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月缺時(1 / 1)
周隱看著瞿歸雲緩緩低下頭,臉上的笑意漸漸消逝,卻依舊微微揚著嘴角,那根本不是笑,是誰,都不會高興。
“殿下還真告訴我,說出來就不靈了。”
“它從未靈過。我八歲的願望是希望母妃一直陪著我。”
吟如看著瞿歸雲,笑道:“這樹就是沁夫人娘娘留下的,殿下的母親一直陪著殿下呢。”
瞿歸雲看了一眼吟如,又看向對面亭子前站著的江姨和江徐徐,輕輕點點頭。
“殿下為什麼要留我,殿下明明說,陛下對我會出手段。”
瞿歸雲抬頭看向周隱:“我沒有留公子,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實話。”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周隱就離開了。
他走出層月臺,總覺得心裡沉甸甸的。覺著好像又瞭解許多關於這位六殿下的東西。她好像不避諱和別人說這些,好像是想要和別人說一樣。
他還發現,那些很愛她的下人們,都想走進她的心去。她彷彿還很感激,卻都婉拒了。或者說,她們心意相通,再或者,她已經覺著有些話都不重要了。
那棵榆樹,好像才能叫她笑得開心,或者是藏書樓上的落日。
榆樹?
榆樹。
周隱突然停住腳步。彷彿眼前多出一片濃霧,一棵榆樹微微搖晃著自己的枝丫,他慢慢走過去,等待那個不知道是何人的聲音能夠再次響起。
那是夢,恍然若失般猛然叫他醒來。
他轉過身,再次走向層月臺。
瞿歸雲沒有想到他會再回來。
他的目的就是再看一眼那棵榆樹。
“榆樹?”瞿歸雲疑惑的看著周隱,他的神色要比剛剛看起來凝重許多。
瞿歸雲低低眼睛,然後道:“就在後園。”
她帶著周隱往後園去了。周隱這次也走下臺階,站在榆樹旁,抬頭像剛剛的瞿歸雲一樣,看著上面掛著的紅絲綢。
“有沒有‘易’字?”他看向瞿歸雲,問。
瞿歸雲歪頭想想,然後搖搖頭:“沒有。”
“那今年,殿下要寫什麼字?”
“……恐怕就是這個字吧。因為好像都要變了。”瞿歸雲笑笑道。
說罷,她就轉身往內殿去了。
周隱又抬頭盯著樹頂看了很久,才失望的低下頭,轉身要離開。就這時,一陣風吹過來,樹枝搖搖晃晃,一條絲帶緩緩飄落到他肩頭。
他取下來,伸直了看:
寧。
願明年此日,身有所傍。
她曾經許過這個願了。
他將絲帶放到袖子裡,抬起頭,往內殿走去。
“六殿下。”周隱叫住瞿歸雲。
“怎麼了?”瞿歸雲轉身問。
“後天是殿下的生辰嗎?”
她點點頭。
“陛下,或者沿禮堂沒有什麼……”
“如果是三殿下就會。”她笑著搖搖頭。
周隱點點頭,拱拱手,行禮離開了。
“隱公子該不會是要給殿下過生辰吧?”
瞿歸雲笑笑道:“看樣子是的。”這次放誰,都會高興的笑。
待到周隱離開,江姨才來到瞿歸雲身邊,笑道:“殿下這次是真的高興。”
“江姨總能看懂殿下。”吟如也走過來,看著站在廊子前的瞿歸雲。
江姨卻搖搖頭:“老奴可以看明白殿下的心情,卻看不懂殿下。”
瞿歸雲聽了這,扭頭看向江姨:“可江姨明明知道我喜歡穿什麼吃什麼……”
“但也僅限於此了。”江姨輕聲打斷。
瞿歸雲看著一步之外的江姨,不上前,不後退,雷打不動,時刻回頭,她都在那裡,吟如則站在江姨後半步處。
瞿歸雲想起那日與周隱在藏書樓的場面,一束燭光從頁扉上投射到她心底,昏暗的燭光是冷的,結了一地的霜。
“殿下喜歡說什麼,做什麼,以及把公子隱當做朋友什麼,都是殿下自己知道的。”江姨的聲音依舊平和輕淡。
遠處的江徐徐抬起頭,看看她,又看看瞿歸雲。
瞿歸雲仍舊有半刻鐘沒有言語,江徐徐就站在她不遠的身後,盯著她的背影,沒什麼變化,又似一直都是這般落寞一樣。
“這就夠了。”瞿歸雲的突然發語,江徐徐猛的抖了一下袖子。
“江姨可以這樣,就已經很好了。”瞿歸雲沒什麼變化,仍舊笑或者不笑著。
“殿下寬厚。”吟如接話。
而江姨卻說:“殿下苦。”
“都一樣在受苦,不應叫老天多看誰一眼,往前走就是了。”
那束冰冷的燭光落在某朵殘荷上,如一片星光一樣,像在殘死的枝葉上,像在她的心上。
瞿歸雲把生辰的這件事牢牢的記住了,然而周隱不能把心放這件事上。他剛剛到了憩所,天色就隱約的暗下來。
這夜的月色極其黯淡,大概是虛月太暗,月牙像是一條線一般,散發著微弱的光。
第二日清晨,就見文息急匆匆的走過來,這是第一次,周隱見到文息那麼急忙。
“陛下叫府君到御政殿見。”
周隱一愣,緊接著肩膀一鬆,無奈道:“我剛起床。”
“府君應當快馬加鞭趕去。”文息拉著周隱,就往外走。
周隱之所以不慌張,是因為他已經料到,自己要有這一劫了。他肯定要面見蔚帝的。而對於蔚帝的目的,周隱也清清楚楚。蔚帝也想留住他,想要他留在滄元都,起碼說,不能叫他那麼快回到恆國。
周隱來到滄元宮城,走在遼闊的逐天場上,灰白的磚石在腳下慢慢往後去,他一步步往上來。
他慢慢看見幾個大臣從上往下來,路過他離開。接著,就看見高貞站在殿前,不動聲色,眼睛卻在張望著。
周隱看著高貞,微微欠身。
高貞領著周隱進殿。
他來到瞿鍾蔚面前五步外,低頭掠袍行禮。
“平身,賜座。”他幽幽一響。
高貞立刻道:“平身!——賜座!——”
門外立刻走來六個婢子,三個太監,三個婢女。
為首二宦一婢,放下一桌案,一席。
周隱謝禮,然後坐下。案是梨花木,席是錦緞綾羅面。
這日瞿歸雲早早就起床了,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來來回回的人,輕輕的嘆口氣。
江姨從樓梯處走過來,來到她腳旁的位子坐下,細細端詳著瞿歸雲,看著她的眉目,臉頰,唇角,由心而發一句:“殿下和先夫人很像。”
瞿歸雲抬起倚在窗欞上的頭,問:“是嗎?”
