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本心,終難逃脫(1 / 1)
“噗通!”
程末倒在了地上,身體蜷縮著痙攣地顫抖,十根手指死死抓在地板上,猶如鋼釘般嵌入了地面,抓出了一道道猙獰的血痕。而他的嘴巴大張著,卻根本喊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喑啞的嘶吼,倒吸著空氣,顯現出此刻他又是多麼的痛苦。
“程末……”言歸心中急切,卻根本無計可施,這樣的狀況他已經見到了不止一次,但他根本無法幫到他什麼,只能任憑程末忍受著這般撕裂的痛苦,並默默祈求這次的時間可以短一點。
程末只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擠在了一起,還有人在不斷踢踹著它們,捏成一團後再猛然抻開,大開大闔的痛楚,讓他在地面上不斷大口喘著粗氣。經脈中的感覺也並不好受,時而像是被凍結成了一團,刺骨的冰寒要把他的身體撕成一條一條,時而又突然變成了烈火的炙烤,還有無數鋼刀遊走在裡面,每過一刻,疼痛就加大一分,到最後全身都想要炸開一般。
偏偏他的精神還無比的清楚,如果在這般折磨下他承受不住直接昏了過去倒還好,可是多年的修行讓他的精神早就堅韌異常,可以承受遠比常人更強的壓力,偏偏這個時候這點優勢反而變得讓他更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痛苦,掙扎在這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當中。
猛然間,他將大張的嘴巴閉上,緊咬的牙關滲出了鮮血,鐵鏽一般的味道流到了口中模糊了一些他的意識,讓這些夾雜的痛苦也更為混沌不堪。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冷汗打透了他的衣衫,在地上印出了深深的痕跡。
這般痛苦來的太過於迅猛,以至於他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掙扎在一片屍體血泊當中,唯獨刺鼻的血腥氣,激得他幾乎要作嘔,將現在絞成一團的五臟六腑統統吐出。
自從菩提心進入程末的靈籙後,願力遊走於周身,而沉罪靈尊為了得到這些願力,也開始將自己的力量再度滲透到程末的經脈臟腑各處。就如同兩軍對壘一般,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開始在程末的體內衝撞不休,彼此消耗、吞噬。這也讓程末的元氣時不時處於失控的狀態,偶爾還會暴動反過來衝擊自身。
而人體的運轉就像天地四時變換一般有著自己的規律,氣血流轉無不依照陰陽五行而成,臟腑工作依照一天十二個時辰各自有繁忙停息,這就好比有些人天生要早睡早起,而部分人就是夜貓子。對應於程末自身的氣血運轉節律,結果就是基本上每十日之內兩股元氣就會在他的經脈中產生一次大沖撞,他的元氣也徹底如狂暴般完全不受控制,無論是氣海臟腑都會受到無差別的反噬,讓他陷入地獄般煎熬的苦楚。
唯一能停息這種衝撞的辦法就是重新讓這兩股元氣迴歸正常,在自己的掌控下重歸共處。但程末試了各種辦法,連孤允經也用過,唯獨此次孤允經能平息他自身的元氣,對於沉罪靈尊的力量就根本無能為力。他也只能用其他的辦法,盡力來補充願力試圖重新壓制沉罪靈尊的元氣,以此減輕每次的衝撞程度。
而到了現在,除了忍受這鑽心的痛苦外,程末的心中,還有著無盡的恥辱,在折磨著他。
他所修行到了今天,無外乎是有一股心氣一直在支撐著他,去找到自己的身世、知曉自己的一切,這是他自從懂事後就一直懷揣的夙願。離開北域、周遊世間、承受種種刻骨的磨難與苦痛,無不因此而始,但因為他堅信自己所做的事情,堅信自己前進的方向是正確的,才能一直隱忍下來,並不斷地繼續前進。
到了現在,他所為了修行去接觸到釋宗的傳承,無外乎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唯獨此刻,他所堅信的正確的途徑卻反過來折磨著他,讓他承受著生死難言的痛苦。
這已經不再是磨礪他的心效能否繼續堅持,而是堅持本身就成了最為莫大的諷刺。
因為修行而強大,卻也同樣因為修行而被折磨,這難道不是一種恥辱,是對於他的夢想、他的堅持、他的信念最為諷刺的恥辱。
從某種意義上,這種恥辱甚至要比肉身的痛苦更為折磨。
“啊——”他像是用盡了全力,發出了最後的嘶吼,喊叫在人痛苦時是為了發洩,也是他唯一可以反抗的方式。
夜幕下的吼叫慢慢停歇,程末經脈的痛苦也慢慢消退下去。靈臺內的廣界鍾沉寂下去,沉罪靈尊也若無其事,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程末蜷縮在地上,被折磨得已經一點力氣都消耗殆盡。半趴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才慢慢支起了身子。
他一抬頭,就見到了鳥籠中的八哥,用著幽黑的眼睛望著自己。
它沒有像往常那般亂叫,漆黑的一雙小眼睛中,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盡數收納在眼底,頗有深意。
“你也是準備來嘲笑我嗎?”程末嘶啞地說。
八哥沒有回答,它現在也說不出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像平常一樣亂叫,那樣不是很滑稽嗎!”程末有些歇斯底里,“滑稽的你見到了這麼滑稽的我,難道不是值得高興嗎?你為什麼不嘲笑我,為什麼!”
