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來往無蹤間(1 / 1)

加入書籤

“你見過寰疏嗎?”

平淡的聲音,卻是在無聲中起波瀾,月明星稀間,搏夷那猙獰的面龐,更為晦暗不堪。

程末微微怔住了。

他既無法想到搏夷特意找他要問的事情居然是這個,更想不到,對方是從何處,察覺到的他與寰疏的聯絡?

“你的血!”言歸忽然想到了什麼,沉聲說:“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嗎?你受傷後流出的血,和常人完全不一樣,裡面靈獸的氣息,敏銳一點都可以輕易察覺到!”

這算是解決了程末一個疑問,但還有更大的疑問在困擾著他——為什麼,搏夷知道寰疏的事情?

延蒼雪山距離這裡有萬里之遙,而靈獸不同於人類,基本上從生到死都不會離開自己出聲的地方。加上靈獸素來離群索居,彼此之間的聯絡極少,即便身處同一地域,往往也都是老死不相往來。

那遠在東域大漠的搏夷,又是怎麼知道北域雪山的寰疏的事情?

“你,認得寰疏?”程末試探性的問。

搏夷立刻爪子一動,一道粗壯雷光炸散在程末面前,驚得人膽戰心機,自覺威脅給足了,搏夷聲音沙啞的說:“現在是我在問你!”

看樣子,在自己的回答讓對方滿意之前,它是絕對不會告訴自己任何事情了。

程末這般想著,於是說:“我的確和寰疏有過一面之緣,並且它還給我了一些它的精血,被我拿來淬鍊身體。”

“它為什麼會給你精血?你又和它發生了什麼?”搏夷並不完全相信程末的話,靈獸和人類會有和諧的關係,本來就難以想象,更何況程末身上寰疏的氣息,完全也可能是殺死了寰疏後,再從它身上偷來的精血。

像搏夷這種靈獸,心思之深沉縝密,已經不弱於人類,甚至猶有勝之。

程末只得一五一十,將自己深入大漠的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其中甚至還包括了紅煜的事情、以及之後遇到的季初見他們還有寰疏和他父親的關係。如此種種,如果是對於其他人,程末定然不會說的這麼詳細,但既然是面對靈獸,反而沒了那麼多顧慮,可以一五一十的全部吐露。

某種意義上,搏夷對於程末,還真的是個好的傾訴者,畢竟有些心事,他的確在心中隱藏了很久,就像在心底,墜了一塊千斤巨石,越來越沉重,也渴望著將它全部釋放。

人總是需要傾訴的,特別是在無法訴說的時刻。

程末沉著的聲音,一口氣說了許多的內容,到了後來,關於寰疏的部分已經再也聽不到,可是他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

搏夷黃澄澄的眼睛已經露出了不耐,打斷道:“可以了!”

程末隨之不言,不過這般說完後,他的心情,確實好了許多。不再有揹負的苦悶感,也就會輕鬆。

“你說的,我大概都聽到了,你沒有遺漏吧?”

“的確沒有。”程末畢竟只見過寰疏一次,又怎麼可能有什麼遺漏。

搏夷點了點頭,對於程末的話,他也是信了九分,畢竟少年的話語中都可邏輯自洽,前後既沒有疑點、也沒有含糊不清的地方,基本上可以判定為真實。

想到了一些事情,它也自言自語說:“寰疏,也到了這個程度了嗎?”

“你真的認得寰疏?”程末再次確信了這點,在聽聞寰疏破境的訊息後,搏夷說出了這樣的話,這不僅證明它認識對方,而且還十分熟悉。

靈獸之前,也會有友情嗎?

或許是有的。

程末想起了在寰疏的巢穴中,言歸告訴他的話,既然靈獸連自己所堅信的文明與道也一同存在,那麼彼此之間會因為性情、志趣等其他原因擁有類似於人的感情,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是認得它,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和你現在也沒有關係!”搏夷顯然不算是好相處的角色,即便程末說了那麼多,看來它也不打算告訴他任何事情。

言歸也看出來了這點,無奈道:“得,這下是徹底賠在這了,你信不信他不但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情,這下你連離開都很困難。”

果然,搏夷在之後說:“話我問完了,可是小子,你我之間,還有些事情,沒有盤算清楚!你之前的幾天,屢次闖我領地在先、打傷我子嗣在後,這筆賬,你打算怎麼解決!”

此刻,連它說話的聲音,也帶著隆隆回響。

“你有是打算怎麼辦?”程末全身的血,漸漸冷了下來。

對方還真的不打算善罷甘休。

“如果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情,對於之前,我倒是可以既往不咎。”出乎意料,對於搏夷它反而沒有立刻大打出手,而是像一個精明的人類商人般,在計算著什麼。

“你要我做什麼?”程末的雙眼微微眯起。既然搏夷這麼說,恐怕就不會是讓他做一些難如登天的事情,但同樣,也不會是他輕易可以接受的。

“這件事情,很簡單,你可以輕鬆做到。”

搏夷在隨後,開口說:“我要你回到亢龍宗,做我的臥底!”

