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最不敢(1 / 1)
“我不是。”
這樣微弱的反駁,是他的懦弱,也是他最後的堅強。
“你不是什麼?你大聲一點啊!你有本事讓我聽見啊!不要和一個啞巴一樣支支吾吾,可以嗎?!”何芳狠狠地斥責著柳明凡,恨不得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可以是一個個巴掌,把他打醒。
“我不是廢物!我不是懦夫!”柳明凡憎惡地瞪著眼前的女人,心中的那股惡在這一瞬間爆發而出,狠狠地衝擊在他的腦海,將他的理智衝得一團漿糊。
甚至是要對何芳出手。
“冷靜!”早在何芳一開始斥責時蘇未便在一旁候著,隨時準備出手攔下柳明凡的一擊。
柳明凡的情況其實他是知道的,柳非玄也知道,甚至是李奉元,他也知道。但是他們都選擇遮掩過去,選擇保護,因為他們一致認為那股力量越去壓制他越強大。
只是此時此刻,被何芳逼急了的柳明凡,再次爆發。
一記推掌,頂向柳明凡。
“相信我!”
幾乎是在同一個瞬間,柳明凡嘶啞著吼出這三個字。可是等到蘇未想要收手,卻已經來不及了。
他以為會是二者針鋒,卻是他一力獨湧。
柳明凡癱坐在沙發上,大口地喘息著。
“小凡你沒事吧!”蘇未在聽見柳明凡的那一聲嘶吼便開始收力,雖然反震險些廢了他的手臂,但好在這一擊並沒有傷到柳明凡太多。
“呵哈……呵哈……沒……沒事。”柳明凡抱著被蘇未擊中的位置,痛苦地喘息著。
“感受到了嗎,那個來自地獄的聲音。”何芳站到柳明凡身邊,右手輕輕搭上了柳明凡的肩膀。
不像一個母親,像一個同伴。
“對不起。”柳明凡還是在大口地喘息著,但終於是能夠正常說話了。
“你的父親有一個怪癖,最不喜歡聽別人說對不起,”何芳靠在沙發上,輕輕撫摸著柳明凡發頭,“他說過,對不起只是懦夫的藉口,一個真正的強者敢於直視自己的過失,在它發生後想辦法去彌補它,去解決他。”
“如果可以,不要給自己機會說出對不起。”何芳重重拍了拍柳明凡的肩膀,回到了辦公桌後。
都安靜著,等待著,看著。
“我沒事。”柳明凡抹了一把臉,雙手狠狠揪著頭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希望你是真的沒事了,”何芳又變回了那個聲音清冷但卻又有些許年輕人風姿的俏皮模樣,手裡是一個剛取出的錦盒。“你們要的東西,這可是柳非玄拼了命才從炎帝手裡拿到的。”
炎帝,神農氏。
“你們可要收好了,丟了這一片,就再也拿不到第二片了。到時候,你和她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何芳將錦盒交到蘇未手裡,卻遲遲沒有放手。
“想清楚,你到底是誰?”
……
蘇未一言不發地託著錦盒,雙眼毫不避閃,靜靜回應著何芳的目光。
坦然。
“柳非玄相信你,我相信他,也相信你。”何芳沒有再糾結於蘇未的事,而是徑直走到了柳明凡面前。
“站起來。”她命令到。
“啊?”柳明凡遲疑了一會兒,但是卻還是站了起來。
再之後,他便被擁入懷中。
“安靜。”何芳緊緊抱著柳明凡,閉上了雙眼。
蘇未看著這一幕,想開口,卻又不忍,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我等了你十年,你卻和珍兒在一起了,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嗎?
我不會去拆散你們,卻也不能祝福你們。我把自己囚禁在這離你們千萬裡的地方,就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去找你,怕自己會打擾到你!
