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論成敗(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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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見越國公臉色一變,他沒有懷疑瞿歸雲,畢竟這個長公主已經入了土,只好先叫下屬讓明淳進殿。

瞿歸雲和周隱往後看去,等待著這人前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等心情,不管怎麼說,她已經許久未曾見到自己家鄉的人了。

就在明淳拿著使節執杖走進鯤遊殿來時,她的眼中竟生出淚絲來。

瞿歸雲因為這麼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想起多少,多少身影。

是江徐徐,是百里三郎,是明仲卿,是明淑卿,是吟如,是鍾景,是文玢,是白意忠,是皇后,是先帝,是她哥哥,是她的國,她的家,是……

她思前想後,是那日的火,是錦盒裡江徐徐的箭,是斷魂林的葉行,是她出使的背影,是青木部落的殺手,是屋頂射來的箭,是那鹿躍江裡的毒,是母親閉不上的眼睛,是吟如噴濺的哪都是的血,是她這一路來,沙石飛落,是她背井離鄉的銀河,是她日思夜想的周隱,還是誰?

無數的回憶在她腦子裡,如同飛鳥閃過一般出現離開。

一直到明淳走近。他沒有跪下,也沒有矜聲厲色,他微微勾著嘴角,像他往常一般和善,與越國公問好。

“使節明淳,見越國公安。”

他不驚訝於瞿歸雲的倖存,不驚訝於周隱的存在,淡然言語,不露聲色,坦坦蕩蕩。

越國公自然知道,明淳此次前來究竟有什麼目的。一切都是為了鹿躍江。

鹿躍江在,平荒才能在。

“越國公應當很明白陛下的意思,在下此次前來,也是為了規勸國公,早早收手,拆除大壩,讓雪水與鹿躍江匯入,儘早止損,也減少鹿躍關戰亂突發的機率。”明淳說話抑揚頓挫,不咄咄逼人,卻也那樣板硬,似是軟硬不吃,只等著許可。

“拆除大壩?”越國公冷冷一笑,然後道:“拆除大壩與孤何利?”

明淳笑了笑,然後言:“止戰。”明淳話罷,就看向周隱。

周隱自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陛下此次叫我出使時,又給了我一個名號。叫,鎮西大將軍。”明淳說著,就站往前走了兩步:“芒城外有一萬精兵潛伏,西越外是西陽關瞿鍾景殿下,大壩後面,是駿農的高大男人和猛獸,這大殿上,有我和周隱這個半神。”他冷冷一笑,看著越國公陰沉的臉,接著道:“此不是威脅,而是讓國公看清楚,您幹了件好事還是蠢事。您究竟能威脅到誰?”

周隱聽到明淳說的這些,心中突然明朗了。或許大壩,並不難拆,大壩用來攔下駿農,這對西越並沒有很大的好處。尤其是現在。

“可只要孤不願去這麼做,你們又能把孤如何?只要一日不拆,大瞿那些郡城,人死的就更多。”越國公狡黠一笑,他竟想著這麼幹耗下去。

“是嗎?”周隱突然站出來說話:“那駿農呢?如今國公公然和大瞿對立,而鎮西大將軍又引領精兵到達芒城。識時務的話,駿農會向著誰?大壩攔得住他們喝水的嘴,難道還能攔得住他們的刀劍?”周隱揣起手,輕輕勾唇:“國公是在和自己樹敵。”

“西越本就是大瞿屬國,拆除大壩也是為了西越利益找想。畢竟此大壩就是在和西越找來怨恨,樹敵太多,而國公又要與大瞿分裂的話,豈不是鼓勵無援?”

明淳的話更是清晰,倘若越國公明白局勢,就該懂得周隱和明淳話中含義。

即是:拆了大壩,西越還是駿農的好鄰邦,大瞿的好屬國。

看越國公遲遲不願說話,明淳就繼續攻略:“倘若國公不拆掉大壩,鹿躍江越來越混沌,大瞿真的會就此衰落嗎?不會的。”明淳笑了笑,言:“王朝一定會有一條大河,但沒了大河,王朝卻不會乾涸。國公不過是自寫文章罷了。

鹿躍江干涸那日,西越會一同覆滅。本就是屬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謂,同氣連枝,同生共死都是屁話。明淳的意思很明顯。哪怕玉石俱焚,大瞿也要亡在西越後面。

識時務的,不會撕破臉就此分裂,必然要利用王朝的力量。野心可以勃勃,但絕不能不識時務,不識抬舉。

越國公最後還是能領悟到明淳的意思的。無論如何,大壩是不得不拆了。這個工程,最後交給了周隱。不過他早已不習慣用文息的口訣了。

但是他還要用。自從滄海鎮離開,遁,易,破,替,逆,五術他已經用了四個。每次都是文息教給他。每次,都是能讓他找到預兆,那股冰冷的水溫,湧遍他的身體時。

然而就當他想要使出逆術時,文息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忘了,用你的神骨。”

周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骨?他只會記起那片萬里冰封的滄海海面。沒有一層浪花,沒有一隻啼鳴的海鷗,他跪在冰面上,朝著萬丈深冰下嘶喊,痛苦直直的刺穿他靈魂的心臟。

那是比徵兆還要寒冷的痛。

劊子手的刀,開啟他的胸腔,看著那根閃著光的肋骨。

“大家都羨慕我的那根骨頭,我卻想把他拔掉。”周隱曾這麼對文息。

他不喜歡法術,不喜歡“半神”,不喜歡恭維,不喜歡神骨,不喜歡自己是誰的孩子,不喜歡長生不老,不喜歡去做什麼王者。

“但你既然有了,何不好好用它?”

