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同室戈(1 / 1)
二人一齊撲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片刻後,程末緩緩爬起,微微地喘息,將自己的劍從對方身上抽出,上面流淌的血跡,如生命般鮮活。
“這個刺客,手段很高啊。”言歸出來檢查著對方的屍體,嘖嘖稱奇:“居然不是戴面具,從容貌、體格、甚至毛髮,都變成了季初見的模樣,以此來欺騙你。一般的築丹師造就的‘易容丹’倒是有能自由改變面容的效果,不過若想要達到這般程度,也是當世罕見。傳聞中倒是有一種刺客專用的潛伏丹藥,可以實現這樣的效果。不過若非本人對模仿者有長久的觀察、舉手投足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也還是很容易被看穿。”
“就像他這樣,不是也被我看穿了嗎?”程末擦乾了凌躍劍上的血跡,道。
“你說得這般輕鬆,結果還不是也受了點暗算?”言歸哼道。
程末一言不發,伸手到自己後腰處,摸到一把匕首,略一咬牙,刺入皮膚的匕首被一下拔出,帶出了一縷鮮血。刺客偽裝的季初見在接近他的那一瞬間,他仍舊有了一些失神,雖然還是用劍反殺了對方,不過慢了一拍的代價,依然要被承受。
反過來想想,換做誰處在他的情況下、又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呢?原本以為分別的彼此,下一刻居然再度相見,心靈的震駭,還要遠遠大於肉體的衝擊吧。他還能迅速意識到不對,並真的敢用劍刺穿對方、而不懷疑對方是真的季初見這個可能,某種意義上講,這份心智,已經十分恐怖了。
程末勉強坐下,從乾坤袋裡拿出藥物和繃帶,給自己包紮傷口。
言歸仍舊圍繞著那具屍身不停旋轉,想看看它會不會變回來,可是等了半天,卻一點跡象也沒有。
“嘿,完全變了樣,死了後也不會恢復原形,這個倒是有趣。”言歸點頭說:“那如果一個男的有特殊的癖好,自己拿過這種藥服下給自己用,不是很方便。”
“你的冷笑話可以換個方式講。”程末皺眉說。
“嘿嘿,”言歸笑了一下,說:“不過你能否猜出,這又是誰想要你的命?”
“我哪裡知道,這一路上得罪的人實在太多,想都記不住。”程末將繃帶完全纏好後,說。
“嗯,這倒也是。”言歸一邊說著,拉起了屍體的一個手臂,胳膊上原本的袖子滑落下來,露出了皮膚。言歸瞟了一下,驚喜道:“有了,這丹藥果然不是完美無瑕的,還是有一點破綻。”
“有了什麼?”程末也跟著一步走過,看言歸展示給自己,是對方的一個胳膊上,有一塊模糊的黑色印記。
“這是,刺青嗎?可是看不清原貌。”程末說。
“你沒見過這個符號,自然不知道。可是我見過,還能把原樣給你畫出來。”言歸一邊說著,以真元為筆,在地板上將印記畫出,線條靈動,似一條游魚,漂浮在汪洋之中。
“這是?”在程末的記憶中,的確沒有見過這個符號。
“這是溟湖的印記,就是之前打傷廖酉的那個刺客組織。”言歸說:“溟湖以湖為組、以魚為號,偶爾有組織成員會把魚形的標誌刻在自己的用品上、武器上之類的。而像他這樣紋在身上的,也不在少數。雖然他用的丹藥完全改變了形體,可是一些細節,終究沒有那麼到位。”
末了,言歸不忘點了點頭,道:“這下是誰想要你的命,也就一目瞭然了。”
“梁北嗎?”程末冷聲說:“他當真夠陰險。”
“陰險的人也許不會笑到最後,但足夠麻煩。現在你應該好好琢磨下,怎麼應付他的偷襲。”言歸說:“估計不僅是你,就連陸今、竇準,他們都會被梁北視為眼中釘。嗯,說不準還有季初見這個小丫頭。”
“季初見我倒是不擔心,有沈老看護她,現在反而比我更安全。況且她的家人……”
話未說完,程末猛然停下了。
他的目光閃爍,想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讓自己都不寒而慄。
“我問你,言歸,”努力壓制下自己的情感,程末盡力不讓自己的顫抖透過聲音被察覺:“這個刺客用的易容丹藥,是可以隨心所欲將自己變化成別人的樣子,而不需要任何準備嗎?”
