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故人事文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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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家裡只有這姐弟二人。姐姐是個寫話本的,弟弟在學堂上學。

後來姐姐結識了一個神仙。神仙被她的話本打動,每次出刊都會買來讀閱。不久,神仙還用她的名字,開了一間歌舞坊,裡面專門演她的話本。其中最有名的,是落凡仙人,和樂女陵。最著名的屬樂女陵。這故事講的是個被眾人嘲諷打擊的舞姬自盡後,遇到了一個神仙,拯救她、帶她去認識大地的美。

後來天公發現神仙和遊魂勾結,將神仙打下凡間。預言他將是世上最孤獨的王。

此刻已經過去了一千年,人間戰火紛飛。最後舞姬破土而歸,在大地上苦苦尋覓了很多年,才找到了這個神仙,最終和他拯救了大地,神仙當上了王,而自己也墜入無間地獄。

“這個樂女陵,後來失傳了,不知道怎麼,被亓官氏找到了,把裡面有辱天公,和王啊帝了的,改了改,變成了鼓扇舞樂女陵。”腸谷解釋。

姐姐和神仙很登對,兩個人看起來就像樂女陵裡的那一男一女。神仙還給他姐姐,做過一支很好看的竹簫。

姐姐因為女子從文而受盡別人的嘲諷,和冷眼,男子還真是一個神仙。神仙抓住了這顆遊魂,二人相愛了。

就在要成親的時候,天公旨意來了,告訴神仙,要麼不成親,迴天庭,要麼就去凡間,當個凡人。

“結果呢?”

“如眾人所願。”腸谷笑著攤攤手,道:“神仙拋棄了文息的姐姐。然而天公並沒有讓他迴天庭。天庭對他的薄情寡義很寒心,就貶他下凡了。”

“那文息的姐姐……”周隱看向低著頭的文息。

“那年,文息才剛剛十歲。從那時起,姐姐就更不被人瞧得上了,姐姐成了老閨女,沒人娶她,沒人看她的話本,嘲諷她是個女人,嘲諷她不看自己哪裡配得上神仙。

最後,歌舞坊也被燒了。話本也被人燒了。人們以戲謔她為樂。”

後來,她花了八年,找到了轉世後的神仙。憑藉神仙額頭中間的那顆紅痣。

她殺了那個八歲的孩子。

之後回到家鄉後,更是過街老鼠。正逢亂世,毫無治安。後來,她被幾個醉漢侮辱了。夜裡回到家中,上吊自殺了。

“那一年,文息十八歲。就是現在這副模樣。”腸谷沒有再笑。因為這是個悲傷的故事。

“文息用銅錢線拉住姐姐和自己的手腕,不讓姐姐的魂魄離開,因為她會變成厲鬼,四處飄蕩無依無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散,就去無間地獄了,永世不能輪迴。”

爹孃死後,幼小的姐姐,照顧著幼小的文息,她是爹,是娘,是他敬仰的話本匠人,是他要孝順的恩人,是他的仰望,是他的神。

天公和他做交易。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承受一個神仙的痛苦,給他姐姐一個輪迴的機緣。

這個痛苦,便是長生。因為天公告訴他,不停的做契約,去給一個又一個人傾注自己的感情,然後看著他消失死去,承擔著所有一切,就能換得姐姐的轉世。

“一個契約,轉世一次。”腸谷看向周隱。

“那為什麼我是最後一個契約?”周隱心中翻滾著苦澀的浪花。

“每一次轉世後,文息都要找到姐姐,幫助她消除前世帶來的氣,避免她再次成為厲鬼,或者怨魂。如果又一次成為這兩者之一,那就回天乏術。因為姐姐只有一個文息。而轉世後的姐姐已經不是那個姐姐了,她沒有文息為她這樣做。

這一世,文息沒有找到他姐姐。因為他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什麼?”

“這一世,她是瞿善。女權當政的髒水害了她。”

周隱看著文息,說不出話來。

“因為一世又一世,她身上殘留的血脈越來越少,文息也就越來越難找到她。文息已經竭盡全力了。”

是啊,姐姐,文息已經,竭盡全力了。

“文息的恩報了幾生幾世?我也不知道。我和他的契約,是他倒數第三個。他在七星待了兩三百年,幸好,這兩世,緊趕慢趕找到了他姐姐,讓她長壽百年。”

腸谷拍了拍文息的肩,說:“這就是文息的故事。他在瞿廣的麾下當過參軍,在海上當過為百姓出海的船長的助手,做過很多事。他的故事講不完,但總得來說,就是一直在報恩,拯救,報恩,拯救。

最後,來到了世子左右,拯救世子。”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個八歲的孩子,轉世,就是瞿廣。”

真是造物弄人。

“這是天公讓你先幫你姐姐把債還了。”

“她欠什麼了?為什麼還要還?世人,世人又欠她多少!”

