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魅北侵（三）（1 / 1）
“我聽宿公的安排。”瑤嬰低了低頭，言。
聞玄看向瑤嬰那張溫順的面孔，心裡卻直直作嘔。他最厭煩瑤嬰那樣諂媚的臉，看起來不與人爭,和藹可親，誰又不知道他是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常常隔岸觀火的冷漠之人？
他要是不爭不搶，又怎麼來的這宿相之位。
“宿公，依我所看，此事沒什麼不妥。靳渠之人謹慎又詭譎，其如果沒有把握，恐怕也不會來邀請我們合縱。況且此事，於我們來講，並無害處。無論勝負與否，我們和凡夫俗子對抗，既沒有傷亡，也沒有損害。何樂而不為呢？”
“天界怪罪我們可怎麼辦？我們好不容易得了上仙之位,如果天界以攪擾人間而怪罪，修行道行都要付之東流！”甘業不甘心的朝聞玄責問。
“是啊。”悟暉子也迎合。
“那就叫魅族承擔。”聞玄心生一計：“魅族不由天界管轄，大可讓他們把天下攪渾，那麼我們七星出面，就成了重塑大地者。”
“如何讓魅族去和人族對抗？”悟暉子突然對聞玄的辦法產生了好奇。
聞玄勾了勾嘴角,道：“千蟻門在南江細作來報，南江將軍魅已經出現。只要將軍魅得到人君心臟和因果，就可生出虛無迭石，虛無迭石開啟虛無界之門，南江就能重歸平荒。”
這就是聞玄利用了魅族一個特點。魅族無法長時間離開虛無界，而滄元帝都又是人君之力最為強大所在,他們不得不選擇人族戰爭的方法去攻打帝都之外的關隘，一點一點挫傷人君的力量，而開啟滄元帝都的大門。
也就是這樣，天下就會在兩個最強大的堡壘崩塌時，隨之崩裂。
所謂的將軍魅，就是被複活的鬼女。
鬼女是人族和魅族的孩子，生來就帶有難以想象的戾氣。儘管後來被葉行和柴寒樓所壓制，但兩人的死亡，最終還是讓她徹底崩潰。來自於最原始的靈魂深處，她是被魅族和人族所拋棄背叛的種類，也就生來對被拋棄的一方帶有無法比擬的憎惡。而對於接納自己的一方，又帶有直至生死的忠誠。同時，她身體裡最惡毒和最誠摯的力量都會被激發。
“將軍”，就是魅族對這種絕對反差的暴戾武器的稱呼。鬼女可以衝在最前線，一手擰掉一個人的頭顱，或掏出他的心臟。
等到她推開鐘鳴關大門時，她的雙手已經被鮮血糊住了皮膚，整扯著濃稠的血絲向地面墜下。
她的眼神裡纏滿了血絲，她永遠記得她是怎麼死的，也記得，柴寒樓是怎麼死的，正是因為柴寒樓的死，才喚醒了她。
她要殺了周隱，因為一切都因他而起，一切也要以他為結束。
周隱趕到鐘鳴關時，鐘鳴關外一片黑煙瀰漫，戰場上只剩下堆砌如山的屍體，和腥臭無比的氣味。
眼前的景象足以用慘絕人寰來形容。到處都是血糊的一片，睜開眼就是皮開肉綻的屍體，和奄奄一息放棄掙扎計程車兵，正被身上多少層的屍體壓的喘不過氣來。
周隱慢慢往前走著，環顧著四周，絕不敢相信，這竟然是曾經自己來過的地方。
這裡已經不見一絲草木，一絲和風，到處都是被血肉裹溼的泥土，還有切的整整齊齊的骨頭，或者頭顱。
陰風一陣陣，從四處吹來，他走在死亡的漩渦裡，抓不住一顆魂魄。
這就是戰爭。
他們不過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他們是孩子，是丈夫，是父親，就這樣，被燒焦，被斬首，被刀砍得血肉橫飛，面孔猙獰怖懼的死在了這片土地上。
凌亂的髮絲在他眼前蕩著，慢慢舉起手去打算撥開，結果，竟掉進手心裡一滴淚。
此刻，他孤身一人站在這片修羅場，宛若戰場上的嘶喊和嚎叫還在耳邊，那些一個又一個，拿起刀戈衝上前來的身影，似乎還在身邊閃過。
他們與自己擦肩，不是奔向未來，而是去往輪迴。
這一剎那，時間都那麼殘酷的消耗他們火熱的生命，他的耳畔都能聽到他們的絕望。
如此喧囂的世界，他的身邊卻異於往日，而空無一人，如地獄一般的空空蕩蕩。
他走向大敞著的門，走過去後，則又是一片蕭瑟瘡痍之境。
煙囪已經沒有了煙，井裡的繩子也已經斷，家禽在街上亂叫亂跑，街道上沒有一個人，有的只有橫死在路上計程車兵或百姓，拼死護住糧食袋結果還是沒了頭顱、飛出來的血肉餵了蠅蟲的百姓。
周隱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該向前，還是該後退。
他走過關間城，來到了關隘轄地，三步並兩步往上爬，企圖找到一個活人。只要是活的就行。
終於，他在一個屋子裡，衣櫃後發現了一個暗層。
他開啟暗層的門，一看，裡面竟然是明淑卿！
他握著一把長劍，餓的昏昏沉沉的。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竟然……看到周隱……來救我……”
“就是我！”周隱一把抓住明淑卿的肩，使勁把他晃清醒過來。