“當然不可能!”言歸道:“你能想象出自己沒見過的東西嗎?一部分易容靈丹雖然服用後變化隨意,使用者至少也得知道自己要變的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細節、身高多少、說話有什麼習慣等等,一系列的資訊,越詳細越好!要不然吃下去這個丹藥,能變成的也是個四不像,怎麼可能這麼相似……”
說道最後,言歸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停住了。
他想到了和程末一樣的事情。
二人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
“不會吧……”言歸的聲音,有些乾澀。
程末立刻奪門而出,原本打算朝著大門飛奔,思索了片刻後,停下腳步,轉身先跑到自己隔壁房間,不停地敲打著眼前的門戶。
“誰啊?”陸今的聲音傳來,開門後望著程末,奇怪地道:“程末?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發生了什麼?”
“我問你,剛才你的房間,有沒有別人來過?”程末語速飛快。
“沒有啊。”
“那竇準現在去哪了?”
“竇叔喝多了,我送他回府了,這你不是都知道嗎?”
“聽著,我下面說的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記住!”程末嚴肅地道:“隨時可能有刺客要來殺我們,你現在馬上去找竇準,確認他的安全。還有,這些刺客可能變成任何人的樣子,之後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哪怕是我又過來了,你在確定身份之前,也不要信一句話!”
程末說完,這次徹底向外飛奔出去。
“喂?喂!”看著程末一去不回,又想起剛剛的話,雖然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陸今還是忍不住嘀咕道:“讓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在內。可這句話就是你說的,我是信呢、還是不信?”
夜晚之中,繁華的街市上,一道身影如風一般飛過,引來無數詫異的目光,程末沒有心情關注他人,他現在一門心思,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她一定沒事,她一定沒事的!”
熱火,似乎在燒灼他的內心,是一種貨真價實的“心急如焚”。
“哎呀,其實不用擔憂麼,季初見現在身邊不是還有沈老嗎,他一定會保護她的。”言歸這麼說完,自己心裡也沒了底氣,也就不再開口。
對方能變成季初見來刺殺程末,又為什麼不可以再變成程末去殺她?
而況且,完美的易容,是需要了解對方詳細的資訊,才能做到。
可這些刺客,又是如何獲知的呢?
程末、言歸都想到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就不敢再去想了。
就像他們剛剛從刺客的屍身上,瞭解到對方其實是溟湖的人。屍體有時候,會交待比活人更多的事情!
程末的心,在不停下沉。
沿著之前的記憶,程末來到了瑄琅榭,望著緊閉的大門,程末深吸了口氣,將手放在了扣門環上,“篤篤”地敲動了兩下。
無人回應。
按理來說,這也是理所應當。
現在按時辰算,已經是深夜。街面上所有的店鋪都已經關門,瑄琅榭的僕人理應都回家休息了。這也不是客棧,不會安排守門人,怎麼會有人來應答。
可程末等不了那麼多,他飛身翻上房簷,順著樓頂,落到了院子正中心。空無一人的院落,寂寥無聲。程末將劍慢慢抽出,低身沿著一側走去。
一想到那些刺客或許已經到來,就在某一處角落中等待著他,程末的精神,就提升到了最高點,警惕地注意著周遭任何一點的動靜。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隻捕獵的狼。
但,也像是即將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的獵物。
空蕩的地方,他很快掃視過一遍,不僅沒有發現任何異樣,整個院子中,連可以藏身的地方也不多見。
不知不覺,程末原本懸著的心,漸漸放鬆了下來。
轉頭後,在後院通往前院的道路上,赫然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跡!
