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劍求依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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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都握不牢,你的劍法不是用來雜耍,還是幹什麼?”程末的聲音,淡淡傳來。

他自己說這句話或許無意,但落到聽的人耳中,可就是貨真價實的“殺人誅心”。

被程末這般冷嘲,楊宗當真是差點氣炸了肺,好容易平復下情緒,又對程末大喊道:“你也不過是力氣比我大罷了,有本事的話,你不要接我的劍!”

他自忖方才不過是他太過大意,才被程末趁虛而入,現在重新握死了自己的劍,對著程末,嚴陣以待。

“好啊。”程末輕點了下頭,將手中的筷子輕輕一挑,換作只用兩根手指捏著它,對著楊宗一示意,像是在告訴對方“這樣可以吧”。

楊宗見此,臉色從青變白、又從白變紅,彷彿一口氣堵在心底,不吐不快。他看準了方向,又是一聲大吼,朝著程末直面斬來。這一下又快又準,就是要趁著程末不注意,打對方一個猝不及防。

視野之中,那個靜坐在座位上的少年,在他的劍鋒逼近中,仍舊紋絲不動。而對著這樣的身影,生平頭一次,楊宗的心中產生了懼意。恐懼源自於未知,現在的他,就是完全想象不到,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人,是怎麼做到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穩坐泰山的。但事已至此,豈有他疏忽的時刻,狠狠咬緊牙關,楊宗的劍快速絕倫,如離弦之箭,徹底一去不回。

就在他的劍即將觸及程末的那一刻,楊宗的手腕,突然又是一痛,鑽心的痛處,幾乎要讓他再次將劍扔掉。慌亂中楊宗匆忙後退,再低頭一看,自己握劍的手腕上,一個圓圓、小小的紅色凹痕,像個印章般,讓人觸目驚心。再一看對面,程末握著筷子的手,不知不覺,再次向前提了一些。

冷汗,從楊宗頭上劃過,他絲毫不懷疑,如果程末方才有心,自己這隻手,就已經被那根筷子穿過、算是徹底的廢了!

“你……你怎麼可以比我還快!”楊宗難以置信地說,他分明見到,在自己動手之前,這個少年明明還沒有任何動作,但是事實卻是,對方的攻擊,比自己更快!

“你已經很快了,我沒有比你更快,”程末說:“我只是猜到了你的軌跡,提前在等你。”

這點從旁觀的蒼梧老人,看得則更為清楚。在他的眼中,程末根本就沒有太多的動作,只是直接將筷子點出,隨後就像是楊宗自己特意撞上來一般。這不是後發先至,應該來說,他們都是同時出手的。

但這其實才更為驚人。

這意味著楊宗出手的那一刻,程末就完全判斷出他接下來的全部招式!

“這能做到嗎?”楊宗更為震驚,“你是一直在盯著我的手、還是腳?”他的認知中,只有一直盯著對方的動作,才能判斷出下一步的可能。

“都不是。”程末想了想,才對他說:“可我就是能知道,你的劍下一刻會怎麼出。”

這已經是他的本能,他當然也無法給楊宗一個具體的回覆。

“我不信!”楊宗近乎癲狂地再次縱劍衝上,一次次揮劍,又一次次被程末逼退,劍勢愈發狂亂,已經毫無章法。隨著被程末挑落的,似乎不僅僅是他的劍,還有心中的某些東西,在這一刻,也悄然粉碎了。

又是一劍,楊宗徹底用了全力,帶著凌厲的殺氣,朝著程末撲面而來。原本出劍,他還留下了幾分餘地,只有這一次,他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發狂般要撕碎眼前的一切。然而眼前一花,他的動作,不由得停了下來。

那根筷子,在此之前,早已停留在他的眼尖,楊宗的劍,離程末還有些距離,但只要他敢再靠近一點,程末的筷子,毫無疑問,就會刺穿他的眉心。

這場比試,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有其他的結果。

僵持的氣氛、一動不動的二人,所有人望著這一幕,大氣也不敢喘。或許他們都沒意識到,他們都快忘了呼吸。

忽然間,楊宗將手高高抬起,就要將自己的劍扔出去。

程末眼疾手快,先一步用手擋住了他的胳膊,讓他再次將劍握了回去。

“你做什麼?”程末說。

“我不是你的對手,這劍,還練它做什麼!”楊宗大吼了出來,退後兩步,已經淚流滿面,“我原以為,它能帶給我無盡的榮耀,我才一直練習、一直練習,一直拼了命的練,比所有人都要刻苦!可是現在呢?它給我帶來了什麼?恥辱,只有恥辱!”

這一句話,不僅是把楊宗內心的不甘、憤懣,統統宣洩了出來,還像一根根釘子一樣,扎入了在場所有人心中。

是啊,他們心裡所想,和楊宗有什麼不同呢?

