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左右思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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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檔的大殿之中,所有的只有間隔甚遠的兩個人,一個在一邊,一個在另一邊。隔絕的空隙,像是一道永遠無法跨過的間壑,讓彼此的位置,顯得遙不可及。

程末是很淡然的,他本性就不是容易或驚或喜之人,也因此常常被人叫做“冷漠”,而當此時,他眼神中的淡然,更像是荒野之中遇到了對手的狼,在謹慎之中,不會給對方留下任何的破綻。

溫珺則是一直平靜,太過平靜,顯得她露出別的表情,都要是更為誇張。她望著程末的眼神,不悲不喜,也無法讓人猜出,她一開始是有什麼盤算。

程末微微昂起了頭顱,說:“是不是沒想到,我能安然無恙地走出來。”

“恰恰相反,我和師父一直覺得,你能憑自己的能力離開。只是沒有想到,最後你會選擇這樣的方式。”溫珺說。

“那你們是不是為我毀掉你們的靈陣,感覺懊惱、憤怒?”程末帶著一目瞭然的嘲諷。

“並沒有,你能做到這點,證明師父的決定做對了,因為你的表現,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好。”溫珺說。

“所以這是個考驗,看看我有沒有來這裡的資格?”程末說:“看來你的師父真是費心了,為我這麼一個無名小卒,不僅給了我來這裡的資格,還特意為我安排了這種考驗。”

“或許你覺得這樣很殘酷,甚至有些無理取鬧,但在我眼裡,這一切都是必要的。”溫珺說:“有一句話,你真的說對了,在我們眼中,你的確算個無名小卒,而從一開始,我就不完全贊成師父的決定,甚至為她為什麼將金色籌碼給了你、而不是子植感到詫異——我都是這麼想的。”

“那你現在呢?”

“現在,我或許理解了師父的話,看到你直接破陣而出,你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也證明我師父她沒有看錯,錯的,反而是我。”溫珺這些回答,才像是她發自內心的心裡話。

平白出現的人,不管是誰,都不會相信對方有任何的意義。

直到他能展示出自己真正的價值前,也不會有任何人可以接納他。

這個道理,程末自然也很清楚。

一念及此,程末忽然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溫珺平靜地問。

“我原本的打算,是一旦離開那座靈陣,見到你之後,就用這把劍先將你的頭顱斬下,然後去找你的師父算賬。”程末揮動了一下手中的三尺劍,平靜地說著可怕的事情。

“那現在呢?”溫珺不為所動。

“現在?”程末說:“現在我想請你帶著我,去雲晟恭的壽宴,再去看一看,她到底打算要做什麼。既然我透過了你們的考驗,接下來的事情,我也理應去見到。”

“自然會給程公子帶路。”溫珺的口吻,也恢復到一開始見到對方的情況,畢竟程末所說的,也正是她打算去做的。

如果程末可以安然離開那座靈陣,就將他帶來,一起參加自己的宴席——這是雲晟恭從一開始,就告知給她的吩咐。

對於自己的師父,溫珺一直言無不從。

……

另一處房屋內,雲晟恭盯著眼前的情況,有些意外。

地面上連帶旁邊的牆壁,被撕裂出一個巨大的洞口,煙塵四溢中,遍地狼藉。雕刻精美的廊柱上的裝飾被毀了大半,頂棚也只剩下殘垣,還在不斷有磚石從上面掉落。

整個來看,這裡都更像是一處即將被拆毀的廢墟,而不像是之前那恢弘的宮殿。

“一個失神,居然讓小老鼠逃掉了,真想不到,不過……”雲晟恭回想剛剛的情景,原本志在必得的情況,仍舊功虧一簣,雖然有部分原因是感應到了程末那邊非同尋常的情況而分心,但銀髮少女在關鍵時刻爆發出的力量,還是讓她深深的震驚。

那一部分的原因,是雪輕靈在極限狀態下,所有的求生慾望,另一部分……

“罷了,這個時候,再節外生枝,也沒什麼意思。”雲晟恭很快調整好了心態,露出了玩味的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語,“很快,就又要見到那個少年了,那麼,你又會怎麼選擇你,沈闊言?”

談及“沈闊言”這個名字,雲晟恭臉上的面紗,不自然地顫抖著,面紗掩蓋了她的表情,但也預示了她臉龐的搐動。而她的語氣,也不像是子植和溫珺這種小輩,在談及他們時的誠惶誠恐,自然更沒有所謂同輩高手間的惺惺相惜。所有的,只是極致的恨意。

……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在寬闊的廊道中,程末跟著溫珺的後面,望著身邊已經走過的路途,心如止水。不知為何,這種情況,他覺得非常熟悉,無論是在北域還是在洛巒洲,或者其他地方,類似的情景,他已經經歷了不止一次,而每次的結果,或興奮、或低落,給他的感覺各不相同。但不管怎樣,幾乎都不會讓他空手而歸。

