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獨月孤樓(1 / 1)
赤紅的大地,接連著天際,大風吹過,赤色的塵土瀰漫,窸窸窣窣,給世間染上一片紅褐的焦土顏色。
這是二人踏上沉境大地後,所有的第一感覺。
之前的船停靠的碼頭,是在一座靠岸的孤島上,從島的邊緣繞過山丘、經過一座橋,才是真正到達了沉境的地域。滿目所見,盡為蕭瑟,乾涸的地面上處處開裂,如將死之人的皮膚般乾枯而千瘡百孔。像是無人打掃的老屋般,處處都覆蓋著一層塵土,處處都是一副骯髒的感覺。炎熱的氣溫,從地面深處蒸騰而起,籠罩在當地,像一個蒸籠般,讓人煩悶。程末和叔嘉一路走來,處處皺眉。路經遇到的人,也大多沒有什麼生氣,一個車伕推著滿載的貨車,經過他們身邊,用麻木的眼光看了他們一眼,就直接離去。
從他乾澀的眼睛中,程末和叔嘉幾乎不敢相信,這個人還“活著”。
“太慘了。”叔嘉閉上了眼,似乎不忍再看。然而這裡處處都是這副景象,他又不可能一路什麼都不看,於是最後,他還是選擇睜眼走路。
“和這裡相比,延蒼大雪山都要顯得和藹了許多。至少那裡還有雪封城這個據點,聚集了所有的生氣。”程末如此道。
“沉境本為一個大島,本身土地貧瘠,沒有什麼物產。而受火山影響,氣候炎熱,既不適宜植物生長,持續的地震等災害又讓多數生靈對這裡望而卻步,在這裡居住的人大多生活艱難。要說財富,火山活動創造的天然火靈晶恐怕就是唯一的了。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所有外界勢力對此處都不怎麼關心,因而本地勢力可以在缺少外界插手的情況下殘酷爭鬥拼殺,為了僅剩的資源同室操戈。環境惡劣加上局勢動盪,真可謂是民不聊生。”
言歸語氣中,也是唏噓不已。
程末以沉默應對。
生活在粗陋卻富庶的北域的他,充其量只見過惡霸欺行霸市、貧民賣兒賣女、乞丐掙扎求生等等,煥青城內的陰暗與勾心鬥角,在他以往看來,就足夠讓人鄙夷。可是現在,他才真正意識到,所謂的“民不聊生”,到底是一副怎樣的光景。
無怪乎,外界都說這裡,是最接近地獄的地方。
正行進中,程末忽然發現,身邊的叔嘉不見了。
回頭去看才發現,他停留在路邊一個餓死的人身邊,似乎想要將對方的屍體掩埋掉。
他立刻走過去,問叔嘉:“你要幹什麼?”
“我想把他安葬。”叔嘉道:“曝屍荒野,不能入土為安,連靈魂都會不得超脫的!”
“人從天道而生,乾乾淨淨而來、乾乾淨淨而走,孑然一身,正歸天道之中,是謂‘返璞歸真’,有墓沒墓,都不過是外在形式,有意義嗎?”程末說:“這裡遍地餓殍,隨時有人會餓死,難道碰到一個,你就要埋一個,你管得過來嗎?”
“你怎麼還真信船上那個人的話了?”叔嘉有點急了,“他說我們不能救所有人,我們就真的不能救?我……”
“我看是你把他的話當真了吧,”程末打斷了他,“就算真要救,也該是救活人,而不是死人!我問你,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去救雪姑娘!”
“那好,既然是救她,你卻為了一個死人在這耽擱,這難道不是因小失大?”
正在二人爭論時,情況又有一些變化。
一群不知從哪而來的乞兒,突然出現,包圍了二人,不斷向他們討要錢財。似乎是因為程末和叔嘉均是錦衣華服,在這一片荒蕪中,就顯得格外顯眼。看著乞兒們痛苦的面龐和殘破的衣服,叔嘉心生不忍,正要開啟錢袋。
“你們看,這是什麼。”程末忽然從懷中掏出兩塊靈石,對他們道。
“是靈石,好值錢的東西!”乞兒們眼中一亮。
“說得對,現在,誰能拿到它們,它們就歸誰!”程末說著,將手上兩塊靈石朝著遠方一拋,如兩道流光須臾不見了蹤影。而那些乞兒們,也立刻爭先恐後地追了過去,霎時間跑得乾乾淨淨。
“你這是幹什麼?”叔嘉目瞪口呆,分外不解。
“按你的給法,你我都別想擺脫糾纏。”程末冷笑道,“這附近不知還有多少乞兒,一旦看到有你這冤大頭真的會給錢,他們立刻不知會從哪全都鑽出來,到時候把你我二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誰也別想離開!”
