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秘境花海(1 / 1)
程末的雙瞳由訝異,逐漸恢復平靜。
大門之後,翠意盎然,是一片繁花與青蔥連線匯聚的森羅海洋。花紅柳綠,是一株株高矮不同的植物,整齊排列在道路兩旁,精緻的枝葉、脆嫩的根莖,顯然是每日都有人精心打理,天長日久,才會有這般繁花似錦。林綠幽深,踏著紅褐色土地的縱橫小路,步步之中,像是深入到了深山叢林裡,處處一望無邊,視野之內,很容易迷失了方向。身邊的各式花卉,在五彩斑斕中爭相鬥豔,像是一場無聲的競爭,它們各自用或優雅、或彩豔、或幽然的外表,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中,格外開闢出這樣一份世外花海,成為獨一無二的隱秘之境。
一切既讓人覺得眼花繚亂,同時又分外不可思議。
“妙芳宮之雅緻,果然不一般。”程末淡淡地說。早已聽聞妙芳宮內栽種百花,之前也頗為不在意,在沉境這等土地中,即便有心栽花,難度也是超乎尋常的大,在他原本的設想中,就算雲晟恭本人愛花,也頂多是在自己的花園中栽種一些,遠遠不會是“百花”的稱號。
可現在,事實就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僅以這些花卉而論,“百花”之名,都要顯得收斂了一些。
漫步在花海之中,聲音悄然,不知不覺,人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打破這片寧靜。程末經過一朵朵姿態各異的花朵,雙眼之內,異彩的光華流轉不停。
忽而,在某一處他停下了腳步,指著地上的一朵花說:“這種蓮花只在北方才有,性喜水、厭熱、耐寒,為什麼在這邊,可以栽種在土壤中?”
被他所指,一朵淡灰色的蓮花,在土壤中像是剛剛綻放,微微低下的花卉,像是搭攏的頭部,分外慵懶的模樣。
“程公子也懂花卉?”溫珺眼睛一亮。
“略知一二。”程末說,“家父素來愛花,所最愛的就是桃花,受其影響,我也對這方面有些涉獵。而且溫姑娘還沒有解答我的疑問。”
“師父早年曾在洛巒洲和一個來自北域的人有過交往,正是從對方手裡,她買下了一朵蓮花。剛開始那朵花只是一個花苞,被水培育在一個花盆中,片刻不得離開水源。師父感慨於那朵蓮花的清幽,故而想方設法,也想在自己的庭院中栽種下來,但蓮花生性喜水,而那種花則更是嬌貴,按理來說,的確無法在沉境的土地中存活。師父想了很多辦法,以那朵花為最初的母本,不斷和本地各種花卉雜交、嫁接,一點點培育選擇,最終才得以培養出與原本的蓮花最為接近的花種,而且不需要太過精細的照顧,也可以存活在沉境的土壤中,唯一可惜的,是這種花的花期極短,開花之後三天就會凋謝,程公子來的也是湊巧,若是或早或晚了一天兩天,也是看不到它的開放。”
“不是我來的湊巧,是你家師父培育的精細,掐準了時間,正好可以在她壽宴當天開放,我也只是沾了些光罷了。”不知為何,聽溫珺解釋完,程末卻失去了很多興趣,繼續向前走去。
溫珺好似碰了一鼻子灰,但對這個冷淡少年的性情,她多少也有了些把握,自然也不太在意了,因而直接跟在了對方身邊。
沿途中,程末多次見到別的花卉,偶爾可能是感興趣的樣子,或多或少問了幾句。
“這種水仙,是怎麼栽種的?”
“水仙的葉片也是一大特色,但在這裡,過於豐富的葉脈只會導致水分的流失,師父特意減掉了它多餘的葉子,才能讓它也存活下來。”
“這株牡丹呢?”
