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堅守不變心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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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咳……”

依遠青捂著左眼的傷口,在群山間步履蹣跚地走著,僅剩的右眼中,紫色瞳孔反射著憎恨但恐懼的光芒。

程末奇特的真元不斷侵蝕著他的傷口,即便是現在,他受傷的地方依然沒有癒合,一路走過來,鮮血從眼眶滴落在地面的岩石上,匯聚成一條紅色的細線,如同蟲子爬行過的痕跡。

對於他的修為來說,這是極為罕見的狀況。

不過和心靈的折磨相比,肉體的這點痛苦,倒也算不上什麼了。

自己居然逃走了!

身為依氏的大長老,即便在翠羽山也是赫赫有名之人,居然敗給了一個人族的毛頭小子,狼狽不堪地逃走了!

屈辱的感覺,如同火焰一般,在炙烤著他的心底,讓他隱隱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聲。

而這種感覺醞釀到了極致,就是憤怒。

他要復仇!不管代價是什麼,他都要再找到那個小子,把他撕成碎片!

沒錯,這次只是自己大意了,單論修為,自己還是遠勝過他的,只要下次謹慎一些,絕對能將他碎屍萬段!

他在心中作出了這個決定。

“哦呀,這不是我們的大長老嗎,許久不見,又變樣了。”

一個年輕又輕佻的聲音闖入到他的耳中,讓他嚇了一跳,而等平靜下來後,回想起這一個聲音,依遠青又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路長天仍舊帶著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從陰影中走了出來,說:“是紫色的眼睛滿足不了你的審美,這次決定再換個造型,認為獨眼龍更好看嗎?而且還用點血作為點綴,可比女子最愛的香廊坊的胭脂水粉還要燦爛得多啊。”

他一出現,就極盡挖苦之事,讓人難以相信他們其實是屬於一個氏族的人。

“哼,姓路的,你少在這給我嚼舌頭,你這灰頭土臉的樣子有比我好到哪去!”依遠青也是老到,一眼就看出了路長天的狼狽,“自作主張跟來的是你,中途不聽命令自行其是的是你,想出這個計劃的是你,最後一敗塗地的也是你!因為你的一意孤行,折損了我依氏那麼多好手,我看等這次回去,你這軍師,也不用做了!”

雖然痛心於這次出來連番損兵折將,但想到因為這次的失敗能大大折損路長天的威望,依遠青在心底裡還是很暢快的。

如此年輕的一個人、還是一個外人,在依氏一族中卻得到如此重用,甚至被高層視作心腹,這件事情讓依遠青一直十分不滿。平日中礙於族內旁人的面子,只能如鯁在喉,現在終於有了發洩的餘地。

“哼!”路長天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道:“可這次的主事人,卻是大長老你!要是族長怪罪下來,怎麼說這最大的鍋,也扣不到我的頭上!”

依遠青冷笑著說:“沒錯,沒錯,我是主事人,要怪的也是我。可我終究是依氏的人,就算要罰,也是罰我去族地閉關面壁幾年。而不像你,本來就是個外人,在族內毫無根基,要是被趕出去,你這麼多年的經營,可就一朝前功盡棄!”

一番話說得路長天變了臉色,可是轉念一想,他又不是來和依遠青慪氣的,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開始說的那些風言風語也只是想壓一壓對方的氣焰,沒想到卻被他又反將了一軍。

當下,也只能按捺住怒火,冷冷道:“相比較鬥嘴,大長老應該有更重要的事告訴我吧!”

“嘿,覺得理虧,不說了麼。”話雖如此,依遠青也是知道以大局為重,還是說起了正事,“看來你也見到她了。”

“見到了。”

“怎麼樣?”

