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晝夜間（1 / 1）
“我以為她一生氣，說不定……”
“根本來不及。”習深笑笑，然後接著說：“六殿下的處境，是不能做什麼魯莽之舉的。機要堂收到李令關密報,明淳到達烏月關。蔚帝這是兩手準備。”
“明淳到了烏月關？”周隱有些意料之外。這兩天滿腹都是周羅的事，其他的就都顯得心不在焉。
“對。而且我打定，羅郡主一到滄元都，就會立刻成婚。”習深放下舀子，將手覆在膝上。
周隱抿抿嘴唇，然後道：“那我與舍然……”
“你倆也快了。”習深話音剛落，就聽習文文睫羽之間顫巍巍晃動的風，與方才有些變化。
周隱剛要繼續說什麼，就見文息進屋，行禮後看向周隱：“府君，國公召見。”
周隱看了一眼習深，再次看向文息。
“該來的，就要來。”
周隱站起身,行禮後就和文息去了。
騫陽殿與往日不同，殿內站著柴寒樓，還有大將軍吳塵，新任中書令康忠義，還有機要堂堂卿,工部尚書，以及其他一些文武官員。個個都顯得凝重，有得在小聲談論，有得聞聲看向周隱。
“國公召見何事？”周隱行禮罷，站在眾官之間。
周器皺著眉頭，言：“西越軍隊,駐紮鹿躍關關外。”
周隱一愣，心下驚訝不由上前一步：“駐紮關外？”
“對。來意不明，怕要挑起事端。”周器話罷，就聽得吳塵拱手答言：“稟剛剛，臣願領軍掛帥，前往迎敵。”
“可將軍怎麼知道，西越是要攻打誰的？大瞿？還是南恆？”周隱扭頭看向吳塵。
吳塵抬起頭，也看向周隱：“那世子覺著……”
周器呼氣沉沉，陷入思慮之中。
機要堂堂卿胡文祿摸著一把白鬍子，往吳塵身邊走了幾步，問：“烏月關多添了虎將不是嗎？”
吳塵點點頭：“的確。堂卿之意是，西越會攻打我們嗎？”
胡文祿搖搖頭，道：“敵情難測。”
吳塵嘆了口氣，剛想問中書令康忠義，就見他拱手請奏：“國公，臣以為，可以派軍前往攏水郡。”
“……”周器看向康忠義，然後坐正身子，聽他把話講下去。
“攏水郡特殊，只有一半郡界在我們南恆，如若駐紮在那裡，即可得知軍情，又能探得烏月關的動靜。”
康忠義話罷，就見胡文祿貌似想起什麼，也彎腰稟報：“國公，這兩天剛得密報，攏水郡城主武季的兵馬，有許多都往烏月關去了。”
武季，家裡排行老三，聽過他名號的，多喊他武三兒。
周隱皺皺眉頭：“去了烏月關，為何要去烏月關……”
“雖說烏月關的皇羽軍確實沒有李令關的多，但定遠將軍手握兵符，如何還需要武季的兵馬？”吳塵看向胡文祿。
胡文祿笑笑，褶子一層挨著一層，如同溶洞岩石一般：“人總要有些許慎心。況且，這中間若真有什麼，咱也難以瞭解。”
周隱低低眼睛，始終不說話。他知道誰知道這件事的原因，但是他現在見不得那個人。
就見周器看著幾個官員議論，最終下了決定，由大將軍吳塵帶著五萬兵馬，前往攏水郡駐紮。
瞿歸雲走向去清宇臺的路上，心裡全是周隱說過的話，腦子裡嗡嗡的響，她不知道自己當時什麼樣子，但是一定把其他人嚇了一跳。
她在清宇臺只見到了周如，她白日被叫來畫屏，下午和王后下棋，到了晚上才能回沐英殿。
周如對瞿歸雲說，邢王后去了冥閣，並且叫瞿歸雲去那裡找王后。
瞿歸雲奇怪，她不知道冥閣是什麼地方，但是她能知曉的是，恐怕就是王后修身養性，養那個天道的地方。
冥閣外表與修道樓宇差不多，還隱約有玉塔的影子，但走進去卻比旁的更幽靜，松柏盈盈繞繞，蒼勁盡顯，一串一串簇擁的綠蘿，掛在簷子上，下人們站在路邊，曲徑通幽，越往裡走越安靜，幾乎能夠聽見過往人的呼吸。
走到門口，她輕輕的上了臺階，就聽見水聲一響，回頭看去，小潭子裡有那麼三四多蓮花，可大多是有一層灰暗遮蓋著，已經有幾天了。
瞿歸雲叫吟如在外面等著，自己走了進去，就看到一尊金銅身的仙人，旁邊是燭火，下面就是爐子和貢品。
和玉塔不一樣。瞿歸雲聽人講過，玉塔內空蕩的很，整個樓閣六層樓那麼高，雖然和冥閣差不多昏暗，卻有不同的意境。第一層，牆壁鑿出的窟裡有六個仙人坐化像，往上是五個，四個，三個……他們都是玉塔剛剛修好後來的仙人，不吃喝不說話，閉著眼睛，最後骨頭吃了肉，蛆在骨縫嗷嗷叫。