而清醒過來的明淑卿，則激動的一把抱住了周隱，接著就痛哭流涕起來：“好朋友！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真的好久沒見，卻是這樣相見……”周隱相聚的情緒猛然崩塌，又想起此刻鐘鳴關的慘狀。
“其他人呢？”周隱又問。
“百里呢？百里？”明淑卿突然一怔，接著就跑出了屋子，往別的地方去。
周隱跟著明淑卿進了一家宅子，除了一院子被翻倒亂的東西，就只有主屋裡死著一個女人。
明淑卿上前晃了晃女子，叫了兩聲“李參”，就放棄了。屍體已經僵硬不堪，屍斑都已經顯現，沒什麼可再喚的了。
“不對啊。怎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百里說他會藏這裡的啊……”
“會不會……”周隱想了想，言：“看來是被聞人泱給抓走了。”
“什麼？！”明淑卿一聽周隱的話，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剛剛有了點力氣，這會兒又沒了。
過了一會兒，他直接抹起眼淚：“本來將軍就受了傷，剛回來養了兩天傷，魅族就攻了過來……”
“受傷？”
“對。孟欲闌北上……”明淑卿突然想起這件事，立刻警覺的抓住周隱的胳膊：“對了……孟欲闌去滄元帝都了，怎麼辦？”
周隱緊鎖著眉頭：“我們也去滄元。”
“有沒有別的辦法？”明淑卿從地上站起來，語氣忽然顯得膽怯起來：“現下的滄元，孟欲闌，聞人泱，還有那個殺人如麻的什麼將軍魅，那麼多方力量，我們去了，恐怕必死無疑了。”
“不會的。”周隱搖了搖頭，又拉著孟欲闌坐下：“你先坐下罷，我去找點吃的，休整過後，我們上路。”
“來得及嗎？”
周隱停頓了一下離開的腳步，然後回答：“來得及。”
說完，周隱就離開了。
明淑卿坐在那，心裡總是惴惴不安。如坐針氈的他決定出去看看。
可沒走多遠，就被關間城的樣子給嚇的不輕。
當時他被百里三郎藏到了暗層裡，臨走時百里三郎特地囑咐他，如果不是自己的聲音，絕不能出來。
明淑卿在暗層裡躲了不知道幾個日夜，裡面黑暗潮溼，根本看不到白天和夜晚。
後來，周隱把他救出來時，的確出乎他的意料。他沒等來百里三郎，也就是說，事情要比他所想象的更糟糕。
如今再看到這樣荒涼悽慘的街道，更是讓他崩潰。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因為躲避而產生的愧怍和絕望油然而生，他突然感到了自己的無能。無論是沒有攔住百里三郎去攻打孟欲闌的隊伍，還是在聞人泱帶人攻打鐘鳴關時，眼看著關隘要破，他卻躲進了角落之中……
那樣苟且偷生。
現在鐘鳴關破碎，鐘鳴郡不知如何，自己該守護的地方沒有守護，這條賤命卻安然無恙……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偌大個關隘，此刻，竟然只剩下他和周隱兩個活人！
明淑卿崩潰的跪倒在地，痛不欲生的抱住頭顱。
而周隱，在宅子裡沒有找到明淑卿，就立刻跑出來尋他。接著，就看到明淑卿在街道上跪著，悶聲哭泣。
他快步來到明淑卿身側，拍了拍他的背脊，安慰道：“將軍魅暴戾恣睢，鐘鳴關已經淪陷，但我們絕不能讓滄元帝都也變成這樣。”
“可，鐘鳴關能如現在這般滿目瘡痍，豈能不是我的錯？！”明淑卿捶心推腹，悲痛不已。
“不是！”
“可我躲起來了！”
“如若你不躲起來，白白的死在聞人泱手裡，如今，又有誰能跟我一起去滄元？！
我需要你，滄元也是，大瞿也是！”
明淑卿抬起頭，看向周隱：“你為什麼不回南恆啊，何苦趟這灘渾水……”
“南恆民是民，大瞿民也是民，天下之人，誰又該活活被那群站在巔峰的人的刀劍給殺死呢？”
明淑卿望著周隱深沉又滄桑的雙眸，想起當初，兩個人在仲秋宴上談天。
兩個人有說有笑，沒有忌諱。周隱那時，還只是個公子，他眼裡有光，明亮剔透，就是一個初入世間的少年，總是透著一股尖銳的堅毅和勇氣。
不過是度過了春秋，這個風塵僕僕走遍天下的人，就已經變了一副模樣。他已經不是那個稚氣未脫，莽撞任性的少年，他手裡拿著劍，眼裡燒著火，卻如同黑夜一樣籠罩著自己，深邃緘默又無窮無盡。
“我跟你去滄元。”
明淑卿站起身子，準備和周隱一同上路。
一路上，明淑卿告訴了周隱很多滄元都的變故。良妃去世，郡王反叛死去，迭位，帝崩，長公主死而復生，明滁之死，白意忠之死，皇后垂危，一切的一切，都在連軸轉的變化著，和時間一起川流不息。
“有些事我還是知道的。”
“長公主本前些日子到了鐘鳴關。”明淑卿走在周隱前面，說到這裡，回過頭看向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