是啊,他不得不用它。就像老漢不得不拉著孫子,男人要去耕地,女人得學手藝。各有各的職,各有各的盼望,那麼各有各的努力。

他盼望河清海晏,他就要去用,用那根骨頭。

於是,周隱用神骨之力讓一座塔高的大壩一瞬間崩裂開了。萬人歡呼,萬人驚歎,雪水如天上瑤池傾倒一般,白花飛濺,瀑布懸崖,一下淹沒了曾經乾裂許多年的河漫灘。

那裡,曾是一片河漫灘。

周隱望著兩岸的人們雀躍的歡呼,心中突然隨著如雷聲貫耳的水聲而豁達。

“我沒那麼開心過。”周隱笑著看那碎石被水流沖走,而或淹沒於水底。

然而,下一刻,就晴天霹靂。

阿冷櫻中了這千山的毒,如今被關在老阿蘇家中。

果然,他所想的,還是發生了。

“為什麼會這樣?”周隱找到瞿歸雲時,她已經打聽出了原因。

“千山部落的人說,雪水也只是一時衝散毒水,但只是緩兵之計。這千山的毒會再生,只要老阿蘇還活著,只要老阿蘇死了,毒就會消失。”

“所以,阿冷櫻的目的,是為了讓穆州救她而殺了老阿蘇?”明淳也是十分驚訝。

憩所的窗外風吹動著簾帷,冬日已來,風沙刺骨,周隱一進屋就把窗戶給關上了。

“我那日以為,阿冷櫻會這麼做來逼越國公拆掉大壩,沒想到,她是為了殺老阿蘇。”周隱搖了搖頭,鬱結再次緊著一口氣。這當如何呢?又該如何救她呢?

怎麼救她?如何救她?她一心向著死去,誰又救得了她?

瞿歸雲二話不說,就往門外衝去了。她當然想要救阿冷櫻。

周隱很清楚瞿歸雲的心情。自她曾踏進這片土地,瞿歸雲所依靠過的人,也只有阿冷櫻。

若是如今以阿冷櫻的死來換取這一切的安寧,倒不如就此放棄。

這讓這群人顯得那麼無能,那麼束手無策。竟要去依靠一個人的性命,來做把柄。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還未等周隱和瞿歸雲離開,越國公的親衛就已經趕到,將他二人抓入了宮城。

越國公的臉色很難看,他看起來焦急又崩潰。

怎麼?是最終栽在自己手中了嗎?

周隱冷冷一笑,只覺得穆州的目光最冷冽,最疼痛。他此刻嘲笑穆州,竟能讓穆州這般撕心裂肺。

因為他真的無法收手了。

“不知國公為何這樣請我們來?”說話的是瞿歸雲。

穆州忽的抬起頭,他兇惡的雙眼裡絲毫不見當初那個少年。他是幾個國家裡最年輕的王,卻如何都看不出,他有什麼青春的模樣。覺他未曾放過風箏,未曾與友人賽馬,不曾去摸魚,不與孩童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不曾有過悸動,不曾擁有愛人,不曾念過她。

那拋卻一切的狠心,讓他看起來那樣所向無敵,那般披靡。

冷漠無情的人,最能向前揮去自己的刀。

沒人能斷他臂膀,沒人能抓他把柄。

可偏偏,他這般那般的念著阿冷櫻。

“為什麼?就為了鹿躍江?”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沉,幾乎聽不到。卻又是壓在山下的野獸嚎叫。

“國公問我們?”周隱皺起眉頭,手指死死的扣在劍柄上:“你問我們?那我還想問問國公,為什麼,就為了你那野心?”

越國公歪了歪頭,彷彿也在懷疑自己一般:“孤怎麼會錯呢?孤從來不錯。”

“是嗎?”瞿歸雲向前走了一步,厲言正色:“你讓千山的毒融進鹿躍江的時候就錯了,你讓阿冷櫻無處尋家時就錯了,你讓她孤孤單單冷冷清清的時候就錯了,你為了你一己之野心,讓壯丁常年守著一座枯水大壩就錯了,為民你錯,為國你錯,為王你錯,為穆州,你也錯!”

“胡說!”越國公被說的惱羞成怒,拔出葛釧的劍,就要刺向瞿歸雲。

瞿歸雲被嚇得往後撤了一步,周隱眼疾手快,拔出寸天就擋開了。

越國公踉蹌了兩步,還沒站穩,就聽有人通報:“國公,阿冷櫻要見您!”

穆州回頭望著來者。

“不行啊,此刻阿冷櫻神志不清,會傷著您的。”

“她怎麼會傷孤?”越國公抬頭看向走過來的葛釧。

得到允許後,大概過了兩刻鐘,阿冷櫻就被綁了上來。

瞿歸雲看著被五花大綁的阿冷櫻,就覺著心疼,立刻上前要解開繩子,卻被阿冷櫻的一嘴尖牙給恫嚇回來了。

看到人獸不分的阿冷櫻,周隱只好抓住瞿歸雲,不叫她靠近。

穆州慢慢走近,看著阿冷櫻的眼睛。

她依舊如狂風暴雨中粉黛殘花的眸子,閃著涓涓泉水洗滌箭鏃一樣的光芒。

“阿櫻。”

阿冷櫻抬頭看著穆州。

目光穿過秀髮,恍若隔世。

一聲呼喚,如同穿過千萬年的離別。

“阿……州……”

她的尖牙在肉裡活動著,努力從近乎野獸嚎啕一樣的聲音裡,擠出兩個字。

“讓……老阿……蘇死。”她忍受著骨頭在肉和筋裡錯縱撕裂的痛,繼續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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