所以說,靳渠房間那塊布,他很熟悉,那是瞿善身上的布。所以說,周隱給他的那支竹簫,他一直放在身上。

所以說,他在看瞿歸雲那張堅韌不拔,在荊棘中向上生長的面孔時,總是那樣懷念。

那樣戀戀不捨。

腸谷看著激動的文息,歪了歪頭:“你還是放不下。”

文息搖搖頭,道:“天道不公,我又如何放得下。”

“可那沒有做過惡的八歲稚兒,就活該死嗎?沒有人的生命是生來就不值錢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資格去左右另外一個人的生死。

但律條可以,道理可以。這兩者無情,卻有義。”

腸谷拄著柺杖,慢慢站起身,往窗子走:“萬事只有放下,才能解脫。”

他看了看外面的落花,接著又看向文息:“你懂的道理很多,卻是最蠢的那個人。道理不能到懂為止,還得實踐。”

文息抬頭看向腸谷,苦笑著問:“怎麼實踐?”

“實踐若是能用嘴教,就不是實踐了。”腸谷呵呵的笑著,把話扔給了文息。

“你為你姐姐做那麼多,不也是為了解脫嗎?從對她的愧疚和恩情裡走出來。

你已經做的夠多了。如今等到這最後一個契約完成,你就是不想解脫,也得解脫。何苦讓現實逼著你走,自己走,腳步還輕快些。”

文息的頭又慢慢低了下去,他明白腸谷的意思,但,束縛自己那麼多年的文息,知道如何解開束縛嗎?還記得,如何解脫嗎?

“又或者,如今做的事,你樂在其中?”

腸谷這句話,倒是點到了文息的心地。或許在這一個又一個契約裡,他也找到了些許樂趣。

如果長生的人,只盯著痛苦看,那他便是生不如死。若是能看著樂趣,那便是好死不如賴活著。

周隱站起身,走向腸谷:“先生知道,這契約何時結束嗎?”

“老天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知道?一切都看機緣。鮫皇說的,只是讓文息助你前行,卻沒說要走到何時何地。一切都不是定數。”腸谷抬抬眉毛,嘴角依舊掛著和藹的笑容。

後來,他把文息支會了出去,準備和周隱說幾句話。

不過還沒等腸谷開口,周隱先說話了:“今日見到先生,感覺受教很多。”

腸谷沒有感到奇怪,拄著柺杖,又慢慢回到了座位上:“見過我的年輕人都是這麼說的。不過,再過幾年,你再來找我,說不定我說的就不一樣了。”

“經歷更多了的話,感觸自然不一樣。”周隱走過去,也坐到了剛剛自己的位置上。

腸谷點點頭,道:“你知道我要和你說什麼嗎?”

“關於文息?”

“確實有一部分是講文息。”腸谷點點頭,然後道:“不要因為他的過去,而改變待他的態度。他也是這樣想的,才會一直瞞著別人。”

周隱覺得是這麼回事,也就點了點頭答應了。

“另外,世子的路還很長,你能需要文息,便是能讓他好好做下去的動力。”

周隱同樣是答應了。

“文息能遇到世子,也是機緣。說明老天爺沒打算讓世子孤身前行。”

“沒有人是孤獨的。只要他捨得抬頭看看自己身邊。”周隱回答。

“這一定是文息告訴你的。”

的確如此。畢竟,陷入痛苦的人,常常難以自拔。身邊的人,可以是一根稻草。

“還有什麼嗎?”周隱問。

“還有就是,你和我可能以後很難見到了。”腸穀道:“所以,老夫就多嘴一句。哪怕你不是孤身一人,也要習慣於孤獨。”

周隱彎眉,覺得生怪:“因為長生?”

“因為你的終點,遙遙無期,而你卻能很清晰的看到別人的終點。別人難以陪伴你長久,你要習慣於不依賴他們。當然了,依戀是可以的。你愛陪伴你的家人親人朋友無可厚非。

習慣於孤獨,以便於你能更加自堅自強,哪怕他們離開你,也可以放心的把你留在世上。”腸谷伸手撫著鬍子,用另外一隻手扇了扇桌子上的燭臺,火苗“噌”的冒出來,隨著窗外的風搖擺了幾下,然後站定在蠟燭上。

“所以說,人人多多少少有些孤獨。孤,是一個人,獨,是孑然一身。孑然一身無非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獨獨一個身子,身無長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來時老天給你我一個身子,走時也只帶走一個身子。孑然一身,便是本錢。孤獨,也是力量。

人的生死從不欠天,從不欠地。而不孤獨,便是這生和死之間,有虧欠盈餘。

若非有情,何來欠餘盈虛。”

周隱看著燭火的光在腸谷臉上飄忽不定,偶爾映出張俊美的青年面孔,一會兒又是那張半死之容。

“世子要記得,你的路還很長。凡事試一試,不試過,你怎麼去知道呢?”

這句話異常的熟悉。

“花開與水流,各自有勢,乾坤挪移,星辰變化,勢不可逆,而不下水去試,又如何知什麼是乾坤,哪裡有星辰。

逆流而上不好走,順流而下亦難行。各有各的走法,世子要走好自己的路。機緣天來給,可這路,是要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妙招只有一個,就是不可半途而廢,不可無功而返。機緣沒有頭可回,方向既然只有一個,往前走,便是你的終點。

天地之間自有方圓,報應有早晚,功德要前行。”腸谷說話慢悠悠的,像是要睡著了一樣。

可字字珠璣,讓周隱難以忘懷。

“寸天是把好劍,我用世間最好的材料打造這把劍,他雖跋扈難訓,但卻是你能握的住的。柴司是我的弟子。他既然要把劍帶到你的手上,便說明,無論是他,還是這把劍,都認為,你是這塊料。”

周隱離開腸谷家後,就看到文息在岸邊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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