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虛實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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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周隱抓住文息的衣服,瞪著通紅的眼睛,如絲絲血滴掛在眼瞼,他像從火中掏出了兩個眼球。

文息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眉頭緊皺,只覺得此刻的風有萬分千分的痛,一刀一刀的割在自己的皮肉裡。

鬆開手後,周隱站起身,踉蹌了兩步,然後往前走去。

“不可能……”他幾乎是哭著說出來的。一顆滾燙又圓大的淚珠,從他眼眶中滑落而出。

“府君……”文息也站起身,看著周隱東倒西歪的背影。

“怎麼可能呢?怎麼就會走水?怎麼就會……”

文息嘆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什麼不會發生呢?因為她是瞿歸雲,所以有人想讓她死。

因為她是瞿歸雲啊,她是長公主。

周隱的身影突然抖動了一下,膝蓋一軟,差一點就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宮人都默默無聲的跪下來,垂著頭,不敢看周隱。

“我想去看看。”周隱被文息扶住。

“什麼?”

“我說我想去滄元宮城。”周隱看向文息。

文息扶著他站正,然後猶豫了一下,出口的話還是在挽留:“南恆,府君能離開嗎?”

“周耽還在。”

“國公不信任他,朝野也是。”

“信任?”周隱冷冷一笑,把手搭在劍柄上:“國公信任過我嗎?朝野,朝野又信任過我嗎?!老天信任過我嗎?!”他的身體陡然頹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就如同剌開了一道痕,所有的悲痛從那小的可憐的痕中傾斜而出,一下就把那層薄如蟬翼的牆給衝破了。周隱吃力的捶了捶胸口,宛若每一次的捶打,都要讓死了的心臟復活。他哭訴著,腦海裡一遍又一遍的她的話,她的面孔,她的一切浮現起來。宛若一葉沉水的枯荷,慢慢在波瀾中顯露殘破屍身:“可她是信任我的,可她怎麼死了?怎麼會死了?”

手腕上的金柳葉發著黯淡的光,那樣的冷豔悲涼。

宛若第一眼,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仲秋宴上繁亂的人影時,唯獨停在了她的身上。那樣宛若神牽引著他一般,讓他遇到如神一樣的她。

宛若第一眼,他抬起頭,數著六百步,來到她面前,正好又恰好,讓自己一抬頭,便滿眼都是她。

宛若三千數字,茫茫大漠裡,她鐵了心等自己回來,與她同行。

宛若兩行詩。抬頭雖兩鄉,千里不相忘。

一切一切,都早就預示著,他會愛上她,她會那樣信任他,可只有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一切一切,就像是一個圈套,讓他一步步陷入她的泥潭。

風從他額前的兩縷髮絲間吹開,刮過他灼痛的眼球,進入腦海,呼嘯著遊蕩,遊蕩在那冰冷寒谷中,無隻言片語,卻遍體鱗傷。

“這不可能,她不會死的。”

他想起了那個夢。她絕望的跑向自己,等抱住她時,她身上卻滿是鮮血。

“我要去滄元都。”

“府君不要意氣用事!”文息看著周隱吃力的站起身。

“我沒有。”周隱回頭堅毅的看了文息一眼,然後朝他走過來一步:“難道,你不願看看嗎?”

“什麼?”文息被問的怔住了。

“真相。”

“真相就這麼重要嗎?”文息皺眉。

“重要。”周隱果斷回答:“因為是她的生死,所以很重要。

因為真相是最鋒利的一把刀,它不是刺向我的,是刺向丟擲這把刀的那個人的。”

周隱轉過身,將手放在了劍柄上,大步往外走著。

文息看著他,他越來越遠,影子漸漸消失,眼前只有一片宮殿,宮殿上方,是一片單調無色的天空。

接著,雨點就落了下來。

看著路過的宮人們用袖子遮住頭部,看著地面漸漸不再幹涸,看著土壤突然舒展……

周隱邁出了那一步,他在為了一個愛的人去努力。

他在爭取,他在悔恨。

這是好的狀況嗎?