“可是程兄你也犯不上這樣啊,”叔嘉還是有些無法接受,“他們也是真的可憐,你這樣把靈石扔出去,他們保不準又是一陣搶奪,到時候……”
“你言下之意,倒是怪我不夠好心了?”程末道:“我問你,他們變成這樣,是我欺壓他們了嗎?”
“沒有。”
“是我打過他們、罵過他們,還是當地為富不仁的人這麼幹過?”
“當地人幹過。”
“現在是我給了他們錢,還是那些人給了?”
“是你給的。”
“那你不去指責別人,倒要來問我?”
程末說完,也不再多話,徑直向前走去。
叔嘉被噎得說不出一句話,左思右想,總覺得程末話裡有漏洞,卻怎麼也發覺不出。回過神來,發現程末的身影早已走遠,才飛快追上去喊道:“程兄,等等我!”
為了追上他的身影,叔嘉當真是快馬加鞭,其他什麼也不顧。繞過一個拐角,只記得向前追,冷不防差點撞在前面一個身影上。
“程兄?”叔嘉還是硬生生停下了腳步,看著面前停下了腳步的程末,露出了迷惑的眼神。
程末目光炯炯,看著眼前的建築,忽然說:“這地方不錯,今天就住在這了。”
說完,帶頭向前行進。
“啊?喂,程兄,你搞錯了吧,我們不是來救人的嗎?”叔嘉一邊喊著一邊追趕著他的身影。
二人的面前,一座孤樓,坐落在圓月之下,幽暗的背影,沐浴在銀色的光輝下,算是荒蕪大地上,唯一奇特的圖景。
光與暗,是如此涇渭分明。
孤樓外掛著“獨月樓”的匾額,走進之後才發現是一間客棧,二人幾乎是明堂裡唯一的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各自吃著面前的食物。
“啊,真好吃,再來一碗!”叔嘉將面前的空碗一推,滿意地揉著肚子。
這幾天為了救雪輕靈一直追著董易他們的屁股跑,風餐露宿,好不容易踏實吃一頓飯,對於叔嘉這個錦衣玉食的公子,此刻真的是莫大的享受。要說在這裡吃的,說滿意,也不盡然。碗裡的糊糊,說是麵條太稀了一點、說是粥燙太乾了一些,鹽也放得太多,吃到嘴裡也顯得扎嘴,不過此刻餓到了極點有它充飢,居然也是味道不錯。
“難得這位公子是第一次來這裡,居然直接喜歡上了我們這邊的粗野食物。”一個女子緩步從二層樓梯上走下,對叔嘉說:“可能公子覺得這吃的稀罕,在我們眼裡,也是稀鬆平常。不過是本地一種樹砍倒,把它的根挖出來刨開,把裡面較為粗糙的纖維取出,放在清水裡好好洗滌幾次,洗好的水裡就會沉澱下一層面粉般的東西,那它去鍋上反覆蒸煮幾次再撈出,想要炒著吃還是燉著煮湯,也就全憑自己洗好了。沉境可不比外面,土地貧瘠,很難種糧,這樣的食物,基本上就是我們的主食了,一日三餐都免不了。”
“唉,艱難的環境,連求生的方式也如此艱難。換作外面,隨便找一塊地灑下種子,哪有什麼種不出來的。”叔嘉聽她如此說,搖頭嘆氣。
程末停下了筷子,問女子說:“敢問閣下就是這獨月樓的主人?為何你一眼就看出我們是第一次來?”
