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難相對重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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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隱去了青音齋。他慢慢的走到門口,發現漆耳和幾個宮娥在那站著。

漆耳看到周隱走過來,不由的驚訝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就連忙朝周隱行禮。

“漆耳?”周隱歪歪頭,問:“阿如在嗎?”

“剛剛……宮裡傳來訊息說前線來了人,說羅郡主去世了。”

周隱無奈的勾勾嘴角:“前線能到騫陽殿的,不就我和文息……”

周隱看向宮內,又聽到漆耳問話:“不過世子,訊息是真的嗎?”

周隱沒有回答,而是走進了宮殿,看到主案前站著周如。

“阿如。”

周如轉身看去,就見周隱正在慢慢走過來。

她驚訝的看著周隱,抿了抿嘴唇,言:“世子……兄長怎麼回來了?”

“為了阿羅。”周隱慢慢走到案後,掠袍坐下,然後看著周如:“坐下吧。”

周如點點頭,跪坐在案後。

“羅姐,真的……”周如也在確定這件事。

周隱揚揚嘴角,悽慘一笑:“對。”

聽到周隱的回答,周如的眼淚一下就掉了出來。她咬著嘴唇,就怕自己哭出了聲音。青音齋裡安靜,宮人都退出了宮門,偌大個正殿,只有他們兩個人對坐著。

“怎麼會這樣……羅姐怎麼回去前線……”周如拿出帕子擦眼淚,忍著顫抖的聲音,訴道。

“她不想,大瞿和南恆打仗。她怕家鄉,或者她現在生存的地方……”

周如忍了忍淚水,點頭:“羅姐雖然性子潑辣,但人是善良的,心胸也寬闊。”

她抬頭看了看屋內的陳設,物是人非的滋味翻湧而至,又惹她掉起淚珠。

周隱被周如的悲傷所動容,眼裡的淚絲也越來越豐富:“阿如……”

周如聽到呼喚,就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著周隱,等待下文。

“做他的孩子,你後悔嗎?”周隱知道這是句很幼稚的話,但他依舊問出來了。

周如怔了怔,然後說:“這沒有後悔不後悔吧?”她抬頭看著周隱,接著說:“不論他如何……

我很幸運,做兄長的親人。”

可惜,周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與她是否有沒有關係。

然而他只笑笑,言:“我們還是朋友。”

周如看著周隱笑著,心裡反而很痛苦。她知道,現在的笑,都是他硬擠出來的。周羅的死,最傷心的就是他了。

“兄長還要節哀順變。”周如低低頭,看著周隱低垂著頭顱,默不作聲。

就這樣沉默的度過了有兩刻鐘,周如站起身,悄悄的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文息走了過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盤腿坐在周隱身側,看著他。

周隱慢慢抬起頭,看著門外一片白花花的晝光和雪色,還能看到細碎的雪點,被風吹到屋內門前的地上。屋裡沒有爐子,陰冷的空氣,肆無忌憚的包裹著他二人。

“其實,我覺得我和阿羅認識也沒多久……”

“你們認識快二十年了。”

“可是才剛剛相見不是嗎?”周隱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前方。

“第一眼見到她,她的手就蓋在玉佩上,不讓我看。”周隱的手不由自主的握住自己的玉佩。

“我當時很慌張,很驚訝,也有些驚喜。我沒想到我還有個並肩的親妹妹。”周隱笑著歪歪頭,慢慢喚醒回憶,喚醒那時此時壓在心底的想法:“之後她就表現的很討厭我,包括她說話做事,都風風火火的,就像阿如說的,有些潑辣。”

“就像是一團火一樣,那樣燃燒著。不是隻燃燒自己,還燃燒別人。很抱歉的是,我還曾經討厭她,認為如果是這樣的一個妹妹,實在受不了。”周隱說到這,還笑了起來。

“之後在二哥那裡知道了她的過去……”周隱收住了笑容,繼續說:“我經常會想起,她的神骨,母親給她脫骨,她又有多疼。小時候她一個人,又是怎麼過的,是不是和我一樣,是不是比我還要……我們沒有在各自的身邊,十幾年來互相不識,終於到了相見的時間,也這樣匆匆的過去了。

真的就這樣,什麼都不留下。”周隱伸手抓了一下,寒氣在指尖流溢,光在指尖閃爍著,一絲一縷的溜走。

就像是她的溫度,在自己的懷裡,那樣一點點消逝,和她的生氣一同消逝。

“如若,如若當初我能抓住……”我能抓住她,能阻止這一切……

周隱用手扶住額頭,懊悔的鎖住眉:“為什麼……為什麼……她還那麼年輕,她才剛剛開始她的人生……

是我的錯,我為什麼就那麼走了……”

文息拍拍周隱的肩,嘆了口氣,言:“府君也是為了六殿下。府君也明白,如若不去,結果可想而知。這一路的險灘那麼多,如若沒有府君,六殿下現在恐怕無法平安的回到烏月關。這都不是府君的錯。”

“但阿羅回不來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你還記得,郡主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周隱扭頭看向文息:“為了阻止戰爭。”

“只要她的目的存在著,那麼她就一直都在。”