理智告訴他說,不是。但這是可以做的。有些事,是可以做的。

所以周隱不顧一切的,往滄元都趕去。

江姨坐在靈前,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的說著話。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宮人跑進來,急迫的大喊:“南恆世子闖進來了!”

江姨立刻轉身,抬頭一看,就見一片白縞浮動間,周隱提著正滴血的劍,疲憊的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前面走來。

他抬手攏了攏披散下來的亂髮,然後看著江姨身後的靈穴。

“不可能。”寸天劍從他手中滑落下來,掉到地上時,聲音如同山谷崩裂。

江姨膽戰心驚了一下,驚恐的道:“世子從宮門殺過來的?!”

周隱沒有回答她,只是一步一步,緩慢又沒有精神的,挪到她面前。不想告訴她,自己怎麼一劍一步的擠著人堆走來的。

他不是個仁人,只在通向她的路上。

然後兩眼盯著棺材:“她不可能死。”

“公主真的死了。”江姨來到周隱面前,一手按著棺材,一手扶著自己的胳膊,埋頭抽泣。

周隱搖搖頭,伸手就要推棺材蓋:“不會的,這不是她,不是她……”

“世子彆拗了,怎麼不會是公主呢?!不是公主,還會是誰啊!”江姨推開周隱,卻發現他無力的像是一張紙,一推便要碎。

他依然執著,直到兩腿無力,才慢慢跪在了靈前。

“怎麼可能……不會的,她說好的……”周隱啜泣著,慢慢站起,再次要打算開啟棺材。

說好的,還要再見面,還要再見啊!

在周隱企圖開啟推開棺材蓋時,江姨臉色變了變,慘白的臉頰更是難看,她極力阻止著周隱,卻被恢復力氣的周隱給抗住了。

他猛的一用力,棺材蓋挪動,裡面的屍體面孔暴露在他的面前。

周隱一怔,疑惑,崩潰,悲痛的感束從他明如水的眸子裡,剎那而逝。

他看向江姨,江姨卻提高了嗓門,大叫:“都說了是公主,世子為何還要如此不尊重公主呢?!來人!”她呼叫下面的宮人,把宮人都叫去找侍衛了。

“這不是舍然!”周隱心中竟如懸起了一面鏡子一樣,隨時都會入人手,而或墜地破碎。

“若是世子想讓六殿下活下去,那麼這就是六殿下。”江姨死死的凝望著周隱。

周隱立刻明白了江姨的意思。

瞿歸雲假死。

“失火前一天,六殿下才朝來探望她的山帝,進獻了自己對鹿躍江汙染一事的看法,第二天就起火了……”江姨說話的語氣很奇怪,周隱聽不出來什麼,但又容不得細想,細想,便要出事。

“她人呢?”周隱看向江姨。

江姨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走到了一邊,言:“她要去做她要做的事。她要去跳火坑。”江姨一直走到往園子通的那扇門,倚在門口旁,翹起一隻腳,用腳尖點著地,慵懶無力的嘆著氣。卻是那樣的優雅。沒有她說話時的幹練和樸實,宛若大家閨秀,宛若未出閣的女子,幽幽的怨著。

周隱慢慢走過去,看著她面前那棵倒在地上的樹。

他心裡有那麼一陣隱痛。

“我要成為樹,雖無人欣賞,卻屹立不倒。”

