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生死戰(一)(1 / 1)
“小君!”
白君身軀轟然倒塌,墜入孟欲闌懷裡時,已經全無氣息,香消玉殞了。
至死未與他再纏綿一字。
而孟欲闌還未說完他的話。
他要和她一起坐這江山,他一半,她一半。若是她稀罕,他就全給她。
“這下,白家真的只剩白南一個人了。”
白君的死傳遍整個東垣。
人們也都知道,世子已經臥床三日,不會輕易好轉的。
他也不會知道,有個復仇的人——孟欲年,還在來殺他的路上。
孟欲年和周隱一路,一直走到了陸上。這一路還算有個庇護。
而走到此處,孟欲年辭別,一人日夜兼程上路,瞿歸雲也言又到了分別之時。
這裡是大瞿地界,李令關和烏月關隔江對質之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平荒。哪怕隔著一個城,幾乎都能看到黃沙漫漫。
而還有更壞的訊息。
周隱得知進東孟遊說開閘通河的使臣,是習深。
“這就是,我父親要牽制我。”
“府君覺得,國公為何這樣?”
“他放棄我了。他要自己出手,或者是小耽。”周隱笑著撥動著面前的火堆。
“沒有。”文息搖了搖頭:“這正是國公用意。看你如何抉擇。是攻打烏月關,還是,去救老師。”
“這仗打不得。”瞿歸雲搖了搖頭,無奈道:“若是孟羽軍聯合皇羽軍,再有那恆羽軍,能把鹿躍江掀翻。河流受不了這般壓迫,打起來更是波及百姓,李令郡和烏月郡恐怕此刻已經成了空城。”
“鹿躍江航運恐怕又擱置。傷及水情,又要掀起旱澇風波。”周隱無奈的搖搖頭:“所以伏詩道人,是想讓我阻戰。”
瞿歸雲看著周隱,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掌。
或許他也有無能為力之時。
“那是千軍萬馬,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
“府君不要低估神骨之力,現在的府君法力遠在文息乃至海映伏詩道人之上。”
“那又如何。”周隱笑了笑,看了看廟宇外的夜晚:“這什麼世道啊,路過的廟宇沒一個有人供奉的。”
“求人不如求己,求天不如求地。”江徐徐冷不丁回答。
“求地?”瞿歸雲疑惑。
“就是走路唄。求天不如自己去走走看。”
深夜,星星早已不在,冬日的風早刮淨月色風塵,雲霧不行,只有一襲乾淨的月華。
還有那金燦燦暖烘烘的火焰。
瞿歸雲倚在門邊,望著月亮。
“想什麼呢?”
周隱走過來,坐在她對面。
“想,還有多少路要走。”
“去買匹快馬。”周隱笑著說。
瞿歸雲也笑了:“那,多快的馬,能讓這些日子過得快些?”
“快些?”周隱望著瞿歸雲的眼睛,宛若又是那時的燭火,那時的金光,映照在那如碧波盪漾的眼底。
“我倒想慢些。”
“周隱……”瞿歸雲突然嚴肅起來:“萬事要小心。”
“你也是。”
“不知道陛下見了我,會不會嚇著。”瞿歸雲抱住膝蓋,顧慮著未來日子。
“一定要回去嗎?”
“嗯。”瞿歸雲抬頭看向周隱,又微微笑著:“那是我的家。”
“但那是滄元宮城。”
“那也是我的家。”
周隱無奈,也就不再說話。
再等他抬起頭來時,就看到瞿歸雲的眼角掛著淚珠:“是死是活已經不知,這一分別,又是再難相見。”
周隱被瞿歸雲的話揪的生疼,伸手給瞿歸雲抹去淚花,柔聲言:“是死是活我都去找你。
就算我被千軍萬馬給踩死,我被刀刃颳得血肉橫飛,也去找你。”
“你要去阻戰?”
周隱沉思著低頭:“應該吧。該做的,總要做。
有時總是會想,為什麼偏偏是我。”
月色愈冷,夜色寒徹如深潭。
“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周隱抬起頭,看向瞿歸雲。
四周靜謐如斯,唯有火焰崩裂枯木的聲音。
她的目光那樣無望又無畏。
那宛似藏書樓上,二人初見之時,一層金箔鑲嵌,那雙終生難忘,眾生不識的眸子,讓他心肝同顫。
“好。”
分別已是定局。
可無論多少次,周隱還是瞿歸雲,他們轉過身走向未知的未來的時候,多少次漸行漸遠的時候,他們都不曾忘記過去,忘記身後的對方,以及自己。
也正因為分離從未真實的分離他們,並且他們越遠,越銘記過去,以至於分離,反而讓他們交織的越來越近。
在周隱的眼裡,他不在乎未來的生死,輸贏,就在此刻,朝霞照在瞿歸雲的肩上時,她坐在鬃馬背上,伸高手朝周隱揮動。衣袖隨著風和舞動而輕盈飄浮。
他就在此刻,注視著她,只有她。
“府君。”文息看著周隱的背影,那樣消瘦又挺拔。
“該走了。”
文息說這句話時,聽著那麼堅定又無所畏懼,同時,又是那麼悲愴神迷。
他只知道此行艱難,生死未卜,但也只有一往直前,他所做的,也只有一往直前的站在周隱的身邊。
文息這時又想起一件事,他想知道周隱究竟如何設想:“習先生怎麼辦?”
聽到文息的話,周隱神色一頓,眸子微微一匿,過了一陣,又抬起來,望著遠方:“當然要救。”
“去東孟嗎?”