“‘鑰匙’果然名不虛傳,只不過……”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經歷,路長天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不過她身邊那個小子太鬧人了,看來你也吃了他的虧吧。”依遠青卻誤會了路長天的意思。

“看來這件事還是要從長計議,畢竟,連赫連氏的人,也摻和了進來。”路長天強行壓抑下心中的悸動,說:“我們不如先召回屬下,再從長計議,左右不論如何,他們都逃不出我們視線。”

路長天一邊說著,轉身就要帶路離開這裡。

而等到此時依遠青才發現,不知為何,路長天只剩下了左臂。

……

“程——末——”

“程末?”

“程,末。”

“程末!”

一個悠遠的聲音,或綿長、或嚴厲地在叫自己,彷彿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呼喊,把他離體的魂魄重新召回。清冷的觸感,是無比的真實,最後讓程末打了一個激靈,慢慢睜開了雙眼。

溼透的衣衫黏在身上,聽著耳畔潺潺的流水,程末感覺自己平躺在地上,眼中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深邃星空。

“要是能一輩子看到這幅景象,也是不枉此生了。”他緩緩說。

“你小子,什麼時候也會發出這種七老八十才有的感慨了。”言歸的聲音出現在耳畔,“我喊了你半天,你才醒過來,差點讓我以為你是不是真死了呢。”

“勉強還有半條命,不過。”元氣的暴動早已停歇,但程末稍稍動了下胳膊,筋肉裡還是傳來一陣鑽心的痛楚。這和傷勢無關,更多的是一種精神的創傷。

猛然間,他又想起了什麼,突然道:“之前最後又發生了什麼?”

在他模糊不清的記憶中,最後殘留的印象就是自己的倒下、還有路長天的突然出現,對方要殺自己,妙也被他打傷,以及最後……

然後呢?路長天呢?自己現在為什麼會在這?

“陸,你終於醒了。”微弱的聲音在一邊傳來,程末躺在地上,勉強轉過頭,看到了妙靠在一棵大樹前,望著他“嗤嗤”在笑。

妙道:“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睡的這麼沉,也是因為這次機會,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是會睡覺的,終於讓我見到了。”她說出了自己笑的原因。

“是你帶我到這裡的?”程末問。

“我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啊,還得多謝它。”妙用手理了理前額被沾溼的頭髮,指著那條河說。

程末明白了,是他們最後掉到了河裡,被水流一路衝到這邊。不過最後,這個女孩一定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拖上岸。

一念及此,程末不知該說什麼。

“我……”

“你看到了吧。”妙打斷了他的話,說:“最後的那一幕,你看到了吧。”

她的聲音有些低落。

“嗯。”程末自然還記得,在他腦海中最後存留下來的影像。

是沐浴在金光中的女孩,帶著絕世的威嚴,輕而易舉地震懾了心懷不軌的路長天。

那樣的女孩,像神、像妖物、像魔鬼。

唯獨不像是一個人。

“你猜錯了,我也猜錯了,包括大鐵匠,我們都猜錯了。”言歸悠悠地道:“妙不是一個‘容器’,而是‘鑰匙’,是一個利用她能開啟依氏真正傳承之門、自身也無比強橫的鑰匙。”

“她也是依氏的人,因為只有同族,才有資格接受這等‘大任’;但另一方面,她肯定也是來源於依氏一個不起眼的小分支,所以犧牲了她乃至她的同族為整個氏族鋪路,也是無傷大雅。”

“被灌注到她體內的元氣以她的自身為根基,也在不斷改變著她的體質。這既賦予了她強大的力量,也給了她修行的可能。畢竟對於‘鑰匙’本身來說,它越強,能開啟的門戶也就越大,最後給真正的傳承者,就能帶來無比豐厚的饋贈。”

程末道:“你這般形容,感覺不是在說‘鑰匙’,而是在說一道佳餚,菜本身越豐盛,吃的人越開心。”

說到這裡,他的心中不由起了一絲寒意。

依氏那群人,根本就沒有把妙當成一個人,而是把她看做一味——極佳的補品。

“對不起。”妙忽然說。

“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騙了你。”妙笑了下,說:“不僅僅是這件事,我還騙了你很多。還記得在柘城看那葬禮時,我是怎麼和你說的吧。”