為什麼,到了現在,他還是會答應雲晟恭的要求,即便是在經歷了那麼多近似於愚弄他的事情?心中的執念,或許是一方面,但仍舊不是全部,支撐他作出抉擇的理由,從不會是單一的原因,而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考慮。這也是他多年在陸家跑腿,學會的思維方式。

一個方面,透過妙芳宮,他還是想知道離開沉境的方法。葬涯灣已經過了可以通行的時間,此時暴風洶湧、海況惡劣,根本無法容許任何人出入。然而他和叔嘉,無論怎麼想也都不可能真的在這裡待上一年的時間,唯一的方法,就是考慮其他離開的方式。

天道盟的傳送陣,在他和子植衝突後,就基本不需要考慮;至於神劍宗,雖然沈闊言不知為何對他似乎別有青睞,但神劍宗到底還只是外來勢力,論在沉境多年耕耘和底蘊積累,肯定比不過老牌的勢力。而他唯一的希望,也就只有妙芳宮。

傳聞天道盟的靈陣,是沉境的唯一。但程末不相信,和天道盟同屬於紮根在此的勢力,妙芳宮就真的沒有自己的後手。況且傳聞雲晟恭和翠羽山的妖族關係密切,得到妖族的支援,也是她可以在此立派的原因。那麼想辦法藉助妙芳宮這條線,向西透過翠羽山,再轉道其他地方離開,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至於另一方面考慮,那就涉及到雪輕靈。

他和叔嘉不管怎麼樣都是外人,顧忌也就少了很多,因此就算在這裡鬧翻了天,也大不了可以選擇一走了之。但雪輕靈不行,她就是這裡的人,她的根、她的家就在這裡,雖然因為她本身的“職業”,或許讓她在這裡已經樹敵眾多,但相比較下,這還算小打小鬧。賭坊一場,已經隱隱讓他們所有人都站在了天道盟的對立面,那麼為了雪輕靈,他也要儘量謹慎,不要再和妙芳宮交惡。

否則,以雪輕靈的本事,和他們一樣離開這裡,或許不難。但,那些孩子,可以像她一樣,這麼輕易就離開嗎?

想到這些事情,不知不覺,程末的心中愈發沉重。不論他去哪裡、怎麼去做,又因為修為的突破變得多強,事實都還會告訴他,他所處的世界,永不會是真正的隨心所欲,永遠存在各種條條框框去約束、束縛著自己,讓他不能真正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即便因為他的境界突破,以往的束縛可以視而不見,總會多出來更新、更大、更強的束縛,重新將他框在裡面。

這也是一種天理迴圈,像是一顆種子,要突破外殼的束縛,才能抽芽、長大;長成樹苗,還要忍受風吹日曬的磨礪,才能真正成材;而化為參天巨木後,就真的又隨心所欲了嗎?不,恰恰相反,等到那時,自己又成了自己的束縛,高大的樹木,巨大的重量,反而限制了它進一步的生長,如果再高一些,它就會承受不住自身的體重,轟然倒塌。

修士,也不是想象中那般隨心逍遙啊。

程末悵然若失。

那到了什麼時候,才能算真正擺脫這些束縛,是真正的求得天道,稱為人眼中真正超脫於五行的仙人呢?

到了陸儼望、鄧也他們這個程度,自然遠遠不算。

那言歸這個程度呢?

恐怕也談不上。單不說他自己就是抱憾而死,現在只能以靈體的方式依附於自己,還帶著各種秘密,只想弄清沉罪靈尊的真相;即便是和他同級別的桂斂鋒、季尋悲,不也同樣一個身死道消、一個不知所蹤,照樣束縛在天地之內嗎?

那,傳說中最強的至尊,顏鴻孤呢?

程末突然發覺,對於這個曾經的“萬古第一人”,他所知道的事情,居然少得可憐。甚至除了聽言歸的談論外,在別人的口中,都沒曾聽說過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按理來說,如此強大的一個人,絕對不可能這般寂寥無名,只要他的事蹟離現在還不算太久遠,肯定會被封為傳奇,在聖徊間眾多修士中口口相傳。

要不然,就是顏鴻孤的年代,距離現在已經太過遙遠,遙遠到和他有關係的人基本上都已經淡出了人的視線,除非自己特意去問,否則即便他還有故事流傳,也不會被人時長提起。

但這可能嗎?

關於顏鴻孤的一切,都是言歸告訴他的。且不論言歸的年齡有多大,再來看他和季尋悲曾經有過交往、而季尋悲現在唯一的親人季初見才十幾歲,隱約也可以猜測出,言歸的曾經,到現在至多不過百年。即便時間跨度再拉長一些、並且他自己也是在這很久之前遇到的顏鴻孤,滿打滿算,恐怕也不到五百年的時間,五百年,對於修士來說,根本就不是很漫長的時光。

而且言歸在談及顏鴻孤的時候,是用過“年輕人”這個詞的,也就證明顏鴻孤很可能和他是同齡人、甚至比他還要年輕。

如此一個人,年少成名、修為強大,又曾經縱橫世間,怎麼可能短短時光後,就幾乎完全淡出了所有人的視線,不被任何人記得?

越是深思,其中不合理的地方,也就愈發讓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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