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應到之人未到(1 / 1)
淡黃的光線中,一個又一個光球,接連漂浮在程末身邊,如懸浮在泡沫之海般虛幻,讓人捉摸不定。
散射的光源,又讓人看不透這些光線到底是從何而來,彷彿是光線包羅永珍之中,佈滿了世間每一個角落,似飄動,似輕拂,似最為美好的世間,用清晰的一切,慰藉著人勞累的心靈。
特別是,程末看到一個光球飄蕩在程末眼前,裡面還有著似有似無的影象。
忍不住伸出手,他用一根食指,輕輕地碰了碰上面,像是一個好奇的孩童。
立刻,一道複雜的圖景,出現在了程末的眼前。
“爸爸!媽媽!”孩童的聲音傳來,在飛快地跑著,跑到了一戶人家前,擁入了一對夫婦的懷抱。
程末不是以旁觀者的姿態看待這一切,而就是用這個孩子的眼光,親歷著一幕幕過往。
他立刻意識到,這就是別人真實的記憶,從中能體悟著他們在當時切身的體會與經歷,甚至於,內心的想法。
跟隨著孩童的視線,程末的目光忍不住向周圍看去。
這是個獨特的環境,兩旁樹林茂密,高聳入雲,巨木之間卻保持著極大的間隙,像是它們用自己的枝幹作為了頂棚,共同鑄造出一個巨大的天然宮殿。
就在一處大樹下,又一幢掏空了巨大樹幹做成的房屋,孩子的家就在這裡。房屋門前的一張桌子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父母拉著他走到面前,笑著對他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有什麼願望嗎?”
“我希望可以永遠像今天這樣幸福!”孩童開心地回答。
伴隨著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程末的意識從沉浸中逐漸退了出來,光球從眼前緩慢飄遠,回想著剛剛看到的一幕,沉吟不語。
“孩童的願望,最為純真美好,所以保留下的,也最為純粹。”
不知道是誰,說出了這一句話在場中,就像是在解釋著什麼一般。
偏偏最為意外的,是程末也認同了這句話。
隨後,第二個光球也飄到了程末的眼前,那一道聲音繼續響起,如同魅惑一般——
“想要再看看別嗎?”
程末稍一猶豫,仍舊深處食指,觸碰了這一個光球。
這一次,他透過光球的景象,看到的是一個老婦人的原貌。
一處簡陋的屋子裡,老人垂垂老矣,躺在床上,一動也無法動彈。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身體也愈發衰竭,說是隨時就會去世也並不為過。
而且就在房屋裡,擺滿了喪葬的用品,床的旁邊,跪著她的一雙兒女,早已泣不成聲。
親人臨近死亡,自己除了眼睜睜看著對方離去,卻無可奈何,這或許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可是在床榻前,明明還坐著另一個人,死死握著老婦人的手,臉上帶著笑意。
那是一個老公公,他的臉上掛滿了淚水,可是握著陪伴著自己一生的愛人的手,嘴角強撐著還是在笑的。
而且老婦人臨近死亡,在這個關頭,她自己也在笑。
程末明白,這個時刻為什麼會笑。生命的結尾,面對著自己的後輩、愛人,回想著和他們生活的點點滴滴,一生的時光,也在此得到了圓滿。沒有什麼比現在結束更為讓人安心,一切自然應該以笑對待。
隨著從這裡退出後,那一道聲音再度傳來——
“生活之中,難免有磕磕絆絆,即便是和最愛的人共同走來,已有的記憶,未必沒有痛苦。可是在最後的時刻,所能記住的仍舊只有開心的回憶。這或許是有意識取捨的結果,並不一定真實,但,同樣是人心最為真實的選擇。”
程末道:“人如果重視的是快樂,理所應當保留的,自然也是快樂的記憶。”
“還要再看其他的嗎?”
隨著這道聲音後,接連不斷的光球一一從程末眼前浮過,透過它們,程末看到了戀人的長相廝守、宴會的高朋滿座、修士突破境界後的歡欣鼓舞、還有農戶耕種一年大豐收後的舉族同慶……每一點一滴,無論他們留下的是汗水還是淚水,是相愛還是別離,那源自於內心的感恩,都是做不得任何虛假。
正因為無比真實,才會感染到許多人,將這一份真摯的情感,徹底儲存下來。
讓人如身臨其境的無比感動。
“還要繼續看嗎?”那聲音繼續道。
“不需要了!”程末的聲音無比清晰,絲毫沒有沉溺於其中而迷失,畢竟他已經得到了釋宗的傳承,而對於心的控制,已經到了旁人難以企及的地步。
“用這種虛假的東西裝神弄鬼,難道就以為可以騙得到我?”
“假?你是認為這裡面的一切,都是假的嗎?”那聲音不帶感情地說。
“記憶是真的,展現的手法卻太過虛假。”程末冷冷道:“你放了這麼多美好的回憶,無外乎是想要迷惑住我,卻不曾想得,但凡真實之中,有美,自然就有惡和醜,單純將光鮮亮麗的一面示人,誰又察覺不出裡面有所蹊蹺?”
程末從一開始就帶著警惕之心。
……
“叔叔,咱們這次又要去幹什麼?”
赫連悼被赫連瑜抓在手中,滿臉的不願意。
因為嫌他腳程太慢,赫連瑜直接抓起他飛了起來,其他人都被他們遠遠拋在了身後,只能後面慢慢跟上來。
“你不是說好放他離開嗎,怎麼又……”
“我是說好的讓他離開,可沒說好就這麼回去。”赫連瑜的眼中,那座山峰已經近在咫尺。
“況且你應該知道,我這麼著急到底為了什麼。”赫連瑜朝著那裡飛速靠近,“如果我沒猜錯,依氏一族這一次,恐怕還會繼續搞鬼。”
……
“說得好,有幾分膽氣。”屏風後一陣腳步聲,一道人影從後面走出,修身長脖,正是程末之前見到的奇特怪人,“但有一點你可猜錯了,我只給你看美好的一面,不是為了迷惑你,而是害怕。”
“害怕?”
