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後會有期(1 / 1)
江離樓喘著沉重的氣息,不斷恢復著元氣。他隨身攜帶的靈石也不少,此時正好發揮用處。然而沉重的傷勢,卻不是一時片刻可以復原的。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雪輕靈,被他氣勢所迫,銀髮少女,始終一動也不敢動,過往的經歷,不如說是陰影,依然在她的心中,揮之不去。
江離樓忽然有些放鬆的感覺。
僅僅為了這一個“低賤”的女子,居然讓他這般狼狽,這真的值得嗎?
僅從一人來看,似乎一點也不值得。他有很多奴僕,根本不差這一個半個,就讓這一個這麼失去,似乎也無傷大雅。
可是他無法容忍,是像那少年那般,公然質疑他的權威,要將他身邊的“物品”,所橫加奪走。
只要有了第一次,這種事情,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過好在,這一次不論如何,也還是他贏了。
江離樓心中暢快,幾乎就要大笑而出。
笑聲還沒有發出哪怕一個音節,江離樓的汗毛陡然立起。
在他的身後,居然傳來一陣凌厲的風聲,破空而出。夾雜著灼熱的氣息,如同火山驟然噴發。
江離樓倉促轉身,只見到灼熱的熔岩驟然從火山的裂隙中迸發而出,沖天而起的聲勢,滾滾熱浪,卷席著周遭,要將一切化作烏有。
而唯獨有一道人影,出現在了沖天的岩漿中,衣衫破破爛爛,唯獨他的雙眼,始終明耀著銳利的鋒芒,似乎要穿透到自己所見到的一切。
“這……”江離樓萬萬沒想到,事情居然會如此。
而雪輕靈呆呆地看著那一道身影,忽然間,雙眼緊閉,有兩道淚痕,劃過臉頰。
可是她的嘴角,卻滿是笑意。
矛盾的表現,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能理解其中的意味。
“你……”江離樓望著落下的程末,怎麼也想不到這少年不僅完好無損,氣息還要比當初更強了一些,正要說什麼時。
程末已然化作一道流光,衝到了他的面前。在之前的欺騙後,他絕不會再給對方任何可能翻盤的機會!
三尺劍出現在他的手中,朝著江離樓周身大穴刺去,團團劍影,迅疾如雷霆,夾雜著撕裂的氣息。
江離樓身形微退,手中短棍一時齊出,繁妙的棍術,正是原本讓程末手忙腳亂的技巧。然而他現在傷勢沉重,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反應。不過程末也沒有再用那瞬間提升戰力的秘法,此消彼長下,一時之間,二人竟也鬥了個旗鼓相當。
劍與棍的磕碰,每一下之後,都是江離樓敗退一步,程末的每一劍中,都勢大力沉,彷彿永遠不會勁力枯竭,可是反觀於他,原本所剩無幾的勁力,在每一次的交手後,都會消耗大部分。不過數次之內,江離樓就感覺到自己的短棍再也握持不住,幾乎要脫手而飛。
震怒之中,江離樓棍法在雙手變化,變成一朵雲團一般,在程末眼前翻動,而靈籙的鎖鏈,纏在他的手上,讓他的攻擊,更為不可捉摸。
而在他的短棍和程末的劍交擊的這一刻,一道青光,忽然從程末的劍上,傳到了江離樓本身。
青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一般,沿著江離樓的身體不斷攀附著,如同開放著朵朵青色的梅花,根系紮在江離樓的身體上,正在瘋狂吞噬著他的生機。
江離樓大吃一驚,想要再度舞動長棍,手臂卻因為生機流逝而癱軟異常,速度不知不覺也慢了下來,疏忽之中,程末的劍趁勢而上,幾乎要將他的頭削下。
此刻的江離樓,就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瘋狂而虛弱的他,驟然爆發出更強的真元,壓力覆蓋的範圍內,連程末都要再退避三舍。就在這其中,一道明亮的鎖鏈,朝著程末當頭刺來,有如怪蟒出洞。
音符的律動,像是見縫插針的無數小錘子,將真元的節奏,統統敲碎,也讓江離樓的鎖鏈靈籙,陡然間失去了目標,不僅沒有纏住程末,還差點被對方所趁。
江離樓狼狽躲開,怒視著不遠處的銀髮少女,厲聲道:“你是真的要反叛嗎!”