“我哪裡算是什麼獨月樓的主人?只是個打雜的罷了。”女子輕笑了出來,“妾身江依,只是暫且管理這裡。主人現在離開了還不在,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至於小兄弟問為何我知道你們是第一次來,也很簡單。但凡是熟悉這裡的人,不會像二位這樣,穿得這麼華麗,還大搖大擺。就以二位這樣走在街上,可能會有很多人想要和你們交朋友,不過更多的人,是會打你們的主意。”
“江姑娘的好意,我們心領了。”程末不冷不熱地道。
江依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問:“二位千里迢迢來到這偏僻地方,也不像有個明確目標,敢問一下,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如果有難處,只說一句,興許我還能幫一下。”
“那就多謝姑娘好意了,”叔嘉連忙道:“姑娘這裡離碼頭不遠,看得也應該夠清楚,敢問姑娘可曾見到一群人在我們之前經過這裡?這對我們很重要。”
“一群人?”江依眉頭輕蹙,說:“公子這句話可問到我了,這裡離碼頭近是不假,但每天來來往往人那麼多,具體公子指的是哪個,我也說不準。”江依的話,有些含糊其辭。
“那……”叔嘉就準備起身,正要說什麼。
“那倒是多謝江姑娘好意了,現在天色已晚,我們二人也就不多打擾,是時候早點休息了。”程末一把拉住叔嘉,搶先說:“那敢問姑娘,這裡還有客房嗎?”
叔嘉詫異地望著程末。
房間裡,黑暗而不可視物。程末按照自己不見光的習慣,一進來就把所有門窗透光的縫隙堵住,然後躺在床上安穩睡下。叔嘉躺在另一張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聽著程末均勻的呼吸聲,猜測對方應該已經睡熟。苦思冥想之下,怎麼也想不通,為何程末會放棄繼續詢問江依,真的安穩睡下了。
一開始他顯得最著急,怎麼到了現在,反而跟沒事人似的?
叔嘉左思右想,怎麼也不得其解,覺得還是等明日直接問他更好。就這樣隨著時間流逝,迷迷糊糊就要睡過去的時候。
朦朧中,叔嘉感覺到有人在推他。
“誰?”叔嘉一睜眼,看到程末站在自己的床頭。見對方已經醒來,程末道:“別多問,跟我走!”
“程兄……”叔嘉剛要說話,就看到程末對著自己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當下只能把疑惑都嚥到肚子裡,爬起來後整理下還有些迷糊的腦袋,連忙跟在了程末身後。
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程末探首張望,獨月樓裡本來就幾乎只有他們兩個外人,廊道里此時靜悄悄的。快步走到外面,沿著上來的反方向回到了一層,之前吃飯的明堂,夜色的黑暗中,此刻顯得如此詭異。
將大堂內的燈火一一點燃,視野逐漸恢復明亮,程末開始四下搜尋。
“程兄,你在幹什麼?”叔嘉疑惑道。
“你也跟著一起來!”程末沉聲說:“來找一找,哪裡有沒有秘密的門戶。”
“門戶?”叔嘉不解,也只得跟著一起搜尋。
將大堂內的所有桌子都移走,程末逐級搜尋著,甚至連腳下的每一塊磚都動了一下,可仍舊一無所獲。
“程兄,這麼找到底有沒有用啊。”叔嘉找得累了,一下坐在了大門前的門檻上,想要在上面靠一會。不想方一靠在上面,整個人就朝著後面倒了過去。
這個門檻,居然是能活動的。
“嗯?”程末注意到了這邊,緊跟著看到,隨著門檻移動了位置,大堂裡的櫃檯處,開始向著兩側移動,露出了下面一個黑洞洞的空間。
“這是什麼啊?”叔嘉連忙爬起,走了過去,二人一齊向著下面望,看到一級級階梯次列排序。
“下去!”程末給出了選擇,率先走入,叔嘉也只得跟上。二人向下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發出了亮光。碧綠的顏色,化為淺紫,緊跟著,慢慢變成了尋常的亮色。奪目的光芒下,是江依在狹窄的通道中,坐在盡頭的椅子上。
“二位果然找來了,看來我沒有看錯你們。”江依面露含笑說:“能否告訴我一下,你們又是怎麼看出,這裡的真面目呢?”
“這個問題,就太簡單了。”程末說:“荒蕪之地,卻只有這一間客棧在這,它能在這裡生存,怎麼也都不可思議。難道僅僅因為,會讓客人覺得賓至如歸嗎?”
程末說得一針見血,而一旁的叔嘉,還在盡力試圖跟上兩個人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