“嗯。”
“這一定是圈套,府君去的話與送死無異。”
“送死就送死。若是我死能救出老師,也是我活該。”
“可……”文息本想說讓周隱顧全大局,可他卻又不知該如何出口。
“那是我的老師,如果我做不到這件事,他枉為人師我也羞愧於徒,連老師都救不出來,我怎麼救天下?”
周隱聲音輕和,毫無咄咄逼人之意,他在和文息吐露真心,又是在面對自己。
他望著依舊雙眸深沉難測的文息,希望他相信自己,也希望自己能信得過自己。
此時此刻,鹿躍江千鈞一髮,南恆國公親率大軍兵臨城下,身側是周耽,王御衛統帥陶騁,以及大將軍吳塵。
他們身後,則是千撐旌旗蔽空,萬人鐵甲神兵。浩浩蕩蕩,似烏雲遮天,前不見日月,後不見山川。
百步黃沙之外,明仲卿、文玢、武純則橫刀立馬,昂首領兵。這是一場惡戰。但凡打響,這百萬敵我,將必死無疑,將血流成河,將腥臭沖天。
他們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來對戰。烏月關沒有接受東孟使者的連橫請求,畢竟此刻來想著合作的,只會是不懷好意之人。此刻會和他們合作,若打敗了南恆的話,東孟下一口咬的就一定是烏月關。得不償失的事不如不做。
而東孟使者看到南恆與烏月關的陣勢,也打了退堂鼓。這場仗打起來後,根本沒有輸贏可說,必然是兩敗俱傷,毫無意義。李令關和烏月關間,將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填屍場,絕無回頭之路。
最終還是皇羽軍和恆羽軍之間的戰鬥。
南恆恆羽軍還在不斷渡江,朝烏月關兩側進發,正在呈合攏之勢,欲將烏月關抱和而殲。
然而守城之將毫不退縮,仍然高馬不屈首,身軀不低頭。
隨著戰鼓鳴響,旌旗揮舞,士兵士氣高漲,長矛捶打大地,吶喊聲自胸腔迸發,震耳欲聾,直衝雲霄,宛若千里之外的滄元帝都,也能聽到這雄渾豪壯的壯志號子。
這不論是多少個青年視死如歸無法回頭的斷崖之路,總之,如山帝所願,戰爭一觸即發,與他的願望一致——
有時候,和平必須透過戰爭去爭取。
裂變即是重生。
戰爭之令從滄元帝都傳到了平荒各地,所有百姓都知道了這個訊息。
當時機要臺的訊息遞到山帝面前時,群臣吏民,包括白意忠,鄭之省,白岸才,甚至是齊懷珍,都央求山帝不要這麼做,都覺得此戰驚天動地,百害而無一利。
只有一個人,公羊墨珏。
他和山帝的想法相同。若要成就河清海晏,必要重塑這個大地。因此別說驚天動地,哪怕翻天覆地,也要開戰。
話說朝內可用於牽線之才,文承不可離開御前,明氏可用賢才也都在了牽線。
話說起明氏,就要說那可悲的宇成大將軍明滁。自先帝仙逝他就一蹶不振,臥床不起。最後暴斃於床榻。
此後那不可一世稱絕一時的宇成大將軍就此消失,明氏因此凋落也不為過。明恢卿從文,明淑卿亦然,明仲卿在沙場上生一時死一剎,明叔卿將將入巡防司,可謂是新出牛犢,乳臭未乾。
明氏就這樣漸漸沒落,但無論如何,那塊被敵人戰刀劈砍無數歲月的忠字鎧甲,或許在昏主手下有時暴戾有時狠辣,但其數朝千年間,所立下的赫赫戰功,他們用身軀堆砌的大瞿之牆,永不倒塌。暴戾之人不會被歌頌,而英雄之楷模永遠謳揚。
就這樣,山帝選擇了文玢,從鐘鳴關調走了文玢。
白意忠得知這個訊息時,勃然大怒。被山帝一次又一次寒心的他,自瞿歸雲之事後再沒有上過朝,就在山帝下令那日,他拖著年邁之軀,拄著柺杖,一改平日一襲麻布素衣,蓬鬆的頭髮,凌亂的鬍鬚,猛然換上了官府官帽,闖去了御政殿。
這是山帝最畏懼他的一次,誰都沒想到白意忠上朝了。這是山帝第一次見到,白意忠的眼睛那般渾濁,他的手那樣顫抖,身軀那樣偉岸而蒼白。
“今日,老朽來此,只為一件事。陛下為何一定要開戰?!”
“這是大勢所趨!”山帝畏憚他是自己的老師,又是三朝元老。是左相,又是老丈人。但他必須反駁,因為他是君王,君王,就要有君王的威嚴。
“什麼狗屁大勢所趨?!”白意忠憤怒的大吼:“讓百萬有家有室的人去送死,就是大勢嗎?!”
“要和平,就要有戰爭,有戰爭必有生死!”
“放屁!”白意忠又吼:“我從未想過,我的學生,陛下,您能成了如今這個模樣!”他的吼叫憤怒,感愴,淒涼又悲慼:“如今的陛下,和先帝又有何區別?!武斷,多疑,聽信讒言,剛愎自用!
不過一年不到,這些日子前,在您走到這個皇位前!您對我說,不願讓百姓受苦,不願讓王朝再經受苦難!您說君王所在,便是為了民,為了國!可如今呢?!您究竟是為了大瞿,還是為了這個,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