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崦嵫山上,簫聲長(6〕(1 / 1)
這錚蕭之戰一停,壎聲悠遠,依然飄渺迴盪在竹林草地的空氣裡,敵我雙方的人眾漸從這無形的殺伐中清醒過來。
眾人皆是不自禁的注視著這個自天而降的女子,均感心中一跳,——這女人太過於精緻,她的身姿高挑勻稱,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恰到好處,便如搭建了一個精密的數學模型經過周密計算後,量身定製,實不知如何形容這種青春的美,只覺這美,這柔,都是極致,只能是天上女神才擁有的極致的精緻,便如這異世界一切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在她面前都會相形見絀。
數百雙眼睛靜靜的看著這女子,剛才還腥風血雨的草地戰場上一時空寂下來,這世界好空寂……,空寂得便如時間已是停止了的;其實,不是這世界空寂了,是人心空寂了。
這女子翩然降臨,站在草地中央,輕輕吹著一隻通體黝黑的壎,壎上鐫了一枚玉蘭色的蓮,黑白相襯,捏在一雙有如柔荑的纖纖十指間,更顯雅緻精美。她一襲白色緊身的武士服,身形嫋娜,凹凸有致,腦後一個圓圓的髮髻,髮髻上插一支水晶墜搖動的簪子,水晶墜子映了陽光,閃著晶瑩的顏色,背上插著一把精緻華美的白柄武士刀,極致的柔美之中,卻又顯得英姿颯爽。
山頂之上,隱入雲後的清白日光,透過竹林斜斜的灑下,依然有薄霧輕盈流連,而空靈幽遠的壎聲輕輕地吹響,細碎的竹葉翩然的落,掉在她的影子上,衣袂如蝶,柔和的光影中,在她身上彷彿有一道聖潔的光。
壎聲如幽咽的清泉,漸去漸遠。
那女子臉上的笑意是柔柔的,柔和的目光從每個人眼睛裡飄過,有淺淺的暖意,眾人但覺整顆心都似乎被一種溫暖的觸感融化成柔軟,只盼一直能在這眼光的注視裡存在,即便為之付出一切,也願意。
那女子徑直走到梵香面前,舉起手中的壎,向他淺淺一笑,柔聲道:“我的戰利品。”說著,輕輕放入袖中,語言簡潔,絕無餘辭。
梵香見那女子款款走來,站在身前,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恍惚中,突然眼前一亮,一雙指如柔荑,燦然熒光的玉手,赫然映入眼簾,心念之間,一時呆了,一顆心只如小鹿亂闖,怦怦而跳,心中只想著,“她便是秋原慧!我唯一欽敬的敵手!”
“你還好麼?”看著梵香左肩的繃帶,淺淺的問,聲音如天籟,柔和而有力量。
“我,我還好。”梵香下意識伸屈了一下左肩,這傷口已是基本痊癒,並無大礙,只是太上老君封印在體內以鎖死他七竅神靈的三昧真火,依然比較強勢的壓制著他的大半神通。
“那就好……”
“原慧姐姐,你來了。你知道麼,我今天被……,我跟那叫梵香的戰鬥還沒完呢。”慕容婉兮一改剛才矜持傲慢、殺伐決斷的神態,騰身飛臨秋原慧身前,未看梵香一眼,笑盈盈的,看著秋原慧,此時的神情便如一個小妹妹看見了親近的大姐姐一般。
秋原慧轉頭看著慕容婉兮,柔聲說道:“你這小妖精,來這裡了?”
“原慧姐姐,我就是想來看看……看看什麼人是不是有三頭六臂,可以做姐姐的敵手。前兩天,我哥派兵來緝拿一個叫梵香的,我就磨著我哥,然後,我就來了,呵呵。”笑盈盈的,與秋原慧親熱地說話,不看梵香一眼。
秋原慧平靜地聽,輕柔地低了眉頭,如一朵水蓮花一樣的,瑩白如玉的臉上有淺淺的笑,說:“看過了,那就撤兵罷。”語言簡潔,語音柔和,卻不容置疑。
“哦,……,可我還沒打敗他呢,原慧姐姐,我得打敗他!”
