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蕩離塵(1 / 1)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一絲絲的涼意——是秋天,又是秋天,要來了吧?
瞿歸雲愁緒萬千,她看著一簾、又一簾的漣漪從清澈的河面蕩起,鹿躍江?
千山?西越的反擊嗎?
她還記得,從西越離開時,自己和周隱的想法。沒錯,穆州要有自己的反擊。他不會吃了癟,就這樣把苦嚥下去。吟如垂死之時嘴裡的那聲千山,江徐徐說的惡巫,老阿蘇……
她告知山帝的,就是再次出使西越,而山帝不這麼認為。
他想開戰。
“這是西越的意思,穆州就是想開戰。”
“可是如果開戰,鹿躍江何時可以正常航運和供百姓使用?”這是白意忠的話。他回到了朝堂,但是山帝卻不像原來那樣,對他言聽計從。
兩個人爭執了一番,沒有結果,草草收場。
山帝叫來了瞿歸雲,瞿歸雲只說,她不願看到戰火紛飛的大瞿。
然而山帝依舊沒有采納。
“那皇威呢?西越會以為,我們大瞿只有使節了!”瞿鐘山震怒了。
瞿歸雲站在他對面,卻隔著多少臺階的高度。她宛若看到了死去的先帝,那年輕的先帝。
“再者,還有誰敢出使西越?!”
瞿歸雲看著他,在他把目光投向自己時,已經不再是過去那樣的溫和敦厚,而是冷冽,陌生,看著他的瞳孔,漸漸和那不散的瞿鍾蔚的靈魂的眼眸重合。
那樣的獨一無二,完美重疊。
這是皇帝的眼睛嗎?
她的心一下就掉進了冰窖裡,是否要把他,看成蔚帝那樣的小心翼翼的對他?那是王兄啊,曾經待她如同親妹妹的王兄。
可,此刻,他是皇帝,而自己,也只是他的一顆棋子。
後來,禍事就降臨在層月臺了。
風越來越冷,她悽慘一笑,然後把吹亂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眺望著遠處。
周隱氣喘吁吁的停在那裡,他的目光繞過江徐徐,往前面看去。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夏裳,那樣的單薄,那樣的瘦弱,宛若隨時可以隨風,隨紗飄離了。
“舍然。”他苦苦的喚了一聲,輕輕的聲音傳入她的腦海。
就見那個背影一激靈,隨之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驚訝的扭過頭,看向他。
她僵在了那裡。他來了。
沒有想到,自己真的再次見到他了。他就在自己面前,正在往自己跑來!
天啊!這是多少的功德,這是夢嗎?他抱住自己了,他懷裡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舒適,把她身上的冷風通通暖化了。
把她身上的秋天都趕跑了,哪怕外面是冬天,他也是那樣的溫暖啊。
“我以為……我以為你死了。”周隱看著瞿歸雲,仔細的看著她,看她哪裡有沒有受傷,哪裡有沒有沾上什麼汙漬了。
哪怕是裙邊那裡,沾了泥漬,身上還有雨水的潮味。
如果他在,怎麼能讓她這樣狼狽呢?如果他在,怎麼能讓她這樣弱不禁風的逃離……逃離那座人間地獄?
“對不起……”周隱擦了瞿歸雲臉上的淚,看著她動若湖波的眸子,再也說不出什麼。
這不是夢,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啊,他的舍然,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兩個人都把這場重逢,當做是夢境一般的恩賜,他們總是認為相遇太難,於是格外珍惜,格外感恩每一次相遇。
這又是什麼苦命的人?錦衣玉食、又什麼都沒有的兩個站在高峰逆風的人。
文息站在遠處,看著他二人的影子重疊,兩個人的眼神交匯。
他心裡的石頭也落地了,至少瞿歸雲沒有死。到此為止,他的腳步到這個遠處就為止,心意和相思,也就此打住。
“你打算去哪?”
“你想讓我去哪?”瞿歸雲看著周隱的眼睛。
“跟我回南恆。”周隱脫口而出。類似當年,要把瞿歸雲從滄元宮城帶走時一樣,信誓旦旦,毫不畏懼。
“那鹿躍江怎麼辦?”
“……你想去西越?”周隱立刻就知道瞿歸雲在想什麼了。
“你知道這是多大的風險嗎?”
“可這我必須做,整條鹿躍江,都停止了,這簡直不能設想後果。”瞿歸雲皺皺眉頭。她覺得頭很沉,在搖頭時,幾乎整個頭顱都在被風抽出鮮血來。
“這是你應該做的事嗎?”周隱扶住瞿歸雲的肩膀,心中隱隱刺痛:“皇帝他,會在乎你為他做的這些事嗎?”
“大瞿會在乎。如果我不去,我知道……”瞿歸雲低了低眼睛,然後又看著周隱:“我不去,你也會去的不是嗎?”
“但是,我不能讓你去。”周隱有些窩火的鬆開手,轉頭面向河。
“吟如就是那樣死的,我怎麼能坐著不管?”瞿歸雲繞到周隱身前,正對著他說話。
“西越一定是要去的。”文息突然搭話,他走上前來,然後對著這兩個人說:“殿下認為自己一定要去的理由,是因為別的吧?”