程末心中一緊。
“血跡的方向,在那邊。”言歸看了一眼,說。
程末握緊了凌躍劍,鋒刃上,血紅的劍意,若隱若現。
他跟隨著地上的血跡,繞開了通路中的廊柱,看著地上蜿蜒的血痕,最終延伸到一個房間內。門戶虛掩著,而且裡面還有光線,若有若無的照射出來。
程末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將長劍擋在身前,劍尖輕輕挑開了門沿,另一隻手猛然推開而入。
在躍進的一刻,他怔住了。
一張桌子旁,季初見正在給沈天石包紮著傷口,沈天石的一隻胳膊似乎被什麼東西劃傷,鮮血透過紗布滲出。
二人看到程末,也都是出乎意料。
“程小友你?”沈天石奇怪剛分手不久,他怎麼就這樣不告而來。
“你們這是……”程末的意識有些恍惚。
“嗨,沒事,被一塊原玉磕碰了一下,就這樣了,唉,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我還說不用小姐幫忙,自己就能搬動。”沈天石苦笑著搖了搖頭。
程末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出身地走到季初見面前。季初見有些詫異地望著少年,卻突然意識到,在他的雙眼中,湧動著某種深藏的激盪。
像是緊繃的弓弦,終於鬆懈的那一刻。
“老師?”
程末一把將季初見抱在了懷裡,如釋重負般不斷地喘息著。
“你沒事,真的太好了。”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著。
“嗯。”即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季初見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在見到自己安然無恙的那一刻,發自內心的安心感,這也讓她的心中,洋溢一絲溫暖。
不知不覺,她將自己的手臂,環抱在了他的身後。
“只是老師。”沈天石想起了季初見之前和他說的話,不由得點頭,心裡想:“有這樣一個老師,對小姐,可能也不錯。”
程末想到了另一件事,放開了季初見,對沈天石說:“你之前不是說她的哥哥要來嗎?現在人呢?”
“啊?哦,之前說快要到了,現在,或許在渡口邊,正往這裡趕吧。”沈天石下意識回答。
然後,他和季初見就赫然發現,少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房屋裡。
去時不見蹤影,一如他來時一模一樣。
谷陽渡口中,一道人影在這個時間點,不合時宜地出現在這裡。方一下兩行舟,一群人就早已在這裡等候。
“你可算來了。”等待的人似鬆了口氣。
“別來這套,不就是輸了一場麼,還這麼垂頭喪氣。”來的人皺眉說。
“可是……”
“無用的話先少說,我來這裡幹什麼,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我也幫你準備好了。”
“嗯,那就好。不過我請來的人,之前讓你帶走一批,你居然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慾就擅自調動他們,差點導致我大事敗露!”遠來者十分惱怒。
等待的人正要再辯解幾句,忽然間“譁”得一聲,像是煙花沖天而起,將昏暗的渡口,照的大亮。
所有人驚疑向著一邊看去,梁北只見一道少年的身影,擋在了渡口的出口處,正冷冷地審視著他們。
“你……”梁北萬萬沒想到。
“見到我還活著,你是不是很詫異?”程末沒有管他,直接對著剛剛來的那一個人說。
對方看樣子,和陸今差不多的年紀,身穿普通的青衣服飾,似乎是為了不引人注意而特意打扮的平常。他的眉眼之中,和季初見有幾分相似,只是多出了一些陰鷙。
“你就是季初見的堂哥、季堯吧,我猜你應該知道我是誰。”程末一邊說著,凌躍劍在空中隨意划動兩下,鋒銳的氣息,破空而出。
“你想做什麼?”季堯面無表情。
“沒什麼,只是有個疑問,想要請教。”程末的聲音,寒冷無比,而雪花,也真的在他身邊飛舞不停。
“就算不是親生,至少也是同宗。你又為什麼,前後費了那麼多心思,置親人情誼於不顧,非要自己的妹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