她的生命在李令關和烏月關之間畫了一條線,隱約閃爍的火焰,只要不熄滅,那麼她的生機便是長存。

只要,她用鮮血鑄下的鐵壁,能一直撼動著企圖推倒的人的心,那份敬畏能阻止鐵蹄,那她就永遠活著。

文息的意思,就是要周隱,延續這團火焰。

他回到儲華宮時,見到了周立。

周立站在宮門前的廊子上,雪朝他的臉上飛,他卻不為所動,就那樣佇立著。

周隱與他並肩站著,一樣的挺拔,紋絲不動。

“沒想到……”

兩個人站了大概有幾刻鐘,只有周立說了這麼一句話。周立不是愛吐真心的人,周隱也未要和他吐露什麼,只是相互想找個人,一同站一站,吹吹風雪,能有幾絲冷靜,能有幾絲淡寧。起碼此刻,他們是平靜的,沒有凌亂了的心緒。或者沉溺在悲傷裡,或者慢慢從死水裡浮出水面,獲得生機。

然後,周立就轉身要走,卻被周隱叫住:“二哥。”

周立停下腳步,扭頭看著周隱。

“近來過的如何?”

周立笑笑,道:“無恙,安寧。”

周隱聽了之後,也笑了笑,彷彿這四個字,和他和煦的笑容,讓他放鬆下來,從緊張悲慼裡漸漸舒緩。

“對了。阿丞懷孕了。”

周隱也微笑著:“恭喜二哥。”

看著周隱眼睛彎著,這樣祝福自己,周立的心也放下了:“嗯。”

他漸漸遠去,周隱的目光隨他向前,一直到遙遠的拐角,消失不見。

“府君變了。”

周隱一愣,目光移向文息:“為什麼這麼說?”

“我以為府君會動容的。”

周隱笑笑,抬頭看著廊子外面的雪:“這還要謝謝文息。”

站在他身後的文息聽了這話,揣起手,歪著頭看他:“為什麼?”

“你告訴過我,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會為了那個人而努力,而不是原地不動。”周隱說完,又低下頭:“哪怕被詬病,被誣陷。”

文息垂下眼簾,心裡五味雜陳。是的,周隱說的,就是瞿歸雲。

他又在想什麼呢?周隱認識不到自己的心時,他著急,如今認識到了,又是那樣的失望、惴惴不安。

就在這時,周隱扭頭看向文息:“文息,能不能幫我給舍然傳個快信,讓她來另陽找我,我會幫她拿到摺奏。”

文息看著周隱的灼灼目光,點點頭。

接著,就見到廊子那頭跑來一個宮人,他氣喘吁吁的跪倒在周隱面前,說冥閣,邢王后要見他。

冥閣裡的作物已經死光了,不如上次來那樣綠意盎然,林廕庇地。只有幾棵梅樹,帶著幾簇花骨朵,正準備開放。

周隱走進去後,看著邢王后在那裡跪著。杜微轉身給周隱行禮,然後伸手,迎周隱到邢王后側後方的席上跪坐下來。

拜道像嗎?

周隱跪坐在那裡,接著,杜微就端來了熱茶,對周隱柔聲言:“世子暖暖身子。”

周隱悄聲問:“可以說話嗎?”

杜微笑笑,言:“是的,王后不會覺得干擾。”

得到這樣的反應,周隱不由得對邢王后的敬佩,又增添了幾分。

周隱喝了熱茶,把茶盅放下之後,邢王后發話:“世子別來無恙啊?”

“回王后,無恙。”周隱端起手,行禮。

邢王后站起身,轉身看著也在站起來的周隱:“你流了很多淚吧?”

周隱沒有說話。

她沒有追問下去,而是將手輕輕的搭在周隱的手腕上,拉著他往別處走去。

最後,二人在要進入小院的門前站定。

邢王后伸手指了指那口大缸,言:“那裡面,有幾條魚。”

“魚嗎?”周隱奇怪,這樣冷的天,竟然還有魚在冰天雪地裡活著。

“是啊。每天早上,水面都會結一層薄冰。我會讓杜微,去把冰給敲碎。”邢王后看了杜微一眼,繼續說:“如果是在河裡,結了冰,也一樣可以生存,但在這口缸裡不同。結了冰就是密封了,它們會活不下去。”

“其實多數的時候,那層薄冰,魚是可以自己弄碎的。這是他們的反應,不能讓自己困在裡面。杜微只是敲開一個裂痕,他們會去把冰給頂開。陽光能照進水裡,溫暖的水溫,他們能活的更久。”

周隱走到小庭院裡,杜微撐著傘走下來。

雪花在傘上“沙沙”的響著,一點一點堆在一起。周隱則低頭看著缸裡的魚。

他們在冰水裡盡情的遊著,呼吸著,活著。他就是這隻魚,而這個缸,就是自己不同於別人的局勢,那層薄冰,則是困住自己的當下。

要不要突破了那層薄冰而逃出來,要不要就在那條縫隙下,用力擺動尾巴的力量,在暗流裡激進向上,一鼓作氣,突出冰面,重拾生機。

一團一團如同絨線一樣的雪花,在傘上慢慢聚集。那樣無聲靜謐的雪,到了傘上,竟然是那樣的動聽。

“不要沉淪在裡面,把自己密封住。或許突破了之後,會是一片不一樣的天地。”周隱抬起頭,走到邢王后身邊。

邢王后笑笑,點頭:“世子聰慧,不會做愚蠢的事。今後種種,自然是為了今日和昨日付出的一切,而更加努力。”

“受教了。”

“世子這次回來,想要做些什麼呢?”邢王后問。

周隱又看向空中的雪花:“我要去找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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