“害怕醜惡的那一面,你承受不起!”
那怪人厲喝的聲音中,四周的場景為之一變。光線消失,化作了亙古無垠的黑光。
用黑光來形容,而不是黑暗,是因為眼前的一切實在是太過奇特。
明明四周都是一片混沌,偏偏又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程末甚至連那怪人的方向,都歷歷在目。
而在黑暗背後,滲透的是無數淒厲的慘叫聲,是無數人懷著巨大的怨恨,發出了最深的詛咒。
“為什麼,為什麼讓我先天殘疾!”
“我恨,我恨啊!”
“說什麼兄弟情誼,最後不還是背信棄義!”
“如果我放棄生命,他們就能回來嗎?”
“父親,母親,我好想你們!”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想要什麼,也知道該會付出什麼代價,我也為之做好了心裡準備。到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那麼,我的獎勵呢?”
無數痛苦的吶喊,如一把把鋼刀般,刺入到程末的內心中,剜心挖肺一般的痛苦,讓他不由得半跪在地上,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可是他終究是承受了下來,沒有被徹底擊垮。
縱使同時承受了這麼多人無邊的苦痛,他依然撐住了。
“嗯?”那怪人很是驚訝,說:“想不到,你居然能承受下來。”
程末喘著粗氣,斜眼看著對方,冷笑說:“不好意思,比這還要更可怖的東西,我也見識過!”
釋宗的傳承印記中,那源自於十八層地獄的苦痛,他都曾親眼見識過。一層層加深、一次次的折磨,無數厲鬼掙扎於其中,承受著永世不可超脫的無間痛楚。與那一些相比,眼前的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
“她應該就在這附近,看到了嗎?”
“剛剛還看到了,怎麼這就沒影了?”
“那麼小的孩子,肯定跑不遠,趕緊找!”
聽著外面的喧譁漸漸遠去,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見四下無人,飛快跑了出去。
一邊跑,她還一邊僅僅抱著自己剛剛拿出的東西,愛若性命般不願放手。同時四下張望著,看看他們會不會追過來。
心臟撲通撲通跳著,卻不是害怕,而只是緊張。
她知道這一日終究會到來,一直拖延到今天已經是十分慶幸了。可是她還是不想這麼簡單就結束,還有很多事情她還沒有做完。
腳下忽然一個踉蹌,她的身子倒了下去。不是被什麼絆倒了,而是雙腳突然脫力。
妙掙扎著想要爬起,脫力的感覺還是沒有好轉,有一股熱量在她的小腹內躁動,讓她十分難受。
取出了一枚鎮陽丹服下,頭昏的感覺稍稍好了一些,她才站起來,腳下卻又是一個踉蹌,再度倒下。
這種情況,還是前所未有。
“難道……”她想起了爺爺奶奶告訴她的一句話,也是因此,下定了一個決心。
……
“我承認,我的確是小看了你。不過也是因此,你才有值得我一談的條件。”怪人看著程末重新站起,慢條斯理地道。
“你倒是不如反問我一下願不願意和你談條件——依氏一族的大長老,依遠青。”程末冷冷說:“你玩弄人心,操縱了這麼多的人心苦痛,難道就是為了和我炫耀嗎?”
對方的身份,從施展出這些涉及人心的絕學後,言歸就徹底看穿了,同時告知了程末。想要收集如此之多的人心百態凝聚成如有實體的願望靈體,漫長的時間、身後的修為和奇特的功法缺一不可。而同時滿足這三項的,只有將依氏一族的絕學“萬古長青”修煉到極致的大長老依遠青才能做到。
人心如萬古長青之木,即便身死,始終與世長存,可以為人所用。這等神奇的法門,在依氏一族當中,卻也僅僅位列第二。
至於第一的絕學,卻從無人聽說過。
或許透過妙,這個秘密,就要揭曉了。
被叫破了身份,依遠青也是不慌不忙,說:“之前幾日,你連續折損我多名部下,害的我依氏一族損兵折將,卻徒勞無功,而這一切,僅僅為了一個和你從不熟悉的小姑娘。”
“所以,你要找我報仇嗎?”程末冷冷道。
“不,恰恰相反,是交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這麼簡單就死掉,實在是太可惜了。”依遠青說:“如果你願意為我依氏一族效力,我們不僅可以對之前的事既往不咎,而且也能滿足你的任何條件。對於給妖族做事,你也不用太過牴觸。畢竟人妖勢不兩立,只是說說好聽,其實無論是翠羽山還是中域,吸納的人和妖的數目,都為數不少。”
“給一個大族效力,聽起來不錯。”程末道:“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什麼?”
“讓我當族長,我就答應!”程末給出的與其說是條件,不如說是嘲諷。
依遠青並沒有動怒,而是說:“看來第一個條件,你是拒絕了。”
“還有第二個?”
“第二個也很簡單,只要你把那個女孩交出來,我同樣既往不咎。”
“白白把人交給你,就換你一個空頭承諾?最狡猾的奸商也不敢這麼大言不慚。”程末道。
“當然不是白給,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一直在收集人的願力,對吧?”
依遠青說著,拿出了另一個光球,在裡面閃爍著的,是極為純粹的願望之力。透過屏障,仍舊能感覺到裡面的狂熱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