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為了可以讓自己不再被欺辱,他們才來到這裡,數年如一日般苦練,都是夢想著,可以靠手中的劍,為自己掙來原本失去的榮耀。

但現在,這些在這個外來的少年面前,完全成為了虛妄。他就像一座從天而降的高山,用無可置疑的事實,將他們曾經的幻想,徹底碾成粉碎。

多麼可憐、又可笑的執念,是這麼弱不禁風。

“難道你的劍,僅僅是用來維護你驕傲的工具嗎?”程末冷冷說。

“那難道你不是為了自己變強,才選擇你的劍嗎?”楊宗看向了程末腰間的三尺劍。

“我是因為變強,選擇了劍,而不是為了變強,才去用它。”程末搖頭說:“況且後來,我知道了另一件事情。”

“什麼?”

“劍只是劍,它沒有自己的驕傲、也沒有自己的榮耀,它所有的,只是自己。”程末站起身來,認真地說:“純粹的劍,不代表任何人、任何事,它只代表自己。而作為御劍之人,你只能選擇自己的內心去做什麼,而無法抉擇,劍它代表了什麼。”

這一句話,猶如雲開撥霧散,吹開了所有人心中的迷惘。程末的話,是他們在過往的時候,從沒有去深思過的。而現在將它記在心中,越去品味,所能感覺到的,也就更多、更不同。

“話說的有道理,只是說的太淺顯了,不夠指點人的意味。”

一道聲音,憑空出現,在整個飯堂內隆隆作響。所有人聽到了這個聲音,紛紛露出了恭謹的表情。

只有楊宗,顯現出了慌亂。果然,之後又聽這個聲音道:“楊宗無故生事,屢教不改,罰你今天不允許吃飯,再將今日的功課多做十遍。如果日落前沒有完成,嚴懲不貸!”

聽到對自己的命數下了這種宣判,楊宗垂頭喪氣,灰溜溜從大門走了出去,去忙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了。

“蒼梧老人,還請你費心,將他請到我這邊來。”那個聲音接下來指代的,明顯就是程末了。在這之後,聲音沉寂下去,像是在耐心等待著程末的到來。

“程少俠,還請這邊走吧,我們已經耽擱了很久了。”蒼梧老人對他示意了一下,在前面帶路。程末點了點頭,隨他走出了這裡,向著院子中另一個方向走去。跨過數道大門,穿過一個個小巷,程末恍惚中似乎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陸家的大院中,和妙芳宮裡偏為陰暗、恢弘的風格,完全不同。

“就在這裡了,進去吧。”最終,停在一座大門前,蒼梧老人給程末引路後,就主動退開。

“程末,還是注意一下,”言歸說:“從剛才,我感覺到許多強大的氣息,原本他們還在隱藏自己,但從你在飯堂中鬧出那一番動靜後,他們也就都出現了。”

“不用在意,注意觀察現在就好。”程末平靜地說,對於這件事情,他已經猜測了一個大概。

定了定神,他直接推開了眼前的門戶。

門戶之後,沒有想象中的小徑和院落,而是一個獨立的房間。除了他進來的這個大門,其他的門窗完全緊閉,還用厚實的帷帳遮住,只有幾點快要燃燼的燭火,坐落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搖曳的光芒,只能讓人勉強視物,完全無法覆蓋完全。

程末緩步走進,對於這樣陰暗的場景,也沒有任何慌亂。他可以看出,這種佈置,並非是對方特意追求,而只是為了讓自己靜心獨處,而不得不做的妥協。證據就是,房間的正中,還擺放了一個假山,假山下面,是一灣清澈的水池,裡面遊動著幾隻在沉境罕見的金魚。一點生機作為點綴,證明它的主人心中,還是渴望著外界的生機。

一道人影,背對著程末,坐在假山的後面。感覺到程末的到來,他也沒有轉身,只是說:“方才你在飯堂,做似乎有些過了,給一個弟子教訓無可厚非,但差點毀了所有人的信心,也是過猶不及。”

聲音沉悶,像是他本身從來不喜話說太多。

“對方主動挑戰我,我若不認真應對,也才更是失禮。”程末對於他身上若有若無散發出的驚人氣息,幾乎視而不見,“至於他們心裡的承受,卻不在我一開始的考慮範圍了。”

“你承認你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了?”他緩緩轉身,站起對著程末,像是一把劍,悄然出鞘,露出了一些鋒銳的氣息。

“倒不如說,我一開始就從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程末望著沈闊言,認真說:“神劍宗的弟子,應該不該如此羸弱,需要我特意考慮。”

沈闊言看著這麼回答的他,默不作聲。

而程末則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利氣,不知不覺,完全消散了。

“你從什麼時候,猜到是我要見你?”沈闊言換了個問題,像是要探尋出程末心中的所想。

“從見到他們練功的架勢時,就猜測的八九不離十了。”程末說:“救了我的人,也是沈前輩吧,敢問為何,你要再度出手,救下晚輩的性命?”

這是程末最為不解的地方,按理來說,他和沈闊言毫無交情,對方為何三番兩次,不僅在之前出手相助,還特意救了他的性命。

沈闊言掃過他一眼,說:“你難道猜不出為何嗎?”

不知為何,這句話卻帶著些嚴厲。

程末一怔,默然搖頭。

“你既然不願意說透,那麼就我來說吧。”沈闊言直視著他,忽然說:

“藏劍谷,還好嗎?”

程末心中一驚。

隨著這句話,沈闊言帶著的,不僅是懷念,還有再度浮現的,鋒利氣息。

像是一段不堪回首、又不得不去面對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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