這算什麼？這算是成神的正確道路。
然而，正因為他們用血養活了一尊玉塔，每當有人被送進來後，那些白骨就會虛張出肉來，睜著二十一雙眼睛，盯著要在正中間小毯子上跪四十九天的人。如若跪在那裡的人不認真，那些仙人的眼睛會長出鞭子，往那人身上抽。
這是老宮娥的說法。
而冥閣呢？四周浮動的紗帷已經非常清雅，旁房還放有書架，上面陳列著關於修道的書籍。這讓瞿歸雲想起了良妃，一個與瞿歸素母親一樣的修道人，良妃是蔚帝的妃子，同時又是瞿歸素母親的弟子。極其愛道書，瞿歸雲只去過她宮殿內一次，就被那四壁道書圍成的道齋室驚呆了。
旁房外有個小院子，那裡有一口壇，像是養魚的。
瞿歸雲看著邢王后盤腿坐在旁房的案後，桌案上有一個燭臺，一盞茶，一本書，她的玉如意在手裡握著。
不過瞿歸雲還見到了一個不常見到的人，周耽。
他在邢王后對面坐著，和邢王后一樣的表情動作。
瞿歸雲輕輕的走過去，看到邢王后的女侍杜微睜開了眼。她朝瞿歸雲行了禮，然後示意瞿歸雲可以說話。
瞿歸雲跪好，然後低下頭，聲音輕飄飄的發出來，在幽閣中和燭火搖曳，綠蘿搖擺的聲音摻在一起：“歸雲見過王后，給王后請安。”
邢王后慢慢掙開眼睛，看著周耽還閉著目，沒有動容，接著又慢慢起身，往瞿歸雲走：“六殿下請起。”
瞿歸雲低低頭，看著邢王后穿著的紗衣微微浮動一下，身影便落到她身前了。
杜微令下人上席，然後王后入座，瞿歸雲則坐在王后一側。
“聽世子講，王后想要見我。”瞿歸雲微微笑著，道。
總覺著接觸到邢王后，就覺得整顆心都清淨了下來，洗盡了煙火氣。
邢王后稍稍垂著眼瞼，看著瞿歸雲：“是呀，想要聽聽，滄元宮城的玉塔。”
瞿歸雲聽了，先是提出了疑問：“王后沒有去過滄元宮城嗎？”
邢王后搖搖頭，道：“去過，但也很久遠了，國公只去過兩次，一次是帶著我，一次是帶著神歌。珍妃就是周隱的生母。”邢王后仍然一臉淡淡笑意。
瞿歸雲見王后語罷，就開始把自己之前想好的話說出來：“玉塔，其實也就是皇城廟宇，很偏僻，在宮城一角。裡面有二十一位仙人殘骸，這些都是道聽途說。是用來懲罰犯了宮規的人的，到那裡要跪七七四十九天，用念道來洗去心中歹念和有違禮制的想法。”
“在騫陽殿聽你講起過。”王后認真的聽著。
瞿歸雲點點頭，然後又道：“然而從那裡能走出來的人，要麼會因為外面很亮被光照瞎了眼，要麼會得了病突然病逝，活著的也會瘋掉，這也是道聽途說。”
王后手裡摸了摸玉如意，眼裡稍顯落寞：“原來是這樣。”
“我不知道玉塔什麼樣，但是冥閣很好看。”
“冥閣是仿造的玉塔，只是因為我不願讓下人破壞那些自然生長的植物而變得幽靜了。”王后解釋。
“玉塔，冥閣……玉塔本應該是明亮的，但裡面長年累月沒有什麼亮的燈火，冥閣雖然也昏暗，卻能真正讓人靜下來。”瞿歸雲解釋道。她以為自己險些摧毀一個人的信仰高樓。
王后笑著搖搖頭：“可怎奈一切都是我的想象罷了。”
的確，這冥閣從外到內，都不是十分像玉塔，可以看出王后確實沒見過玉塔。
瞿歸雲看著王后慢慢垂下頭，她就接著道：“可玉塔裡說不定燈火通明，會覺得黑暗，是那些仙人的鞭子，而或是那些人的心黑暗。冥閣雖昏暗，但王后的心確是明亮的。冥閣的道才是道。”
王后抬頭看著瞿歸雲，慢慢揚起嘴角，可她眼裡的蓮花卻也那麼黯淡，一層一層微微盪漾的波水，也洗不掉那傷：“我知道你在安慰我。玉塔修的也是道，而我，只有天道。天道為善，而道則有歹，就像你說的那些鞭子，就是管教宮規的守護人。能把歹，修成善，才有正果。”
“可冥閣卻要比玉塔好，小云不懂這些，只知道，心善則馳遠。”瞿歸雲不願讓王后認為玉塔好，儘管王后一直信仰玉塔，她認為滄元宮城終歸是一朝之盛，那道所，也當最好。可這玉塔在瞿歸雲心裡是不一樣的，那是一宮之痾，那屋子，是最差的。
那是別於鐵籠，類似人心一樣的監獄。
人善於囚禁自己，只有心善至誠的人，能讓自己自由，讓別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