方的身份,還是不難查出,我已經知道,他們都是溟湖的人!”
“溟湖?居然是他們!”竇準的言語中帶著三分忌憚,看來是早已聽聞這個刺客組織的大名。
陸今也點點頭,說:“本以為他們只會在中域行動,現在來看,是我們太小看他們了。恐怕是有人故意以金錢利誘,讓他們來襲擊廖老!”
“什麼叫恐怕,根本就是!”竇準大聲道:“我都能猜出來,是梁北那個兔崽子,眼看取勝無望,故意用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想要不戰而勝!我現在就去找他,不把他的地盤鬧個天翻地覆,難消我心頭之恨!”
“竇叔,此事恐怕不可!”陸今斷然道:“梁北和這件事有沒有關聯,還只是猜測,根本沒有任何證據。我們貿然闖入,只怕徒增別人的笑柄。”
“我們成笑柄?那他梁北準備動手的時候,想沒想過什麼叫規矩?”竇準仍舊岔岔不平。
“可是當務之急,還是要想辦法應付幾天後的賭鬥!”陸今一語道出了關鍵:“現在廖老受傷,肯定是無法參與到其中。我們還得找人替代他才是。竇叔,你可還認得別的鑑玉師?”
“鑑玉師認得不少,但能勝過廖老的幾乎寥寥無幾,而這其中還願意幫我們的,更是鳳毛麟角,再說倉促之中,如何找第二個人替代?”竇準看來也頗為發愁。
從回來後就一直沉默的程末,這時突然說了一句話:
“陸今,竇叔,你們可願聽我一言?”
陸今有些訝異的望著程末,也懷著一些獨特的期待。在他的認知裡,程末一直是個沉著冷靜之人,往往有出其不意的想法。他也期望,程末能給出破局的法門。
不過程末接下來的話,真的很出乎意料,以至於有些驚世駭俗。
“若是二位信得過我,這次,讓我代替廖老,如何?”
陸今和竇準還沒有什麼反應,言歸先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懂賭玉嗎?”
“什麼意思?我不懂賭玉,可是有人懂啊。”程末似笑非笑地回應著。
“你別過來啊!”言歸被程末這樣瞧著,心裡平白有些惡寒,就像是一隻被狼盯上了小白兔,弱小而無助。
……
一天之後,谷陽海市中。
程末帶著季初見走在街上,道路兩旁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不過昨天發生的事情,已經飛一樣的傳遍了整個地區。人多之處,訊息傳得也是飛快。本來陸今和梁北的賭約,就是一大熱點,現在又節外生枝,陸今的鑑玉師尚未出手就直接遇襲,話題的談論度,也是愈發高漲。
對於這些議論,程末則似完全不在意,他現在就是按照和陸今的約定,要去自己該去的地方。
“我是真不懂,以你的性格,為什麼要插手這件事,還把我一併拉下水。”言歸仍舊不岔地道。
“我替廖老出手,現在才是最穩妥的辦法。”程末分析道:“正常來看,廖老遇襲,竇準這邊肯定要另尋鑑玉師來填補這個空缺。找不找得到還是兩說,就算找到了,誰敢保證梁北就不會再動什麼手腳?凡事有一次,就怕他依樣再來一遍。而讓竇準和陸今這邊,明面上在尋找其他鑑玉師,暗地裡則是我來做最後的準備。雙管齊下,不怕他梁北再次搗鬼。”
“說是這般,但你就覺得,這樣真能贏過樑北?我是不知道他的底細,但就憑他趕在谷陽明目張膽用這般手段,說背後沒有其他人的支援,卻一萬個都不信!”
“能不能贏,還是次要。但是這一次,陸今必須要贏!”程末的話,帶著一些決絕。
“好好,左右我已經上了你的套,這次就捨命陪君子了。放心啦,雖然我賭玉玩得不多,但糊弄過樑北這個愣頭青,還是綽綽有餘。”言歸如此道,“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是不太懂,做這樣的事情,你為什麼非要帶著小丫頭?”
他望著身旁跟隨的季初見,問道。
程末道:“既然很快就要和她分開了,現在,也就盡力珍惜還能在一起的時間吧。”這也算是他,對於季初見態度的一個妥協。
季初見似乎沒有想的那麼多,這次能和他一起出來,看來十分開心的樣子,走路也有些蹦蹦跳跳。
程末希望,這就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不多時,程末就帶她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這裡也是一處玉坊,但規模龐大,要比尋常玉行大上一倍不止,單單樓閣就有九層之高,取至尊之數。樓閣之外,連房簷的瓦片,也全部由寶玉鋪就,每一塊玉石上,還都雕刻著各自不同的圖案,靈秀之氣如涓涓細流匯聚而下,顯示著它的超脫與不凡。
這裡就是蘊璞齋,不僅僅在谷陽、乃至整個洛巒洲,都是最大的一處玉行。而且在數天後,這裡也是陸今和梁北賭鬥的場所,屆時將會有許多人來此,見證他們的賭局。
程末現在到這裡,一是為了提前檢視情況,二來,也是要和言歸練習一下賭玉的技巧。畢竟什麼全靠別人,也不是程末的習慣。
就在程末剛剛踏入蘊璞齋大門的一刻,數道暗中注視的身影,隨之浮現出來。
“就是他嗎?”一個聲音,冷冷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