周隱聽到文息的話,心裡也思考起來,這下他才明白,瞿歸雲是想用因果,去做點事。
“因為因果嗎?”周隱看著瞿歸雲。
瞿歸雲收走愁然的眼神,拽著自己的袖邊,忍住內心翻湧而來的酸澀,吐露:“我用因果救吟如,沒有救成。”
“循因覓果。”文息點破。
周隱看向文息,心裡的浪潮如似奔湧而來的決堤之水,翻入骨髓。
“我們一起。”瞿歸雲拉住周隱的手腕,對他講。
周隱猶豫著,他怕,他怕下一次的幸運,不會再次如約而至的降臨在他的頭上,或是瞿歸雲的頭上。
他心裡記得很清楚,關於進西越的艱難,以及出西越的不易,那深雪,如今想想,竟然還可以感受到那入骨入髒的冰冷。
他不願意再讓她遭受一次,這樣的苦,一次,也就足夠了。
“一起……”他遲疑的說出來這兩個字。
周隱抬頭凝望著瞿歸雲的眼睛,這才發現,她一直都在看著他,她等待著他的決定,是要放開她的手,還是要拉著她,不再鬆開。
不再鬆開太理想化了,終究要鬆開的。
她要去她該去的地方,他也有自己要下的地獄。
但是此刻,為什麼不能在一起呢?
河水還在嘩嘩的響著,幾片還泛著盈盈綠色的樹葉掉落在了河面,平躺著盪盪悠悠的往越來越遠的方向漂去了。
最終,周隱拗不過瞿歸雲,還是帶她一同往西行了。這也沒有辦法,如若按文息的話來想的話,此行,缺了瞿歸雲便沒有絲毫用處了。
畢竟只有瞿歸雲有因果。
聞人泱沒有拿到,並不是結果,所有人,都在虎視眈眈的望著這顆心臟,那就像是所謂的長生不老一般,讓所有想要貪戀俗世的人慾罷不能。
但誰也不相信,這顆心臟,又是如何牽動著人的生命的,那生長出來的細羽,在離開瞿歸雲的身體時,她又是如何把那因為拔力而錯位的五臟六腑歸位的。
靳渠企圖用這復活瞿善,聞人泱企圖用這復活鬼女,瞿歸雲企圖用這恢復鹿躍江,世人呢?
希望用這個東西來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周隱呢?他不想用這個東西。他在看著周圍的人在慢慢消耗生命時,他竟開始討厭起自己這顆不老的心臟。
瞿歸雲終有一日會被因果反噬。她是人,終會死去,因果是聖物,終究都不死不滅。
哪一日,她的肉身離去,靈魂依然存在,卻只能和因果一起飄蕩流浪,無處可棲,無人可依。
他伸手抓一縷風,宛若不久後的將來,她就只存在在這縷風中,而不在他的身側。
周隱回頭看了瞿歸雲一眼,見她心事重重,愁雲滿布的看著遠方的夕陽。
“這次到了西越,還能回得來嗎?”江徐徐突然發問。
她看著瞿歸雲,心裡一陣又一陣的襲來不安和悲涼的感覺:“江姨該怎麼讓別人知道,殿下還活著?”
瞿歸雲看向周隱,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點笑意:“當然可以回來。我到了西越,自然都知道我還活著。”
“穆州會把這件事鬧大的,他站在頂端,爪牙不暴露都難。”周隱歪了歪腦袋,然後接著說:“就像是陛下,他做的事,誰又不知道呢?只是都在裝聾作啞罷了。”
“這話什麼意思?”瞿歸雲問周隱。她其實心裡也明鏡一樣,但獨獨是嘴巴不相信,便非要問一句。有的東西她不願自己說出口,便只有別人來說,可自己的耳朵,又偏偏不願聽。
可自己的心,卻把千萬種聲色一點不落的收拾起來了。
“山帝能不知道殿下出了滄元宮嗎?”文息搶過了周隱的話,他決定把箭從自己手裡發出去,而不是從周隱手裡發入瞿歸雲的心臟。
但瞿歸雲沒有說話。
“又沒怪罪你,又沒怪罪層月臺,這又是什麼呢?”文息接著說。
“他對你,沒有殺心,但不願留你。你的死訊能從滄元都傳到另陽,便能看出來,他幾乎不想讓你再回去。”
瞿歸雲拉住韁繩,看著文息,沒有動怒,也沒有顯露悲傷。周隱看著夕陽的金波遊蕩在她的身上,宛若依舊是在藏書樓時的樣子。
那鋪滿她眼底的金子,是真正的金子啊!曾經,讓他嚮往的,讓他的靈魂從九重之天外,再次迴歸到肉體的召喚,那是神,舍然就是他的神啊!
他的命,這才是他的命嗎?
“我知道。”她突然低下了頭,聲音輕的如同水波,如同盪漾的金波,幾乎就順著那條可怕的鹿躍江崩潰的流走了。
“那舍然想過,你回去後的後果嗎?”
瞿歸雲抬頭看向正在看著自己的周隱,然後搖了搖頭:“我知道的。或許他看到我……”
“看到一個活生生的長公主,便會起殺心。”
文息說話毫不含糊,他痴迷的望著瞿歸雲的雲鬢,他看到的是誰,他也不知道。
瞿善嗎?
他只是一直看著她,一直深深的望著她,望盡了她的靈魂,是那麼像瞿善,卻又怕極了她像瞿善。
“那殿下該怎麼辦?”江徐徐皺著眉頭,手心裡出起汗來。
“別想了。”瞿歸雲突然打斷了所有人的思路,然後道:“現在先解決鹿躍江的事吧。”
“你準備怎麼辦?”
“先找到阿冷櫻。”瞿歸雲答周隱的話。
“用她,撼動穆州?”
周隱看著瞿歸雲踢了一下馬身,就往前走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是她離自己越來越遠,還是自己,離她越來越遠。
他們中間要劃開一條河,總有東西牽絆著,跌跌撞撞的相遇,相愛的太晚,相守的太短。
天外來禍,就像是孟欲丞的一支羽箭,直直衝到他們兩個人中間的大地上,裂開了有一條大龍飛起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