雪輕靈一言不發,長笛輕握,音節和程末的動作相合,天衣無縫的配合中,只讓身處其中的人更為振奮、對手則更為狼狽不堪。
程末深深看了雪輕靈一眼,眼中含著讚賞的微笑,手上的攻勢則絲毫不停,三尺劍中,劍意的精華畢露,任是天馬行空之中,引來眾生相和。
屈辱!
在江離樓的心中,是無比屈辱的感覺。
強大如他,現在卻只能落入這般田地,被這兩個小傢伙如此戲弄。
一種虎落平陽的滋味,在他心中不斷蔓延。
近乎於癲狂的他,瘋狂以自身元氣感知著不遠處的靈陣,儘管他能知道這個靈陣現在已經被程末破壞了根基,繼續使用下去很可能出大問題,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麼多!
自火山之內,灼熱的元氣,被它所吸納,朝著程末橫衝而來,滾滾熱浪,所經之處,徹底化為焦土。
“班門弄斧!”程末冷笑一聲,擋在了雪輕靈面前,周身青光虛閃,梅落青焰迎風而起,宛如萬花綻放,裹挾著洶湧的生機,正面衝向了對方。
這是要以火破火,不死不休了!
“住手!”一道聲音,雷鳴一般,在場地中經久不息。一道人影,從半空中直接落下,兩道同等炙熱的風浪,經過他的周身,如泥牛入海,陡然間無蹤無跡。公冶涉隨手而為,又將地上昏迷的子植一道捲了過來,站在了江離樓面前,看向了程末,沉聲說:“這一些,都是你做的?”
程末還沒有答話,眼前劍光閃爍,沈闊言握著藏劍鞘現身,他的手上依舊沒有長劍,遮天的劍意卻有增無減,他擋在了程末面前,雖未發一言,態度已經不問可知。
公冶涉眉頭微皺,這件事情沈闊言打算干涉到底,也是不出他的意料,但不遠處,雲晟恭雖然沒有來,也依舊在靜待事情的發展,這也不得不說是個隱憂。
程末見狀,也正要說什麼,兩道影子,再次衝到了裡面,其中一道人未至、聲音已道:“公冶前輩,這些事情,也是我們一起做的,怨不得程兄一個人,如果你真的要追究,那也還把我一起算上吧!”
說完,叔嘉帶著軫武一起出現在程末身邊,對著公冶涉說。
“是你?”公冶涉顯然認得叔嘉,完全沒想到事情居然還複雜到了這樣的程度。
“叔嘉,這種時候,你也不必為我說什麼,我自有打算。”程末搖了搖頭,跨上前一步,直面著公冶涉,說:“公冶盟主,冤有頭、債有主,所有的事情,你儘管找我一人就是。”
“原來如此。”公冶涉點頭,道:“子植是你打傷的?”
“沒錯。”
“為什麼?”
“履行賭約。”程末說。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廢去他一個胳膊,幾乎相當於他半生修為,就盡付流水!”公冶涉的語氣,帶著幾分嚴厲。
程末搖了搖頭,說:“既然當日他對我的賭約沒有異議,我想,你也不想自己的徒弟就此失信。不過要說今日的局面,也不是因為他,他還沒有資格,讓我做到這個程度。”
“那你是為了什麼?”
“為了她!”程末用手指向了雪輕靈。
“她是誰?”
“那你不如問問你身邊的那個人。”程末冷冷道。
公冶涉看向了江離樓,江離樓只得說:“她叫雪輕靈,是我的一個奴僕。”
一聽這話,公冶涉一怔,繼而冷笑說:“一個奴僕,怎麼和我的弟子相提並論!”
似乎是對程末之前說子植沒有資格這句話而感到不滿。
“但在我眼裡,子植連她的一根毛髮也比不上!”程末說。
那如雪貂一般的銀髮少女,經歷過很多,她以為自己很堅強,但卻也和雪貂一樣,敏感、脆弱。
沈闊言聽到他這麼說,忽然笑了出來。
笑聲不大,但在這個空曠的地方,仍舊聽得一清二楚。
他自然知道,這句話程末說出來,只會刺激公冶涉,反而也是因此,他才更要笑。
公冶涉則詫異地看了程末一眼,說:“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帶她離開。”程末斬釘截鐵,語氣不容任何質疑,“我現在就要帶她走,讓她脫離奴僕的身份,並且,我還希望你可以還給她的自由之身,之後無論是天道盟還是江離樓,都不得以任何方式為難她!”