“倒下了。”江姨在說話。但這是周隱的心裡話。

周隱蹲下來,用手抓起了一把枯葉,揉搓了一下,割的手生疼,幾乎要扎進他的肉裡。

卻已經扎入他的肉裡了。宛若是老天爺給年幼的她一個笑話,告訴她樹是世上最堅強的植物,起碼比花堅強。並用風吹雨打它仍然不倒來證明。

因此她相信了。她相信,樹可以屹立不倒。她很信任老天爺,可老天爺卻玩弄她。

再強硬高大的樹也會倒的有一天。再堅強的人,也該有哭泣的一天。

這時的淚不應被指責。因為她哭著看著樹倒下,又哭著走上征程。

哪怕再哭,她也不曾停下腳步。

就是那個雨夜,火已經被澆滅了,燒灰的味道隨著奔波的馬蹄,從宮門帶到了滄元都裡。

車輪沒有停止的動著,馬車頂坐著一個白衣人,頭上帶著一個斗笠,身上有件蓑衣。僅此而已,也要坐在大雨裡,看著前後左右的大路。

江徐徐冰冽的眸子宛若錐子一樣,從瞳孔中扎出來,直接撕開這個黑夜,這個雨障,朝向迷霧裡詭祟的鬼魅。

接著,馬車就到了一個岔口。

從那冰錐所刺之處,江徐徐猛然抖動。馬車停了下來。

瞿歸雲和江姨從馬車裡鑽出來,站在馬車前面的臺子上。

雨水淋透了她們的衣服和頭髮,朦朧的前方,走出來了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

聞人泱?

是他。瞿歸雲沒有想到竟然是聞人泱。這是沒有辦法抵抗的對手。

“殿下這麼著急,冒雨前行嗎?”

瞿歸雲幾乎要聽不清他要說什麼,雨聲鼎沸,就是那落在地上砸碎的驚雷,崩裂出明亮的水花。

“你要幹什麼?!”江徐徐怒火中燒,一時間竟覺得這些事就是一個陰謀,從失火到遇見聞人泱,就是一個陰謀。

“我要因果。”

江徐徐聽見他說的話,就憤怒的咬牙切齒。她攥緊了拳頭,化氣為弓,上弦三箭,只聽絃聲猛然緊繃,三箭齊發。

“因果因果,你們都要因果!”江徐徐吼了出來,憤怒就和那三支箭一同衝了出去。

瞿歸雲看到江徐徐上箭,來不及多想,就要去攔她。因為瞿歸雲知道,箭離弦,誰說什麼都沒用了,必然要打起來。可這樣的敵我力量局勢,實在不妙。

然而箭已經射出去了。正好刺在前面三個人身上。

看不見聞人泱的表情,就只見他抬了抬手,接著,見到從他身後那片迷霧裡,突然舉起了數把弓箭,箭鏃如同燃燒的火團一樣,在雨中冉冉搖曳著。

江徐徐沒有刀劍,就只好用氣來擋著。但是箭雨越來越稠密。

“殿下進車!”

瞿歸雲搖了搖頭,看著艱難抵擋的江徐徐,憤然朝聞人泱吼:“瘋子,你把我殺了,你也拿不到因果!”

“殿下!”江徐徐看瞿歸雲不願進車,也急迫起來,畢竟如今已經有箭鏃要攻破她的屏障了。

“我在這就有機會讓他收手!”

雨還是下的很大,瞿歸雲只能吼著說話。

“聞人泱!若是想要拿到因果,你最好收手!否則我死在這,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我怕什麼?!滄元宮的人都以為你死了!”

“不會的!我活著,誰都知道!但是我死了,誰也拿不到因果!”瞿歸雲往前一跬。江姨看著她說話,總覺得,她不像自己母親那樣,柔和溫軟,卑微軟弱。她的腰未曾彎過,向來那樣的直,說話總是那樣的有力,哪怕她抓著自己的那隻手一直在顫抖,但她還是把劍端毫不保留的對準敵人。

她怕,但她又不怕。

就在這時,一支箭突然突破了屏障,刺穿了江徐徐的左肩膀。她如同層月臺門口的瞿歸雲一樣,顫抖了一下,雨水的寒冷瞬間從袖子裡鑽進她所有骨縫。

她悶哼了一聲,仰頭倒下。

也就是那麼一瞬間,屏障消失了。瞿歸雲上前立刻扶住江徐徐。江姨尖叫了一聲,撲到了江徐徐身上。

而箭雨並沒有攻勢向馬車。

就在瞿歸雲以為要就這樣醜陋的死去時,所有的羽箭都停在了空中。

自己耳邊,正停著一隻短劍。

回頭一看,就見到霜音的羽翼在雨中有力的撲打著。她火紅的身姿前,懸著四把劍。

她慢慢降落在馬車頂,宛若神仙下凡。

接著,四把短劍飛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羽箭都四崩五裂的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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