程末自然記得,他從沒有見過那樣的女孩子,面對死亡,也如此淡然、開朗。

妙道:“其實那些話,都不是我的真心話,我是知道死亡的意義的,知道人死了後,只有黑暗、無助、空虛,不僅僅對自己,還有身邊的其他人,也只有孤獨與難過。就像是,爺爺奶奶們,他們離開了一樣。”

她面對著程末,笑了一下,嘴角上浮現了幾分悽慘,“我一直在死亡的陰影下活著,它就像我的影子一般,揮之不去。不管向前跑出多遠,回頭總能看到,死亡的陰影,就在我的身後,這是不管吃多少藥,也沒法改變的。”

“時間長了,我也就習以為常,畢竟,誰又不會死呢,我只是比其他人來得早一些、經歷的時間漫長一些罷了。所以,對於死亡,我也就沒那麼牴觸了。這也是為什麼,對於陸你,我總有一種親切感。”

“陸,你一直穿著那身白衣服,又是在等待著誰的死亡呢?”

程末明白了,為何這個女孩子會對自己心生依戀,以及為什麼,她會在見到他的第一眼,說出那樣的話。

“像是白梨花的香味。”

他的身上,的確像墓葬上落滿的白梨花,飄蕩著死亡的氣息。

程末道:“我也不是在等待著誰的死亡,只是我總是遭遇一些難過的事情,在這期間,總會有人會不明不白的死掉。與其等到時候來不及穿上喪服,不如一直把這縞素穿在身上。”

“你看的比我還遠,或許這就是大人吧。”妙最後笑了,之後低下了頭,失落地說:“可是我還不想死,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去看。從我長大到現在,我一直和爺爺奶奶生活在山上,外面的世界到底什麼樣,從沒有親眼去看過。我只是偶爾聽爺爺奶奶說起過,說著千山的外面,是泯江最寬廣;在江水的下游城鎮裡,第一家店面的酥糖最大、最甜膩;鎮子裡晚上還有煙花,很多人都會出來遊玩,那是我從沒見過的熱鬧;還有鏡泊海上,夜晚倒映出的滿月又大又美;渡過了那片海,虎眺崖上,在四月初會有最璀璨的流星。”

“他們說的這些,我都記得,畫在了紙上,希望有一天可以親眼看到。我真的不想死,不想就這麼死去。”

她把自己一直捧在懷裡的東西放在了地上,一頁一頁翻動著,那是她的畫冊,是自己愛若性命的東西,才會在回來後不顧一切,也要把它取回。

隨著她的翻動,淚水一滴一滴掉在了紙張上,打溼了畫好的痕跡。

言歸微微嘆息。

他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就像是被囚禁在籠中的小鳥,在短暫的生命裡,也想要振翅翱翔,去見識自己不曾見到的天地。

“已經結束了,陸。”妙擦了擦自己的淚水,勉強笑說:“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也謝謝你送我回來。最後這段時間,能讓我再陪一陪爺爺奶奶,我很心滿意足了。”

“走到這裡就行了,你回去吧,我們可以分開了,可以到這裡,就行了。”

她像是不為了程末傷心,即便到了這時候,也依然在笑著。

她也在照顧自己嗎?

程末如此想。

手腳動了動,覺得疼痛已經不耽誤身體行動,程末就這樣站了起來,走到了妙身邊,拿起了那本畫冊。

上面畫的很精緻,是一個孩子傾注了自己的夢想,才能完成的佳作。

“沒有結束吧。”程末如此說。

妙一怔。

程末把手按在了她的頭上,道:“你不是還想去看這些地方嗎。”

妙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還有足夠的時間,久到我們可以一一去把它們看個遍。”程末對她說:“不用理會自己揹負的束縛,只要在這一刻,你還想讓自己開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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