“好了,先回罷。”秋原慧看著慕容婉兮,柔聲說道。
“哦,那我先回啦。”慕容婉兮不情願地說著,回頭看著梵香,矜持著,笑吟吟的,說:“梵香,你我之間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呢,我會打敗你的!”轉身向部眾揮了揮手,騰身飛上西南角的那片濃雲。部眾緊隨而上,御著風雲往西而去。
秋原慧目送慕容婉兮離去,回頭看著梵香,柔聲說道:“我回天庭只是小一會兒,你們這異世界……,喏,這是雪蓮上清丸,可緩解三昧真火,權宜而已,師父說,解你之火毒,須是異世界西部崑崙之巔的冰淚草,不過那是南天王母避暑的棲居之所,常人難入,……我回天庭想想辦法吧。”
梵香接過藥丸,不知說什麼好。
“嗯,我看看,這什麼靈丹妙藥呢?”宛皓若這時在旁一步走過來,夾手將藥丸抓了過去,託在手心裡,睜大了眼睛,看得甚是認真。這藥丸發著粉紅的熒光,一見便是極為珍貴之物。宛皓若拿著藥丸,走到秋原慧面前,上下打量,然後,嫣然一笑,說:“姐姐,你好美呢,比我姑姑還美。你幫我梵香哥哥,我喜歡,你以後做我姐姐,好不?”孩子心性,直言直語,純真無猜。
“好呀。”秋原慧看著面前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兒,心裡亦是歡喜,柔聲說道:“那你可要乖哦。”
“嗯,誰幫我梵香哥哥,我就喜歡誰,誰欺負我梵香哥哥,我就討厭誰,討厭死了,哼,比如剛才那位。……哦,姐姐,你剛才說什麼冰淚草,在崑崙山頂麼?”
“是的。”
“哦……”宛皓若不再說話,抿著嘴,抬手輕輕敲著額頭,嘴上嘰嘰咕咕的自言自語,不知在說什麼,顧自走去一邊,看著西邊的方向發呆。
秋原慧抬頭看看天空,對梵香說道:“天庭一日,異界一年,我得回了,你保重。”說完,向梵香輕柔一笑,渾身散發出一道白色的柔光,升向虛空,飄然飛天而去。
“好吧,謝謝你,秋原慧。”梵香目送秋原慧像一束白光一樣急速消失在天空裡,心下有莫名的悵惘。
宛寨軍民見強敵突然離去,皆是歡喜,寨裡負責社保撫卹的團體組織將傷者及家屬妥帖安置了。雖有亡者之家,但也不掩寨裡勝利的喜興,皆視梵香與宛皓若為宛寨民眾的大英雄。這日以後,各家各戶自是團團圓圓的安心於崦嵫山的各項建設,與世無爭的居家過小日子。
梵香隨了宛家姑侄回了半山坡上那座古老而莊嚴的木質老屋吊腳樓。這居家的老屋,有一個不大的小院子,將老屋圍成一個清幽又稍稍隔離外界的居所。老屋屋頂兩頭有微翹的側簷,青瓦,木牆,青瓦簷頭每年總會有入春的野草,嫩綠著的,在春風裡招搖。院中間有一硯小小的方池,池面上有一些碧綠的浮萍,清碧的水,不起波瀾,院內四面靠牆處密結了纖纖纏繞的紫蘿藤,西角是一小塊竹林,大青馬便栓在竹蔭下,以及一些滿是綠意的草。竹蔭裡,藤蘿下,有一張圓圓的石桌,一張老舊的還算結實的竹編椅。可以在一日休閒後,坐下來,每每在金黃色的夕照裡,透著悠遠的深意。這是一種古老而清幽的意境。
過了院子,就是老屋的堂屋,吊腳的屋簷下,角落裡安放著一款可以擺動的竹編搖椅。
老屋是上下兩層吊腳樓,堂屋便在第一層,寬敞明淨,屋中陳設是簡潔的。堂屋兩邊靠牆簡單而整齊地擺放著數張小方桌及竹椅,每個小方桌上都有一些不起眼的小裝飾,比如一盆小小的下山蘭,或者一盞應季的月季花,應門靠牆處是一張古舊的八仙桌,旁邊分別各安放一支已是磨得油光黑亮的木椅,照壁牆上掛著一副寒山拾得圖。
一個女人最小的幸福,便是隱藏於這些不起眼的小裝飾裡,即便一支小山茶花開在角落,亦能讓這個女人心情明媚,如沐於春中。
老屋乾淨,整潔,清幽。
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恬淡的女人,喜歡淡靜一些,偶爾,便可一個人煮上一壺明前的綠茶,隨意置上幾本線裝的舊書,吟幾闕經年已久的老歌,斜斜地半躺於那張老久的搖椅,舒適,嫻靜,便如一首清涼的歸園田居的詩,可以舒緩著調子,和了傍晚風聲裡的蕭聲,在幽靜裡沉靜,然後,一些經年老去的情致,便在一個人獨處時,悠悠的想起。在金黃夕照的日頭裡,著一些入春的暖意,或者,染一些向晚的清涼,片片夕陽的餘暉灑落,也都切合了心緒,妥貼了心境。
崦嵫山的日子,是明快的,便如那道滑過青絲絹帛上清冽的水跡,不著痕跡。與時光抵足而眠,與歲月相安不擾,五千年的日子裡,可以把那些相思,那些愁緒,統統安放!