於是我又等著,等了你十五年,沒等到你的人,卻等到了你的兒子,和你的死訊。
看來,我只能一個人品嚐愛的苦果。”
何芳在柳明凡的耳邊低聲泣訴著,哭溼了柳明凡的肩膀,驚溼了柳明凡的背脊。
冷汗直下。
……
多年後柳明凡提筆想要寫下這個令他驚歎的橋段時,他發現自己居然無從落筆。
說起來,這些也不過老生常談。
其實世間情愛大多平淡,只是沉迷其中的人覺得它轟轟烈烈。
就好似自己,好像思歸,好像何芳。
柳明凡似乎聽到了心底的一聲冷哼,但他卻並沒有為之驚詫,而是一笑坦然。
我既生而為人,就該感受這世間情愛。
這是誰都逃不掉的。
“好了,你們走吧。”何芳鬆開了柳明凡,悄悄背過身去。
雖然這片刻的擁抱已與你無關,可這是我心底最後的柔軟,就算是淚流滿面,心也是熾熱溫暖。
既然借不到今生一紙相伴,那就連來世也不要遇到了,都和我老去的軀殼一起,腐爛在回憶裡。
滿心喜歡,只能換一句,
道別。
如果不是那滴著雨的街,我也不該是愛上他的。
可誰讓他為我撐了傘。
其實那時候的自己才多大啊,不過二八稍長,哪知道什麼是喜歡。只是那天正好老街下了雨,正好我又沒了傘,正好他又來了。
哪來那麼多感天動地的橋段,只是因為喜歡上了那條落了雨的街,因而喜歡了那把阻了雨的傘,以及傘下撐傘的人罷了。
誰知道這一喜歡就是二十五年呢?早知道就不喜歡了。
“阿未,芳姨她……沒事吧?”柳明凡回頭看了一眼無名書閣,思慮著。
被抱住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種叫愛的東西,鋪天蓋地地向他湧來。
只不過不是給他的。
“不知道。”蘇未很直白地給出了他的答案。
不愧是蘇未。
“阿未,你知道什麼是愛嗎?”柳明凡又問了一句,眼中居然有著認真二字。
“應該知道。”蘇未想了想,有了答案。
“你愛過誰?思歸嗎?”
“你覺得呢?”
“她挺好的。”
“嗯。”
“嗯。”
沉默。
兩人終究是沒說出自己心裡愛著誰。
“那你覺得你有被愛嗎?”
沉默了許久,是柳明凡開了口。
他似乎很迫切得到答案。
“有的。”蘇未看著柳明凡的眼睛,眼中泛起些許秋波。
竟是柔情萬丈。
“我也有,可是我不能接受。”柳明凡的語氣很失落還有些愧疚。“我明明知道他們給我的愛,可是我還是接受不了,我就像居住在玻璃箱裡的人,看著旁人的愛意奔湧而來,我卻接觸不到。
我就像這個外來者,與這個世界顯得格格不入。”
“我是不是,很奇怪?”
最後這句話,柳明凡懷著他最後的希望,看著蘇未。
他得到的不是一個回答,而是一個擁抱
“奇怪的是這個世界,而不是你。”
蘇未曾答應過柳非玄,也答應過自己:不論柳明凡到底是什麼,想要什麼,都是他該得到的。任何膽敢阻攔的,都是該死之人。
“我剛剛,真的感受到它了,那個來自地獄的惡鬼。”柳明凡脫開了蘇未的懷抱,跪倒在地上,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是個來自深淵的惡鬼啊!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殷紅的、暗紅的,順著他的手掌流進他的嘴裡。他的嘴角掛著一道血跡,笑著問我:‘什麼時候,你會和我共享這盛宴?’。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哪一天我醒過來的時候,雙手沾滿了不知是誰的鮮血,嘴角還掛著沒能凝固的血跡,對著血泊中的倒影,問一句:‘什麼時候,你會和我共享這盛宴?’。”
“我不會容許這樣的自己出現在世界上,這個世界也不會容許。”柳明凡狠狠拽著自己的頭髮,指間還纏繞著幾根被扯落的。
“放心吧,這個世界會容許你的。而且我也相信,那只是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