八哥站在籠子裡,稍許歪了歪小腦袋,眼神中滿是深邃。
程末心口就像被狠狠打了一拳,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而心中窩火的感覺則愈演愈烈。
終於,他再也忍受不住,一下子爬起來想要怒吼著什麼。
“啪啪——”一串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誰!”程末像受驚了的野獸般敏感,一下子兩刃劍再度出手,遙遙指向了聲音的源頭。
這可是原本面對著赫連悼他也沒有出手的劍,現在卻這麼不顧一切地用了出來。
妙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就站在了那裡。
望著此時近乎於癲狂的程末,她明顯被嚇了一跳。
“妙……”程末不知如何是好,連劍也忘了收起。
“陸,你沒事吧。”妙迎著他的劍鋒怯生生地說:“我剛剛看你很痛苦的樣子。”
剛才也被她看到了。
程末心中惘然。
那副可笑的醜態,也被她看到。
程末退後了一步,踩在了地上的一具屍體,一個踉蹌。
“陸!”妙上來想要扶起他。
“不要過來!”程末胡亂揮舞著長劍,阻止著她的靠近,現在他不想讓任何人接近自己。
妙只能停在原地,對程末說:“陸,你如果不舒服,現在可以回床上躺著去休息,我可以幫你做一些事情。爺爺奶奶還在的時候,我也照顧過他們。我可以幫你煮粥、敷毛巾、洗衣服……”
接下來的話,程末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有他自己的念頭迴盪在腦海中,像鐘的鳴顫般“嗡嗡”作響。
她還想要幫自己?
即便她自己也是受到了異種元氣的侵蝕、現在不過剛剛醒來,也不管這場地中陳列著這麼多的死屍,強忍著不適和恐懼,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幫自己擺脫痛苦?
程末忽然笑了。
笑的很悽苦。
或許和言歸說的一樣,他太久沒有發自內心的笑出來了。
“陸……”妙低聲說。
程末忽然收起了短劍,向著外面奪路狂奔了出去。
狼狽的身影,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又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孩子。
晨曦的光輝,已經有了些許照射在了地面上,對映在他的身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在身後蜿蜒。一片熹微中,他只是在空無一人的街巷中奔跑,不停地漫無目的奔跑,像是要甩開自己的靈魂。
突然間,他感覺到一團火焰從腹部升騰起來,燒灼著他的胃部,讓他不由得停下扶住了牆角,大口大口地吐了出來。
吐得只有酸水,因為他根本就沒吃什麼東西。
酸水吐完,又在不停地乾嘔,許久才讓自己平靜一些。跌跌撞撞坐在了地上,餘光看到旁邊的一口水井,又掙扎地爬過去,從井邊的水桶中舀了一勺水把自己從頭淋到腳,涼意透過皮膚,讓他覺得精神清爽。
唯獨他的胃部還是糾結在一起,火燎般的難受。
“喏,”一個水囊遞在了他的面前,裡面沉甸甸的隨著晃動還有水聲。
程末抬頭,看到了赫連悼站在自己眼前。
“這是溫酒,喝了它,你應該會好一些。”
赫連悼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