宛皓若坐在簷下的搖椅上,半眯了眼,慵懶的半躺著。梵香隨了宛如是去堂屋裡喝茶說話,聊天,梵香深覺此人給人感覺很親切,便無所顧忌的聊青埂山,聊靈臺草堂,聊師父一塵老人,聊師兄師弟們,聊鬥天……。他偶爾抬頭看牆上的那副圖,總覺哪裡不對勁,感覺怪異,那個拾得的臉容有些像師父,但又過於年輕,而旁邊那個寒山卻又描畫得有如一個俊美的女子,畫中兩個人物都被描畫得甚是好看,並非肥頭大耳的形象。他雖覺奇怪,卻也並不作他想,藝術、丹青或文學一途,作者由心而為,原本沒有一定的正規化。宛如是蒙著面紗,眼光柔和,看著眼前這個大男孩,她的記憶深處出現了五千年前的那座青埂山,雲霧是否依然還是那樣飄渺?她靜靜聽著,是的,她喜歡聽這個大男孩聊的那座青埂山……。突然,宛皓若向堂屋裡正與梵香說著話的姑姑問道:“姑姑,你這兩天就快過生日了,但我忘記了你究竟多少歲了呢。我可是逃出爹爹媽媽的軍營,緊趕慢趕的回來,是一定要與你一起過的。”
宛如是看了梵香一眼,望著堂屋外,大聲說道:“你這小妮子,記性好忘性大呢,姑姑今年七千五百七十八歲了,老了,呵呵。”
宛皓若這時蹦蹦跳跳地從門外進來,笑嘻嘻的,說:“姑姑不老,你看,我不是也快兩千五百歲了嘛,……呵呵。”
“是呀,你這小妮子不是兩千五百歲,你就是一個二百五,還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呢,呵呵……”面紗之上的眸子裡盪漾著一汪清澈的秋水,眉梢眼角盡是笑意。
“梵香哥哥,你在這裡多住幾天,等我姑姑過了生日再走,好不好?”
梵香沉吟片刻,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宛兒,不是我不想留下來陪你們過,我得去救莫氏兄妹,越快越好,所以,明天,我便得啟程了,所以,……”
“唔,這樣呀,……那……姑姑,我們今晚就一起過生日,好不?”
宛如是微微一笑,柔聲說道:“那有什麼不好呢?我今晚做最好吃的長壽麵給你們吃,喜歡麼?”
“嗯,喜歡,我姑姑做得長壽麵忒好吃呢,梵香哥哥,你一定要多吃一點哦。”
“那行,我現在便去做,叫你梵香哥哥先坐坐,稍候就好。”
“不,姑姑,我跟梵香哥哥跟你一起做。梵香哥哥,好不?”眼望梵香,嫣然一笑。
三人一同去到廚房,宛如是輕輕擼起袖子,露出一雙瑩白燦然的手腕,麵糰餈糯而柔軟,揉動之間,便如她腕下的那朵蓮。她做廚細緻而苛刻,熬高湯,配調料,做配菜,麵條入水的時間與火候,皆是細心把控到極致。她做調料時,從不用匙,指尖輕拈,均勻地、細細地撒,在配菜或配料上點點分佈,形成極為精緻的花紋,色彩的搭配恰到好處,香氣四溢。她做好後,也不嚐嚐,但視色聞香,便知其味。這是宛如是作廚的絕活,她很擅長擺弄各類食材,講究極致的搭配,好吃,還得好看。三人將席開在竹蔭下的石桌上,五隻越窯的青瓷大盆擺在正中:一盆僰道芽菜的肉碎炸醬,一盆金川驛秘法所作的瑩白如玉的豆花,一盆彤紅透亮帶汁的紅燒牛肉,一盆略帶鹹味的白切牛肉,一盆用高湯熬製的清燉牛肉,;一隻帶有青花暗紋的青盆盛寬面,另一隻帶有青花花紋的白盆盛細面。旁邊還有一小盤碧綠的香菜與小蔥段,一碟紅油辣椒醬,一碟農家小炒肉,一碟涼拌拍黃瓜,然後是並排擺放了八隻小碟,盛有古佛寺的辣油、富義井的鹽、板橋壩的醬油、鄧關的糖、五虎山的花椒、沿灘的醬、龍灘廟的豆豉、童寺的醋等八種佐料。還有一罈自釀的老米酒。一桌面食配菜加配料,色香味俱全。
宛皓若看著這滿桌的菜品,雙眼直直的盯著,咂了咂嘴,偷偷伸出手去,抓了一塊紅燒牛肉放在嘴裡,張了嘴,呵著熱燙的氣,看著宛如是,嘻嘻一笑。
“這小妮子,咱家有客人呢,注意形象哈。”宛如是看著宛皓若,眼神裡滿滿都是愛憐,佯嗔道。
“沒關係,呵呵,……我都習慣了。”梵香看了看宛如是,輕輕笑了笑,說。
宛如是擺上兩個酒碗,便要滿上。
“姑姑,我也要喝!”