“牡丹開花容易,但極為嬌嫩,很容易從花莖折斷,師父特意在下面的土壤中準備了特殊的培養基,等牡丹在原本的根系中開花後,就將花卉剪短,移植到培養基中,也能保持其長久綻放。”
“那這一株十八學士①呢?別的低矮花卉也就罷了,這是整整一整棵樹木,它存活在這裡,又是費了怎樣的心思?”程末在一棵大樹前停下了腳步。
樹木枝葉扶疏,滿枝翠葉中,零零散散的幾朵花就像是碧海中的幾處浪花,兩相點綴,綠意漸濃、花香飄鬱。花朵雪白、淡粉參差交錯,層層堆疊,每一層都有十八輪花瓣緊湊在一起,整齊有序。豐滿的花卉,別說在沉境,即便在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會受當地仕女喜愛,追捧不已。
“為了這株十八學士,師父耗費的心力,更是數一數二的。”溫珺解釋說:“最早得到它時,還是一株小樹苗,師父分析了它原本的環境後,對它進行了精心培育,無論是土壤、水質、環境、乃至養料,都是特意選擇的。甚至為了彌補其元氣不足,師父特意用了大量的靈石來改善它的質地,才終於等到它開花的時刻。然而剛開始還算圓滿,可等到花苞抽芽的時候,卻無一例外,初生的花朵紛紛沒等綻放就全部凋謝。師父一開始還很疑惑,幾番調查,才知道無論自己怎麼做,都不能完全復原它本來的環境,不過,也是因此發現了它凋謝的原因——十八學士一次開花,會結出極多的花苞,原本也是無礙的,但在沉境,它們就會不斷爭搶從水和土壤中汲取的養分,最終反而都無法獲得足夠的養料。發現這點後,師父就在它下次花期前,提前去掉了上面大部分的花苞,這樣剩下來的,自然就能汲取到足夠的養料開放了。雖然這也導致和尋常相比,我們這株十八學士一次開的花只有零星幾朵,但至少,也還是讓它成功開花了。”
“原來如此,”程末點頭說:“既然這樣,我明白了。”
“什麼?”溫珺疑惑。
“你的師父雲晟恭,她根本不喜歡花卉。對她來說,只是想要一樣足夠繁華又特殊的東西,來點綴自己門庭,以此顯現自己的卓爾不群。這是在沉境貧瘠之地,她選擇栽花;如果是在洛巒洲的萬里澤國,我相信,她會特意花費大代價建一批只有在陸地上才能建造的建築,以此來襯托和他人的不同。不管是什麼花,只要被她看上,就會不惜一切得到它、改造它,讓它可以適應自己的要求,始終滿足自己的心意。至於在這其中,花卉本身是否願意、以及到了最後,這些花,又是否是原來的本貌,也就絲毫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了。從一開始,她就只考慮,用別人來滿足自己!”