這才是程末最終的目的。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想起了自己剛剛到達這裡後,沈闊言就告訴他的話——
“不要去救任何人,因為在這裡你會發現,你誰也救不了。”
或許吧。
沉境可憐的人,已經太多了。
街邊的走卒、麻木的乞丐、飢餓的孩童,處處哀鴻遍野,處處悲慘萬分。救得了這個,就無法去救那個,又怎麼可能去救人、怎麼去救所有人?
可是至少,哪怕和自己有關的人,一個半個,救了他們,也算是救吧。
也許有人說,這只是“偽善”,如果不是雪輕靈和他恰巧有來往、如果不是他認識她,他還會去救她嗎?
程末並不否認這一點。
但,如果因此去救雪輕靈是“偽善”的話,那麼真的聽之任之、毫不理會,才是真正的極惡!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你?”公冶涉饒有興趣地說,像這少年這般,闖入他的宗門禁地後大鬧一番,居然還敢和他談條件,真的是讓他覺得很有趣。
“憑我,還不夠嗎?”沈闊言冷冷道。
“沈闊言,我知道你的厲害,但今天就憑你自己,也想帶著這麼多人離開?”公冶涉針鋒相對。
“不需前輩如此,”程末對沈闊言說,然後對叔嘉示意了一下,叔嘉來到他身邊後,程末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之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轉向了公冶涉。
程末的身影,擋住了叔嘉的表情,讓人沒有看到他充滿了疑惑,方才程末實際什麼也沒和他說。
“年輕人,你這是幹什麼?”公冶涉也問道。
“告訴了叔嘉一些事情。”程末道。
“什麼事?”
“一些有趣的事。”程末說著,青色的火焰再次出現在他的手心,他示意給公冶涉,說:“你可曾感覺到,這裡面的氣息,有些熟悉?”
公冶涉僅僅感知了片刻,不由鄭重起來。
“這也算貴宗的機密了,不過在下僥倖,可以窺見一二。”程末慢條斯理地道:“如果公冶盟主能答應我的條件,我也可以保證,這件事情我和叔嘉,誰也不會說出去。”
“你!”公冶涉聞言大震。他絕對沒想到,程末不是來和自己商量,而是在威脅他!
現在程末的這一招,可是正好打在了他的要害上,特意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叔嘉,別說因為叔嘉本身的身份,公冶涉不敢輕易動他,哪怕他真的要殺死這兩人,有沈闊言保護,他們中至少能跑出去一個,一旦將這個訊息公之於眾,那對公冶涉來說,才叫真的永無寧日。
火山深處的泉臺梅樹,公冶涉一直視之為絕密嚴守,不僅外界中連沈闊言、雲晟恭他們不得而知,就連天道盟內部像江離樓也不曾知道詳細。一旦這個訊息洩露出去,天道盟立刻就會陷入到無止境的紛爭中,不僅妙芳宮、神劍宗會分一杯羹,外界的窺探之心,絕對也不會少,甚至本來屬於天道盟的那些勢力,本身全靠利益維繫的他們,關鍵時刻也隨時會反水。
公冶涉表情不變,眼神深處卻如大海一般波濤洶湧,程末知道,他正在盤算其中的利弊,心也不由得緊了起來。
他不惜連叔嘉也欺騙,就是在賭,他在賭公冶涉的心中,泉臺梅樹的機密,要遠比一個奴僕更重要。可是就算如此,這也是一次豪賭。一招不慎,他可真的會滿盤皆輸。
“你的鬼門道也真多,直接讓我出來,我看誰敢攔著你們。”言歸話這麼說,他也知道,自己實際上才是最後的保險,一旦和公冶涉的交談破裂,他就要作為程末的倚仗。
時間,幾乎在不知不覺中凝固。終於,公冶涉開口說:“我憑什麼相信,你會信守承諾?”
程末的心,頓時放鬆下來。
公冶涉會這麼問,證明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條件。
立刻他說:“我可以向天地大道發誓,此間事了,關於天道盟的種種辛秘,一概不會洩露半點,如果違背,必讓我修為盡廢,隕滅於天劫之內,永世不得超脫!”
