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酒糟鼻的詩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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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時候有一陣風吹過,氣氛也會好些。

兩個人都沉默著,不說話,只是看著對方。站著的看著躺著的,躺著的看著站著的。

“連鬼門關我都陪你走了,為什麼不能讓我和你一起去?”思歸紅著眼眶,強忍著從心裡湧出的淚水。

她愛哭,但也不愛哭,可今天她卻忍不住要去哭。

她怕。

“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走!”蘇未看著躺在床上的思歸,狠下了心。

當斷則斷!

“不行,不要!你不能去!”思歸顧不上身體上的虛弱,掙扎著就要撲向蘇未,眼中的淚水再也無法約束。

“你好好休息吧。”蘇未突然一指點在思歸的頸間,將她放倒在了床上。

“不要,不要去……”

哪怕是昏迷了,思歸也還在唸叨。

“……”

蘇未靜靜地站在思歸身旁,視線停留在她眼角的淚痕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為她捏好了被子,輕輕帶上了房門。

……

“小未啊,你這是下定決心了嗎?”何珍看了看臥室的方向,低了低眼。

不知道是喜,不知道是憂。

“嗯,決定了。”蘇未對著何珍點了點頭,坐到一旁。

尊禮,卻疏遠。

“思歸是個好女孩,”何珍輕輕搭上蘇未的手,微微緊了緊。“這次出門,別忘了回家過年。”

年關。

都快過年了。蘇未看了一眼何珍的鬢角,突然有些心口疼。

以前可沒有那麼多白髮。

“我們會的。”蘇未輕輕拉住何珍的手,站起了身。

這是他早就想給出的擁抱。

“好,好。你們兩個就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何珍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得竟是有些嚅噎,片刻僵硬後死死抱住了蘇未,一絲也不肯松。

十三年了,這還是蘇未第一次主動給她擁抱。

“謝謝,對不起。”

蘇未的聲音很輕,輕的就像吐字時的那股氣,還沒能完全傳入何珍的耳中便消散了去。

該是對不起的。

如果能卸下行裝,做個俗人又何妨。

“小凡,你有想過把一切都放在一旁不去理會,抽出時間多陪陪師孃嗎?”蘇未看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樓房,對身邊的柳明凡問了一聲。

這入了夜,除了滿天星河,就是那萬家燈火了。

柳明凡正在手機上寫著什麼,聽到蘇未的這句話,戀戀不捨地打完幾個字,抬起了頭。

“嗯?什麼?”柳明凡挑著眼看向蘇未,看來之前蘇未說的他壓根沒聽見。

“你有想過好好陪陪師孃嗎?”蘇未又說了一次,可是此時火車已經開出去很遠了。

真的太遠。

“你怎麼沒買突然說這些,以後又不是沒時間……”

“你可能忘了,師孃已經五十歲了。”蘇未打斷了柳明凡。

以前的他可不會打斷別人說話。

“……”只是蘇未的一句話,便讓柳明凡失了神。

“嗯……那……嗯……”柳明凡咂了咂嘴,嗯嗯哦哦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話來。

“這次行動結束就回去陪陪她吧,我們一起。”蘇未輕輕搭住柳明凡的肩膀,傾了傾身子。

“嗯,好!”柳明凡看著蘇未的眼睛,就像是看著窗外黑夜中最亮的那顆星。

蘇未一直是他的啟明星。

曾有人說過,一眼,便是長情。

蘇未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靠到了窗沿。

眾星捧月。

“月似銀刀開暗夜,星如百鬼掩黎明。好詩,好詩!哈哈哈!”