程末語出驚人。
花卉,應該開放在自己最自然的地方。而不是因為個人的私慾,費盡心機,化為門前的點綴。
這是對自然和美的,最大褻瀆
……
荒蕪的沙暴,隨著風聲,無形中更大了一些。一道影子,靈活穿行於漫天塵沙中,疾速前行。
雪輕靈雙唇微抿,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當程末離開後,她的心就始終空蕩蕩的,如同被憑空挖走了一塊,空虛的感覺,無法被任何喜悅填滿。即便仍舊面對著仍舊活力滿滿的孩子們,她也無法如往常般露出笑顏。而再被小茗點破了心事後,她更是無法繼續保持安然無恙,沒法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種感覺,在以往也是前所未有,面對未知,連她,也會覺得茫然無措。
她也知道,解決的辦法到底是什麼,就像俗話所說,“解鈴還須繫鈴人”。
可是雪輕靈也不清楚,現在自己做出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她心中放不下的東西,比程末知曉的,要更多。
“……”默然無語,因為此刻她,也沒有別人可以商談。而即便如此,她仍舊選擇,按照自己選定的方向繼續向前。
她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在沉境艱難環境下的磨礪,她一個弱女子能支撐到今日,也有自己的執著于堅強。已經認定的事情,也就不會再輕易改變。
漫天揚塵中,視線也受到了極大的阻礙。已經前行了許久,直到極為靠近的時候,記憶中的高牆,才出現在她的視野之內。殘破的圍牆,歷經了漫長的風吹日曬,缺乏修繕,自然不可能一直保持完整。
根據早已探明的路線,雪輕靈輕車熟路,走到了圍牆的一個角落中,正要再走過去。
耳畔,靈敏地感覺到了一絲不自然的顫動,雪輕靈意識到了什麼,飛速閃身躲在了另一邊。
圍牆之下,一塊地面的磚石,被完整地移開,露出一個地道。地道之內,臺階整然一新,根本想不到是和殘破的圍牆連在一起的。雪輕靈在躲藏處看到,數道人影,身穿防風的長袍,魚貫從地道里走出,左右掃視沒有察覺到什麼後,身影進入了漫漫風沙中,很快消失。
從她們的身影,雪輕靈判斷這些人都是妙芳宮的侍女,恰巧也是從這裡離開。沒有和她們直接在地道中撞到,雪輕靈也是暗呼慶幸。隨後從藏身處走出,按照她們離開的方位,再一次開啟了地道。
地道幽深,不知通向何處。裡面陰風陣陣,倒是吹走了洞口的些許燥熱。雪輕靈心中一頓,向下面走去。
……
聽到了程末的話,溫珺反而沒有什麼變化,反而點頭說:“你說的的確在理,我認識的師父,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就連你本身,也是被她改造好的,是為了滿足她需要的‘工具’?”程末冷聲道。
“程公子的話裡還真是帶著話,如果不深思幾遍,還真是不容易理解。”溫珺說:“你不願意順應師父她的態度,可是到底,你也還是選擇來了這裡。這,又是為什麼?”
“難道你覺得,我還有別的選擇?”程末冷笑道。
“在未探查清楚對方的用意前,就先說出自己的看法,這不像你這種聰明人會做的事情。”
“因為我發現不論我多麼聰明,在你們面前說話,都像是對牛彈琴,不如開門見山來得直接。”程末乾脆道:“帶我賞花,也是看夠了吧?是不是差不多該進入正題?”
“程公子太心急了,這裡的花卉,你還沒有觀賞十分之一,況且既然你的父親喜愛桃花,那在這裡,還真的有一株桃花,想請公子一觀。”溫珺搖頭說。
“桃花的話,也就不用了。我已經見識過了做好的桃花,就在元臺廣界的煥青城中。”程末自然不信,還會有其他的桃花,可以超過桃盡塵華。
“公子都沒有看過,就這麼信誓旦旦嗎?”溫珺帶著一抹玩味的笑。
程末思索片刻,最終默然點頭,繼續跟著溫珺的步伐。溫珺在前面帶路,不知不覺,她的背影,似乎遙遠了一些。
“不知這種桃花,又有什麼獨特之處。”程末說。
“公子賞過那麼多名貴花卉,大多隻重視其形,而忽略其他。這也是這種桃花的獨特處,它的香氣,要比它的外貌,更值得品味。”
“那不知這種桃花,又叫什麼名字?”不知不覺,程末隱約嗅到了一絲獨特的香氣。
“夜迷香。”溫珺忽然停下轉身,用手指著身旁的一株花卉,微微一笑。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更為迷醉的芬芳,瀰漫在程末的周身。迷失的感覺,環繞進他的腦海,神魂,似乎也被牽離出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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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①\t:十八學士,是茶花中的一個珍品,樹型優美,花朵結構奇特,由70-130多片花瓣組成六角花冠,塔形層次分明,排列有序,十分美觀。相鄰兩角花瓣排列20輪左右,多為18輪,故稱它為“十八學士”。是茶花中的一個珍品,深為人們所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