……

晨曦的大地上,暗淡之中,開始吐露出一些霞光,赤紅的顏色,直射在山丘上,渲染成一層赤金的顏色,連帶著遠處的城鎮輪廓,一起淹沒的金紅的絢爛後。

平心而論,程末不太喜歡早霞。有道是“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在他還在北域的時候,這句童謠就告訴他,晚上的霞光,才代表著第二天的晴朗。而朝霞對應的,則是一整天的陰霾將至——不過他自身踏過了許多土地後,也逐漸發現,這件事似乎不是對任何地方都適用。比如說現在,大漠之中乾燥的環境,即便是遠處盡頭的天際,也見不到任何雲彩的痕跡。

看到了城鎮,程末心中悄悄鬆了口氣,那意味著他遠離了蠻荒、重新回到了文明的邊緣。雖然這種文明,也是建立在脆弱之上。大漠深處,危機四伏,虎視眈眈,不僅源自於靈獸,也源自於同樣居心叵測的同族之間。

清晨中,趕著第一縷陽光,程末踏入了城鎮裡平整的道路,看著一樁樁低矮的房屋大門緊閉,多數人依然沒有從睡夢中驚醒。他輕車熟路,順著路線回到了亢龍宗的宗門裡。他有著供奉的身份,可以自由出入這裡,不需要通報。

自始至終,他都沉沉不發一言,好像他現在心中裝不下別的事情,所想的,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的大門,已經近在咫尺,程末定了定心,掃清剩餘的雜念,就要推門進入裡面。

“喬供奉!”

是一道帶著驚喜的聲音。

程末心中一驚,想不到會有人在此刻叫住自己,但他仍舊不動聲色,回過身來。

是之前他離開前,那個被他委託去找些靈寶的弟子。

“這麼巧,你起來的很早啊。”程末擺出了平時冷淡的臉色,說。

見到程末居然主動和他搭話,這個亢龍宗弟子臉上喜悅更甚,點頭說:“有人約我一起去外面找一些天地靈寶,都已經說好了,我不能失約。說不定這次,就能帶回來喬供奉你想要的了!”

“嗯,好,那你們也要遵守宗派的規矩,進入大漠後去指定的位置就夠了,不要擅自闖入禁區。”程末不冷不熱地說。

“這個自然。”亢龍宗弟子回答後,又想到了一些事情,問:“喬供奉,你這幾天去哪了?好久都沒有見到你,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情呢。”

“我有些私事要處理。”程末擺出一副不像再回答的表情。

“哦。”弟子也是識趣,沒有繼續深究,轉而說道:“對了,在你沒回來的幾天,甘掖的丹大師來找過你,不過你不在,就讓我們給你帶個信。”

丹大師?程末立刻想到,他指的是丹然。不過這個女子又會主動來找自己,又有什麼事情?

或許是之前的行為,讓彼此之間至少有了一些聯絡,她也想拜託自己,煉製一些器物。

“我知道了。”程末這麼說著,不再有其他回應,轉過身打算進入房間裡。

“啊,對了,那個……”亢龍宗的弟子突然再次開口,望著程末停下的背影,他有些為難,但還是開口說:“喬供奉之前告訴我,我的靈劍三天後就能修好,但這幾天你都不在,我的劍……”

說道最後,他失落的聲音,越來越沒有底氣,也越來越小。

是啊,像程末這等身份的煉器師,能給他專門修復一件低等的靈劍,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他又怎麼可以再抱有一些奢望。

程末終於開口了:

“明天這個時候,來找我拿你的劍。”

離開這幾天他無暇顧及這些瑣事,但現在就動手,也是可以很快處理好。

“好!”弟子重新振奮起來,對著程末,高興的有些語無倫次,不過,他很快想起了自己還有別的事情,當下對程末最後喊道:“那麻煩你了,喬供奉,我還要去找同伴,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飛快跑得無影無蹤。

總算沒人打擾自己,程末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推開自己的房門後,將自己關在裡面,慢慢坐在了一個椅子上。

房間裡,和他離開時別無二致,一切陳設,照舊如常——除了落了一些灰燼。

“我說,你就這麼輕易答應他了?”言歸從銀鏡中飄出來,說:“你明天還有這個時間嗎?”

程末搖了搖頭,不想回答。

“嗚!嗚嗚!”嗚咽般的鳴叫聲,突然從外面傳來。程末轉頭看去,見到了宗門裡的那隻小黑狗,扒開他的房門,徑直四腳撒歡跑到了他的身邊,不停地搖著尾巴。

程末隨手將它抱起,想到了就在之前,發生的事情。

是他和搏夷最後的對話。

……

“我不願意。”程末在聽到了搏夷的要求之後,沒有猶豫地回絕了它。

“你不願意?”對於程末真的拒絕了自己,搏夷似乎絲毫也不意外,用喉嚨震動發出的話語,不帶任何波動。

“說到底,我不能理解,一個靈獸需要我一個人去人類的宗門裡,做臥底有什麼用。是你要透過我偷走亢龍宗的典籍、法寶?還是說,你能利用我,推翻楊麟,自己去當亢龍宗的宗主?”

程末輕描淡寫,所訴說的都是需要使用臥底、但對於搏夷,卻都最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確想不通,如果搏夷想要對付亢龍宗,只要見人就殺、見靈寶就奪,指揮著它能指揮的靈獸,處處針對亢龍宗就好,何必這麼多事。

“你說得對,好像這件事,是我欠考慮了。”出乎意料,搏夷竟然真的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程末的話。

程末的心稍許安定。

“不過,我也沒那麼容易放你走!”搏夷又道:“你拿了我那麼多的靈寶,至少應該替我乾點活吧。”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雖然還是摸不準對方的脈絡,不過聽到搏夷這麼說,程末還是覺得事情存在許多商量的餘地。畢竟,和一開始要找程末“算賬”相比,這次是“幹活”,代表著它妥協了很多。

搏夷微微張開嘴,吐出了一團氣流,震動著空氣,發出了一系列的聲音,代替了它親自說話。

聽清楚其中的內容後,程末眉頭微蹙,又很快舒緩,沒有為難的表情,不過望著搏夷,依然帶著濃濃的不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