因為剛入夜不久,火車上的乘客大多數還沒有睡去,人聲嘈雜。但是這個人,卻在人群中脫穎而出。

蘇未看向了他。

他也正是看向了蘇未。

“遠方的朋友,來喝一杯?”那人遠遠對著蘇未舉起酒杯,晃了晃。

柳明凡還沒見過蘇未喝酒。

又好像,見過。

“阿未?”柳明凡看了看蘇未,輕輕喊了一聲。

因為蘇未一直沒有動作。

“去看看。”蘇未拎起身邊的小包,走向那人。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這個人他應該去看看。

“二位喜歡喝點什麼?是要江南的花雕呢,還是漠北的燒刀子?”那個人披散著長髮,搓了搓白裡泛紅的酒糟鼻。

明明一個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卻給人一種年已不惑的錯覺,像是日落西遲。而這股老氣,卻又沒有削了他的銳氣,反而像是一罈好酒,愈發濃沉。

蘇未猶豫了一下,這兩種酒他都沒有喝過,但他知道燒刀子要更烈上不少。

“那就……”蘇未還在兩瓶酒之間徘徊的時候,酒糟鼻突然吊起了嗓子,好像想起來什麼一樣。

“哦,我想起來了,你更適合花雕,畢竟你是個文人。”說著,他將面前的一個酒杯推到蘇未面前,倒滿了酒。

“吶,你的,你最喜歡的燒刀子,夠辣!”又是一杯,推給柳明凡。

“我們是不是認識?”蘇未輕輕抿了一口杯中酒,皺了皺眉。

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不是很喜歡。

蘇未又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水,有點質疑真的有人喜歡喝這種東西嗎?

“咳咳咳,好辣!”柳明凡一隻手握著酒杯,一隻手不停地錘擊胸腔。

這一口真的是差點把他送走。

“慢點兒,你這也太急了吧。”酒糟鼻看了一眼杯子裡少了一半的酒,竟是笑了起來。

“咳咳,這酒,咳咳咳,也太烈了吧!”柳明凡又是咳嗽了幾聲,淚眼朦朧地看向酒糟鼻。

“呵呵,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怎麼沒過幾年連酒都喝不了了?”酒糟鼻摸著手中的酒瓶就是一大口,也不管那些從嘴角溢位來的酒液,滿意地咂了咂嘴。

“咳,我們認識嗎?”柳明凡用手背輕輕捂在唇上,又咳了兩口酒氣,呲著眼睛看向酒糟鼻。

“不認識,我比你早來了百年,錯過了。”酒糟鼻將酒瓶倒立過晃了晃,許久也沒能等到一滴。

空了。

“您認錯人了吧?”蘇未輕輕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的些許水漬。

這酒,雖然甘香醇厚,卻有一種苦澀,不是澀在酒香,而是澀在心頭。

難怪名為女兒紅。

蘇未突然想再來一杯。

“不可能,我這人不以眼識人,以酒!”酒糟鼻說著又擰開一瓶酒,咕嘟就是一口。“現在的酒,終究沒有當年那麼夠滋味。”

蘇未看了一眼桌上,約莫有二十隻酒品。

好在這節車廂沒什麼乘客,否則這人估計是要被千夫所指了。

“你們兩個,還是這麼有緣,走哪都是一起。不過最後不還是得各自為家,又何必糾纏不清。”說到最後時,酒糟鼻眯著雙眼看向了蘇未,看不出他眼簾後的神色。

柳明凡還在和那杯燒刀子對抗著,故沒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你說是吧,溫飛卿。”

溫飛卿。

“你好像很瞭解我?”蘇未謝絕了酒糟鼻的再一杯,看向他的眼睛。

低垂的眼簾後,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說不上了解,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你們離離合合,有些感慨罷了。”

離離合合,好一個離離合合。

“你為什麼叫我溫飛卿?”蘇未又緊追一句,無一廢話。

這便是他,幹練,迅捷。

“只是一個稱謂而已,哪來的那麼多為什麼,知道是在叫誰就好。就像我可以叫你李白,叫他杜甫,也不會差太多,只要你倆知道我在叫誰就行了。”

酒糟鼻喝酒的速度很快,只那麼幾句話的功夫又喝下了約莫二兩酒。

一兩酒來二兩情,三兩詩書敬道義。

只是不知這一同喝下的一兩酒,可否作得那二兩人情三兩詩書四兩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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