聖徊間內,以天道為本,但凡以此起誓,都是極重的誓言,一旦起誓之後沒有履行,必然道心不穩,自此修為難有存進、甚至直接走火入魔,故而修士絕不敢違背。
聽到程末這麼說,公冶涉才放下心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既然如此,那個女子,自此之後,就和天道盟再沒任何瓜葛。你想要帶她走,就走吧!”
江離樓渾身一動,難以置信地望著公冶涉。
程末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到了雪輕靈面前,輕輕牽起了她的手,說:“現在開始,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僕,你自由了。”
“嗯!”雪輕靈眼中含淚,點了點頭,想到了什麼,將手中的長笛拿起,甩給了江離樓,說:“這是你的東西,現在還給你!”
代表著她身份的最後枷鎖,自此也被徹底斬斷。
江離樓望著自己面前的玉笛,憤怒的火焰,吞噬著他的內心。
他望著程末和雪輕靈,扭曲的眼神,幾乎要將二人撕扯得支離破碎。
“轟!”
巨大的聲響,憑空自火山口上的靈陣中傳出。
所有人聞聲望去,見到了破損的靈陣,徹底失控。
原本它用來吸納火山的熱量,現在因為底層的殘破,多次使用後早已不堪重負,上層瘋狂地運轉起來,虛空被撕扯出一條口子,黑洞般的感覺,詭異中透著殘酷。
“不好!”公冶涉大吃一驚,心知如果任由它這麼下去,整個天道盟非被掀翻不可。
沈闊言也是面色凝重,深知此處非久留之地,麻煩的事情扔給地主解決就行,他們自己還是早點離開為妙。
正在此時,狂風四起。
一半是被失控的靈陣所卷席,另一半,則是因為一個人。
江離樓!
他趁著風聲,以迅雷之勢,衝向了雪輕靈!
猝不及防中,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誰也不能剝奪他的掌控權。
誰也不能不經他同意,就隨意安排他的“財物”!
這是他心中,已經瘋狂的執念。
江離樓剛剛得手,眼前忽然一花,程末用隱地移度天綱,交換了自己和雪輕靈的位置,又猛然和對方撞在了一起。
猝不及防,二人被靈陣的聲勢捲起,不斷盤旋,而在這其中,他們還在不停扭打。
到了這個程度,什麼神通、絕學統統不管用,二人只是用原始的本能,用力廝打著。
程末仗著自己的身體強盛,強行掐著對方的脖子,將江離樓抵死在了一角。這時他也才發現,他們不知不覺中,已經被裹挾到了靈陣的中央!
江離樓正要掙扎,餘光瞥見了什麼,立刻露出了驚恐。
程末也隨之抬頭看去,瞳孔睜圓。
靈陣的上方,拿到黑色的裂隙,已經擴充套件到了最大,將他們全都籠罩了進去!
“啊——”慘叫聲中,江離樓的身體被空間的類似撕扯成碎片,化成灰燼,不斷地投入到了黑洞之中。而程末也感覺到皮膚一陣刺痛,身體幾乎要粉身碎骨,而這還是在言歸已經放出真元保護他的情況下。
“程末!”雪輕靈已經被沈闊言帶到了安全的地方,望著處於動盪中央的程末,她大喊道。
程末被颶風裹挾,遙遙望著她,忽然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
畢竟,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不是嗎?
雖然最後的結果,還是沒有想到。
風聲愈發強盛,他的視線,也逐漸模糊不清,不知是塵沙遮蓋了視野,還是他自己的血液在重壓之下已經湧上了雙眼。
無視了自己的骨骼“咯咯”作響,程末嘴唇微動,此刻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但無論雪輕靈、還是叔嘉、沈闊言,都看到了他在說什麼——
“後會有期。”
空間裂隙,像一張黑色的大口,徹底吞噬了他的身體,不見蹤影。
之後,塵埃落定。
(本卷完)
「新的一卷內容即將開始!
到此為止,本書用了大概三卷的內容,完成了整個情況的鋪墊,到了第四卷中,一副大幕,將徐徐拉開。
程末之後還將經歷怎樣的故事呢?有期待的話,還望大家多多支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