“殿下的眉毛,眼睛,還有頭髮,都像極了沁夫人……”
她的手微微抬起,撫平瞿歸雲的披帛,然後又沉沉的看著她:“先妃也愛這麼坐在窗前,看著窗外。”
“我是無聊。”瞿歸雲笑笑,又將頭倚在上面。
“你母親,是在等先帝。”江姨還在看著瞿歸雲。
瞿歸雲看了一眼江姨,慢慢斂去笑容,轉眼看向窗外。
這時,吟如突然跑進來,看著瞿歸雲,說:“陛下召見了公子隱。”
瞿歸雲抬抬頭,眨了眨眼,又慢慢倚下。
“殿下不去看看?”
江姨看著慢慢走過來的江徐徐,道:“殿下有自己的決定。”
瞿歸雲嘆口氣,風微微帶起她兩縷秀髮,飛在她墨綠色的衣衫肩頭。窗外的雲彩灰白色,幾點南燕飛過,一刻也不在皇家瓦磚上留。
“不知殿下召見,是有何事?”周隱拱手,對蔚帝。
蔚帝歪歪頭,斜眸看著周隱:“公子路途遙遠,這幾天可是休息得當?”
“滄元宮城的待遇都是至盛,周某休息得當不已。”周隱笑道。
“聽聞,你父國的巫卿說,你是成王的人。”蔚帝撫撫袖子問。
“是。”周隱毫不避諱。
“你倒是坦誠。”蔚帝笑笑。
“這是事實,我不得不說。”
“什麼是事實,預言還是成王?”
“預言。”周隱停頓了一下,又道:“也是成王。”
“公子可願再留些日子,觀賞我這滄元都的盛景?”蔚帝邀請。
“不必了,過了明日,在下就要離開,父王還在等我。”
“過了明日?”蔚帝有些疑惑。
“我答應六公主殿下給她過生辰。”
“小云嗎?”蔚帝眉毛一顫,周隱一見這神色,就知道蔚帝早把這個妹妹忘得一乾二淨了。
此刻周隱卻突然想起那位七殿下,恐怕蔚帝已經忘了七殿下是否在宮中了。
蔚帝笑笑,然後道:“公子那麼快,就交到朋友了。”
“是。”他依舊毫不諱言。
“那朕倒想知道,如若朕強留公子留下,公子如何脫身?”
“周某的腿在周某身上。”
“可它不完全聽從你的號令。”
“那在下的劍呢?”
相比血肉之軀,刀劍,才更認主人。
人會變心,鐵疙瘩可沒心可變。
“你的劍利,還是朕的劍利?”
“我的劍,沒有陛下的利,還比陛下的短了一寸。”周隱手放在腰上的束帶上,佩劍已經放到了殿前。
“但是,只要想,我的手指,我的眼睛,哪怕髮絲,都可以是劍,補得了那一寸,還補得了鋒芒。”
蔚帝皺起眉頭:“你叫做周隱?”
“是。”周隱低低頭,應下。
“……你後日離開?”
“是。”
“……公子回憩所休息吧。”
周隱一愣,拱拱手,站起身。
“你可知道朕留你是要你做什麼的?”
“做質子。”周隱言。
蔚帝斜斜眼睛:“你想要當皇帝嗎?”
高貞扭頭看向蔚帝,他的袖尾輕輕一抖,風從他袖口鑽進去,一直到達他的心口。
瞿歸雲最終站起身,緩緩往外走去。
“殿下去哪?”江姨招來引路掌香宮女。
瞿歸雲擺擺手叫她們下去了:“不用她們,我的路,還不知道怎麼走嗎?”
江姨跟上瞿歸雲:“那殿下要去哪?”
瞿歸雲沒有說話,跨出層月臺的門檻,拐彎順著廊子往前走。
她上下在臺階,廊子,望臺之間,她走的地方沒有方向,宛若散步的人。可她的足跡卻在往御政殿偏移。
江姨看出瞿歸雲想去御政殿,但此刻看來,她好像還沒想好。
“此刻,我們肩並肩了。”
“殿下的生辰,是在後天嗎?”
瞿歸雲該怎麼選,她究竟要不要去御政殿?她有什麼用處呢?陛下向來不會偏寵她。
“殿下說過的,有的事要經歷了才明白。”
瞿歸雲看一眼江姨,沒有發覺自己腳下的步子開始慢慢急促,她只是越來越堅信一方的天平,她開始向自己做的決定一方偏折了。
公子隱想要給殿下過生辰。
瞿歸雲最終還是該相信他。明日,他能滿足她一個願望不能,就看此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