“好好好,我們家宛兒長大了,姑姑也給你滿上。”宛如是加了一個酒碗,提起酒罈,將三個酒碗滿滿倒上,顧自說,“今兒姑姑也開心,我們就好好喝喝罷。”
“姑姑,你可不可以把你臉上的面巾摘下呢,每次有客人來,你都要戴上呢?梵香哥哥不是我們家客人,他是我們家親人呢,你摘下面巾,不會嚇著他的,呵呵,……好不好嘛?姑姑。”
“宛兒,別鬧了哈,我們開始吃飯。”宛如是眼睛裡一道憂鬱的光一閃而逝,迅即轉為笑意。
“哦,那好吧。”
宛如是端起酒碗,對梵香與宛皓若說道:“來,我們幹了這一碗,為梵香小哥哥的到來幹了它,也為我們家的女戰士幹了它。”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好,幹了它!”
三人興致都甚高,邊喝邊聊,意興漸濃。
此時,月亮已是掛在中天,瑩瑩的清光灑下來,一地清暉,鋪滿了這半山裡的農家小院。四月山裡的夜風拂過,竹枝搖曳,竹影婆娑,紫色的藤蘿掛在院牆上,閃著幽微而陸離的光,迷幻的色彩,是你看著時,明白著的美麗的實在。月光,竹下,紫色藤蘿架,清風輕拂,風景這邊好。
面對此情此景,宛如是心中多有感概,五千年了,現在終於知道那個人還是好好活著的,她心胸一暢,遂自袖中取出碧玉蕭,站起身來,走到月光下,將蕭放在嘴邊,幽幽咽咽的輕輕吹動起來。簫聲清亮,應和著風聲,竹葉的颯颯聲,若煙雨濛濛,或若微露溼花,幽咽而纏綿,妙音紛呈,聲調中流露出一縷淡淡的憂傷,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相思意。她臉上的絲巾半卷,露出一個弧度微翹的下巴,嬌俏而精緻,瑩瑩如玉。
宛皓若已是有些微醺,聽著這悠遠而悠長的簫聲,胸中有一個隱著的不開心,遂拿起筷子,應和著蕭的旋律,輕輕敲擊碗邊,極盡千變萬化之致,叮叮噹噹的敲擊樂,與簫聲相互應和,卻也各呈妙音,在這兩般樂音的交響裡,她抬起頭來,輕輕吟唱:——
這天空,一絲絲風兒拂過
這天空
這天空,晚上有片片雲朵
還有你的笑容
青花瓷響過了
青花卻不知自己即將開落
你滿面的笑容,在我心頭
在我心頭那麼疼
這天空
四月呀,吹著了風
你的腳步匆匆
走著,走著,從我眼睛裡走遠了
風兒呀,撫著這天空
雲兒可是已飄走
輕呀輕,靜呀靜
這個天空,真的空了
我仰望著你
你來去匆匆
來了來,去了去
我願傾倒在你懷中
……
歌聲輕柔,纏綿而悱惻。這略顯稚氣而純真的歌聲,演繹著款款深情,亦有不勝涼風的嬌羞,如盈盈秋水之寒,有訴不盡的一生痴絕處。